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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他从前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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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音诚心立誓的行为,却仿佛惹得君主怒气更盛。
她叩伏在地,眼角余光中,见萧珩的玄色龙纹皂靴,像是陷在深深的泥泞之中,冷硬地僵定在原地。
室内的死寂,似弓弦紧勒在芍音颈前,她满心惶恐,更加卑微叩首,并小心翼翼地道:“请陛下……相信我……”
她这一句后,僵身许久的萧珩,忽就拂袖而去,似是忍到了极点,不愿再听她说半个字。
伏首叩地的芍音,就只听见萧珩大步离去时摔门的声响,听见萧珩靴声急快,衣袂在室外凛冽寒风中振起烈烈袖风。
渐渐这处暖香斋,就只有尚未燃烬的炭火,在地上铜盆中,偶尔轻轻“哔剥”一声。
宫人皆随御驾走尽了,包括那个引她进宫的内监进德。芍音默默站起身来,将那方用过的御帕,搁在了斋内的小桌上。
继昨日之后,今天她又惹怒了萧珩,同样地不知为何。
做了皇帝的萧珩,像比从前气性大了许多。从前她从未见过萧珩发脾气,那个端重清冷的东宫太子,似是一尊玉山,永远地心如止水,喜怒不形于色。
从前十分容易生气的人,是她薛芍音。
她常会被一些小事气恼,甚至会恼哭,而萧珩总是平静淡漠,似哪怕她将天哭塌了,也激不起他心中一丝波澜。
如今世事,竟像是反过来了。
再茫然也想不通,再惶惧也无用。
既萧珩没有当场对她降下什么责罚,芍音就在御驾离开后,一个人默默离宫,坐车回家。
芍音回到家时,从衙门下值回来的哥哥,也恰好马车到了门口。兄妹二人就相扶着到书房说话,芍音将姑母如今在崇庆宫的情形,告诉了哥哥。
至于后来在宫中遇见萧珩、萧珩又似大发雷霆的事,芍音没有告诉哥哥半个字,以免哥哥为她担忧。
哥哥在听了她的话后,沉默许久,轻叹着道:“姑母性情高傲,半点不受辱,要是清醒地被幽禁一生,不知会有多痛苦,这样什么都不记得了,也许……也许不是件坏事……”
芍音虽心中难过,但想哥哥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她默默时,听哥哥又轻轻问她道:“阿音,你能将朔北的事……都忘了吗?”
芍音讶然抬头,见哥哥薛铭眉宇间似拧着痛苦,望她的眸光,则充满了愧疚与怜惜。
薛铭道:“昨晚你和我说,你在朔北过得很好,和赫兰世子感情很好,我听了后,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难过。”
“我希望你昨晚说的都是真的,希望你在朔北的那五年真的过得很好,与赫兰世子夫妻恩爱,可我又……又像是希望你只是在哄我而已,希望你说的没有那么真,与赫兰世子的感情并没有那么深……”
“阿音,我记得你小的时候,连捡的雀儿没能养活,都能难过好久好久,要是你说的都是真的……”
薛铭无比心疼妹妹,嗓音不由发哽,“……你心里,该有多难过……要是能将难过的事情都忘了……”
芍音站起身来,轻轻地抱住哥哥半边身子道:“我不会忘的,虽然有叫人难过的事情,可也有许多令人快乐的事情,要是连同那些快乐都忘干净了,不是很可惜吗?”
