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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她到死都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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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音看向殿中滴漏,见时辰已过巳正,猜想萧珩已经下朝,就起身向江凝烟告辞。
江凝烟也站起身来,温声说道:“我陪你一起去御书房吧,正好往常这时候,我都会送碗羹汤给陛下。”
昭阳殿的侍女,将一早就煨在小厨房的银耳羹,热乎乎地捧了过来。
江凝烟一边亲手舀盛,一边含笑对薛芍音道:“银耳安神、莲子清火,陛下成日为朝事劳心烦神,如能每日按时饮些银耳莲子羹,对龙体颇有好处。”
芍音合乎礼节地微微一笑,并不言语,只是想起她还是少女时,也曾为萧珩亲手做过一碗银耳莲子羹。
那时候的萧珩一口未动,遂芍音在那之后多年,都以为萧珩不喜银耳、不喜莲子,却其实,只是不喜她罢了。
她却一直蒙在鼓里,沉浸在自己为自己打造的幻梦中。
成日以为萧珩心里有她,以为萧珩明面待她有些冷淡,只是为了维持端重守礼的太子形象,只是在强装,其实心里待她,同她对他一样。
因在幻梦中沉浸了许多年都不知醒,遂在被迫梦醒的那一刻,现实尤为冷漠残酷。
也衬得她情深的那些年,尤为可悲可笑。
当年,亲眼见萧珩将她的名字,从待选名单上删去时,她应是痛彻心扉吧,只是芍音如今想来,心中已是无波无澜。
她回想前事,仿佛如做了大梦一场,那时萧珩将她删出待选名单不久,她就无暇再顾及一己情爱,需仓皇面对姑母骤然被废的事实。
姑母被废后不久,又有西戎入侵大启,劫掠河山,萧珩身为太子,亲赴瀚州砺戈秣马,鼓舞士气。
在萧珩亲赴前线一月后,同样饱受西戎侵扰的朔北,向启朝提请联姻联盟、共诛西戎。
已对萧珩心死的她,为替姑母求得一丝宽恕,私下里求见先帝,主动请求和亲远嫁。
最终那一年的冬日,先帝未赐死姑母,只旨令幽禁终老,而她受封县主,踏上了远嫁异域的孤途。
在大启与朔北的盟约中,朔北世子赫兰会亲至启朝北境离州接亲。
她会与赫兰世子在离州举行婚礼,而后以朔北世子妃的身份,与赫兰世子同归朔北,永不归来。
然而在离州成婚当日,她却见到了一个本不可能见到的人。
本该身在瀚州的萧珩,竟忽然跨越千里之距,出现在了她和赫兰世子的婚礼上。
萧珩不远千里,是特地来阻止她与赫兰世子成婚。
因他认为,她这样的女子,根本就不配代表大启与朔北和亲。
那日的芍音,是平生第一次听到萧珩对她的真实想法。
在被删去名字后,她本以为萧珩只是不喜她、厌烦她而已,然而在婚礼上,她亲耳听到萧珩说她是如何行止轻浮、不堪为妻。
曾经她对萧珩的种种爱慕之举,都成了萧珩在她未婚夫面前,鄙夷她的条条罪状。
如不能与赫兰世子和亲完婚,被遣送回京的她,要如何为姑母祈求天子宽恕,如何保护自己的家族。
她本就因萧珩在姑母被废时袖手旁观的冷漠表现,而对萧珩怀有怨恨,又见萧珩竟不远千里来肆意羞辱她,并破坏她保护姑母与家族的唯一机会,心中对萧珩的怨恨,更是达到了极点。