芍音微笑着安慰哥哥道:“哥哥不必替我担心,我没事的,我早就已经长大了,不是以前一点事都经不得的小孩子了。”
又含笑戏谑了一句,“哥哥可千万别红了眼睛,不然待会儿去用晚饭时,阿瞻和阿仪看见了,要怀疑爹爹是兔子变的了。”
这一句戏谑,倒颇有妹妹从前俏皮的味道,也许妹妹……比他想得还要坚强许多。
薛铭为免妹妹反过来还要替他这个不中用的哥哥操心,只得不再说下去了。他强压下心中的担忧,再在书房坐了会儿后,与妹妹同去家中花厅,和妻子儿女一起用饭。
饭罢回到寝堂,芍音令侍女自去歇息,自己一个人在窗下坐了许久。
尽管夜深,但她难以入睡,自赫兰去世的每一晚,她都得生生坐到大半夜,等待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才能上榻就寝。
黄昏时,她在书房对哥哥说的那些话,并没有作假。
她不想将朔北的人与事都忘了,因为尽管有难过的事,可还有许多的温情和快乐,她不愿忘记,她想都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她没有告诉哥哥的是,那五年间再多的温情与快乐,都像抵不过最后的痛苦。
赫兰的死,像是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将从前的美好,都冲没在无情的潮浪中。所有温情与快乐,都从此沉没在河底,只有失去挚爱的痛苦,永远在她心头嚣腾。
芍音走至寝堂深处,打开了她从朔北带回来的乌木箱。
她将箱中一道玄氅捧起,将之抱在怀中,就像拥抱着她的丈夫——慕延赫兰。
玄氅上洇着的血迹,早就暗红锈蚀得与玄氅同色。
她的丈夫在临终前,曾呕血在这道大氅上。那时大片鲜红的血迹,似染红了她的双眼,她拼命朝丈夫伸出手去,却被侍从带离帐中,未能与她深爱的丈夫,相守至此生缘尽时。
她的丈夫慕延赫兰,从见她的第一面起,就待她十分温柔,唯独在病重临终时,对她那样地残忍。
赫兰在临终前,命人将她带离,他不让她守在他身边,她那时唯一能抓住的,只有那道染血的玄氅。
她紧抱着玄氅在帐外走了半夜,祈求朔北人信奉的长生天,再给赫兰一些时间,却还是在天亮前,听到了帐内的哭声。
而她,赫兰此生的妻子,不仅没能在赫兰离世时守在他身边,甚至连赫兰被火葬前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因赫兰遗命如此,她知道,他不忍她亲眼见他气绝,见他躯体化为残灰,他是要她放下,他怕她走不出来。
可即使赫兰在离世前为她处处考虑,她好像还是……走不出来……
现实里,她未能见到赫兰的遗容,但在梦中,她见到了一次又一次。
一夜又一夜的梦境中,她梦见赫兰静静地躺在朔北的青岚河边。赫兰的身下,是朔北的香木,赫兰的身体周围,缠结着一束束朔北的花草,赫兰就安静地躺在花草中央,安静地……像是睡着了。
梦中,她躺靠在她安静的丈夫身边,像在寝帐之中拥着他,在他耳边轻唱着朔北的歌谣。
一句接一句,皆是赫兰曾经教她唱的,在朔北无垠的星空下,在深夜炙暖的篝火旁。
她唱呀唱呀,像要将嗓音都唱哑了,却怎么也无法将她的丈夫从睡梦中唤醒,只能眼睁睁看着赫兰身上忽然燃起了火焰,大火无情地吞没了他的身体与面庞。
她走不出来,但赫兰希望她能放下。
遂她没有滞留朔北,而像赫兰生前所安排的那样,在他离世之后,就踏上了返回故国的路途,回到了爱她的亲人身边。
在人前,她可以像赫兰希望的那样,像兄嫂希望的那样,坦然面对丈夫的离世,虽有忧伤,但不至于会沉溺其中。
可当夜深独自一人时,白日里被强抑的悲伤,会像海潮一样淹没她,她无法承受,只能抱着丈夫的遗物,默默忍受,默默思念。
她很想他,很想很想他。
芍音这夜也未睡好,梦中似有哭声与火光。等到翌日晨醒时,她刚睁开眼,便感觉头有点昏沉沉的。
尽管身体略有不适,但芍音十分想去普安寺一趟,就打起精神来,如常梳洗换衣,在用了点早饭后,准备和嫂嫂一起坐车出发。
只是临到出门时,又生变故,嫂嫂娘家那边忽然来人,说是嫂嫂的一个姨母,陡然病得卧榻不起。
嫂嫂只得向她致歉,命马车调转方向,带着一双儿女赶去探望。芍音就自己动身前往普安寺,路上只带了一名车夫,一名侍女。
到了普安寺中,芍音在佛前上香,双手合十,虔诚祈祷了许久许久。
她心中装着太多的人和事,她祈祝兄嫂平平安安,祈祝侄子阿瞻和侄女阿仪,能健健康康长大,祈祝深宫中的姑母,某日能得上苍垂怜,离开那座牢笼,回到亲人身边来,安安静静地过完一生。
最后,芍音在心中为她的亡夫,和他们未曾来到世间的那个孩子,默默祈福。
她因始终低垂着眼帘,虔心专注祈祷,也注意不到周围人的来去,直到身边忽然响起了低沉的一声:“你在祈祷什么?”