那一日的她,在满心忧急怨恨的冲击下,将话说得尤为难听,与萧珩彻底撕破了脸。
她说自己从前对他的爱慕,只是少女不懂事的胡闹,早已从中醒悟过来,发现他全身上下,其实没有一点值得她去爱的。
她说自己从前痴痴追着他跑,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可笑最糊涂的事,如果上天给她重来的机会,她到死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那天她拼命在赫兰世子面前,撇清与萧珩的过去,维护自己的声誉。
她竭力向赫兰世子说明,她心中早就没有萧珩,也不会再似从前轻浮不端,往后会做一个温淑娴静的好妻子,心中只有她的丈夫慕延赫兰。
那天的萧珩,脸色比北境的风雪更冷。
她后来重新盖好新娘盖头,继续与赫兰世子完成了和亲的婚礼,也不知那日萧珩是何时离去,只是事后,在庆幸完婚的同时,心中亦不由感到后怕。
她说的那些话,定将萧珩得罪透了,萧珩定不止是厌烦她,还会深深记恨上她。
大启的江山,迟早会交到萧珩手中,她后怕地担心,萧珩在登基之后,会对她和她的家族进行报复清算。
幸而比起个人私恨,萧珩似是更加看重与朔北的盟约。
登基后的萧珩,以江山为重,没有违背先帝的旨意,因为她而报复薛家上下。
而如今赫兰病逝,她已不是朔北的世子妃。
回到启朝的她,只是一颗已经失去价值的棋子,在面对萧珩时,她不能够再有丝毫肆意任性,唯有谨而慎之,小心翼翼地保全姑母、保全家族。
随江凝烟来到御书房后,芍音如仪向御案后的天子恭敬行礼。
她屈膝躬身、低眉垂眸,将早已打好腹稿的颂圣之语,一句句谦卑道出,再三叩谢皇恩浩荡。
鉴于上一次她与萧珩的见面,场面弄得难看至极,萧珩不可能不记恨在心,遂芍音在谢恩后仍未起身抬头,仍是低垂着眉眼告罪,说自己对前事甚悔,乞请陛下宽恕。
从她进入御书房谢恩,就未说过半个字的启朝天子,在她这一句后,终于矜贵而冷淡地开口道:“……甚悔何事?”
芍音垂眸说道:“我悔恨从前自以为是、狂妄无礼、言行不端,曾对陛下与淑妃娘娘,多有言行不当不敬之举,乞请陛下开恩宽恕。从今往后,我定痛改前非,每日虔心为陛下与淑妃娘娘祈福,祈祝陛下与淑妃娘娘福寿绵长、早育麟儿、白头偕老。”
江凝烟安静地站在御案旁,捏在手中的帕子,却不由地悄悄攥紧。
她只能看到圣上峻容清冷,但无法揣测出,圣上此刻冷淡的神色下,对薛芍音的归来,对薛芍音说的这些话,究竟是作何感想。
薛芍音此刻……说的是真心话吗?
江凝烟忽然感到有些后悔,后悔在昭阳殿时,鬼使神差地向薛芍音提了那个建议。
然这时候,也已来不及阻拦,江凝烟正心中微有悔意,薛芍音已在恭声乞请圣上允她进入崇庆宫,探望先帝废后薛氏。
在恭声乞请后,芍音久久未能等到萧珩的允准,但也未被驳斥不准。
芍音离国五年,甚是思念姑母并担忧姑母近况,就在此时,将心一横,再度恭声求请,求请圣上看在从前姑母教养他多年的份上,允准她们姑侄团圆、见上一面。
江凝烟听薛芍音细说起薛氏对今上的教养之恩,越听心中惶惧越深。
世人只以为圣上对养母薛氏凉薄,却其实,那并非凉薄,而是仇恨,弑母之仇,不共戴天。
果然,没过多久,江凝烟就听到圣上一声冷斥,“够了!”