太过熟悉的嗓音,惊得芍音心突地一跳。
她连忙抬眼看去,见竟真是萧珩在说话,周围香客仍是喧喧嚷嚷地来来去去,萧珩静立在她身旁,一身寻常世家公子装束,似是微服来此。
……可怎就微服来此?
京城偌大,怎就这样巧,萧珩偏就微服到了这座普安寺内?到了寺内的这间佛殿中?到了她正虔心祈祷的这尊佛像下?
芍音本就惊怔无比,又想到昨日她在宫中又一次触怒了萧珩,满心惊惶下,一时说不出话时,听萧珩颇有耐心地又问了一遍,“你在祈祷什么?”
“……我……我……”
芍音想起她在御书房时说的话,遂说道:“……我在为陛下祈福,祈祝陛下龙体万安、诸事遂心……”
见萧珩似乎神色尚可,芍音暗定了定神,又接着往下说道:“祈祝陛下与淑妃娘娘恩爱……”
这一句未完,就见萧珩似乎神色转冷。
芍音不知何故,只是赶紧将话头给收住了,默默地咬紧了唇。
她咬唇不语,等着再一次面对天子之怒,却见萧珩脸色微冷须臾,又硬生生地和缓了起来。
只是这面色变化,在芍音看来,似乎不大自然。
萧珩轻轻咳了一声,向来冷沉的嗓音,在佛殿里袅袅升腾的烟气中,似是也变得轻飘飘的,有一点不大自然,“……只说前一句就好了……就很好了。”
昨日在暖香斋时,薛芍音那架势,像是他若不相信她对慕延赫兰的忠贞,她就会在那里一直叩头不起来。
萧珩怎肯相信薛芍音的谎言,他几是气急败坏地离开,一路上心中怒气翻腾,狂涌的躁乱横冲直撞,像是要将他的心生生撕裂开来。
为何而怒,难道是因薛芍音真的爱着慕延赫兰?
这一念头,刚从萧珩心底尖刺一般生起,就被更加汹涌的躁乱给压了下去。
这是不可能的事,薛芍音对慕延赫兰毫无感情,过去五年都只是在自欺欺人,他已然确定此事。
他恼怒……是因为……因为薛芍音听不明白他的暗示,因为薛芍音还在同他扯谎,因为薛芍音为了显得谎言逼真,竟还胡乱发下毒誓!
虽是胡说八道,但是立誓一事,是可胡来的吗?!
鬼神之事,尽管难说,然宁可信其有,岂可如此轻率玩笑,说些什么“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萧珩在紫宸宫中踱来踱去,恼了薛芍音许久后,又恼起自己来。
离开暖香斋时,他又是无奈又是气恼,走得太快,都忘了吩咐宫人,给薛芍音送上御寒的披风和暖手的手炉。
她身上单薄,不知出宫的路上,会否受冻着凉,染上风寒。
萧珩为诸事心中烦乱难安,一夜都未睡好,到第二日正好无朝,便天一亮就微服出宫,来寻薛芍音。
昨日之事,不该怪责薛芍音,是他言语暗示不够。
他从前冷了她十几年,怎可能这时三言两语暗示,就叫薛芍音信他心中有她,敢对他说出真心话。
慢慢来就是,现在的他们,都有的是时间。
他与薛芍音之间,如今已没有任何人和事阻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