圣上面冷如冰,眉宇间聚凝起难以克制的怒气。江凝烟默然在旁,不知自己此刻心中,是欢喜,还是惭愧。
芍音则被这一声天子怒斥,堵住了所有求情的话。
她不能继续触怒天子,使得家人受她连累,只能垂下眼来告罪,并恭声请退。
在垂眸退出御书房时,芍音眼角余光,见江凝烟亲手捧起那碗银耳莲子羹,柔声劝萧珩趁热饮用。
然而萧珩似因她此刻心情极坏,心爱之人的柔情万种,也不能抚平他心中怒气,摆手就令江凝烟退下。
芍音先一步退出御书房,对余下事也不知晓,只能就此离宫,怀着对姑母的无尽思念与担忧。
她离宫回家,嫂嫂颜慧娘早带着孩子在门前守候迎接,等到了黄昏,哥哥薛铭下值归府,一家人时隔五年,终于能聚在一起,吃上一顿团圆宴。
宴中众人之百感交集自不必多说,宴后,芍音又到了哥哥的书房中,与哥哥说了许久的话。
此处从前是父亲的书房,她和哥哥年幼顽皮嬉闹时,还曾在此撞摔了父亲的一架子古玩。
那时她为了避祸,直接就住进姑母宫里不出来了,留哥哥独自在家面对父亲的怒火。
芍音边忆着幼年之事,边笑向哥哥道歉。
哥哥笑说她从前已经道过歉了,说她那次从宫里回来时,给他带了许多好吃的点心。
兄妹二人笑着说了些从前的趣事后,都不由渐渐地静了下来。
安静相视的氛围中,既有终于团圆的欢喜,又有无法挥散的淡淡轻愁。
晕黄的灯火下,薛铭凝看着妹妹的面庞,叹息中蕴着难以掩饰的愧意,“……阿音,你变了许多。”
芍音轻轻握住哥哥一只手,淡笑着道:“人都是会长大的,怎会毫无变化呢。”
从前看妹妹使性子闹脾气时,薛铭虽然无奈,但也会忍不住弯起唇角,而今,明明妹妹此刻在他眼前笑着,他心里却感到难过极了。
只是如今的薛家,已无法让妹妹回到从前,早就没有能让妹妹随心所欲的资本了。
但凡薛家仍有一丝一毫的资本,当年他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妹妹奉旨和亲远嫁。
身为兄长,薛铭痛恨自身无能,对妹妹愧疚良多。
他被满心的愧疚,积压得沉默难言时,听妹妹芍音说道:“今日我进宫谢恩时,曾恳请陛下开恩、准我探望姑母,但是没有得到允准。”
薛铭摇了摇头道:“这几年里,我不知上书恳求过多少次,也从未得到允准。”
薛铭心中深恨今上刻薄寡恩,不由在妹妹面前,低声咬牙恨道:“早知他如此冷血无情,当初姑母就不该收他为养子。”
芍音无言以对,世人都以为当年是薛皇后主动起意收三皇子萧珩为养子,却鲜有人知,其实她薛芍音也在其中推了一把。
七岁那一年,她有一次在宫中玩耍时,任性地不许宫人跟着,却失足落进了水里,差点就要被淹死。
幸而那时有名男孩路过,及时跳入水中救了她,那男孩就是当年八岁的萧珩。
那时萧珩虽是三皇子,但因生母只是个被冷落的才人,舅家又犯事被流放边关,他在宫中的处境,与别的皇子相较,有如天壤之别。
她因为萧珩救了她,心里十分地感激他,想要报答他,就总在皇后姑母面前说萧珩的好话,说萧珩要是姑母的儿子就好了。
她本意只是希望姑母多多照拂萧珩,但那一年的年底,萧珩的生母江才人恰好因病去世,常年无子的姑母,就将萧珩收为了养子。
那些年里的萧珩与姑母,虽不似亲母子亲密,但也算是母慈子孝,算是相处和睦。
遂当姑母被废、甚至有被赐死的可能时,萧珩竟完全无动于衷、冷眼旁观,她被萧珩的冷漠无情深深震惊。
她觉得自己过去多年都瞎了眼,竟会爱上这样一个凉薄无情之人,也十分后悔当年曾在姑母面前为萧珩诸多美言。
所有有关萧珩的事,她都感到后悔。
芍音抑着心中乱绪,轻声对哥哥道:“这些话,哥哥以后就不要说了,小心……隔墙有耳……”
非议天子是重罪,如今的薛家,怎承受得起这样的罪名。
薛铭是因一时愤恨难忍才会失言,这会儿得了妹妹的提醒,立即就答应下来。
答应的同时,薛铭亦不由更加心疼妹妹,从前妹妹随心所欲,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哪里知道“谨慎”二字该怎么写,是这些年的艰难世事,将妹妹磋磨成了这般。
想到妹妹独自待在朔北的五年,薛铭心中如有刀割。
他问妹妹道:“你在朔北的那些年,到底过得如何?那个赫兰世子,他待你好吗?”
“我在朔北过得很好,赫兰生前也待我很好。”
芍音在回答哥哥时,亦感到有些不解,因哥哥像是对她在朔北的情形,一概不知。
芍音宽慰哥哥道:“这几年的书信中,我不是一直都说我过得很好吗?哥哥不必为我担心。”
却见哥哥满面诧异,“什么书信?这几年,我和你嫂嫂从没有收到过你的信。”
芍音自去朔北后,每年都会写两封信回来。
一封是给朝廷,在信中颂圣表忠,道自己会竭力维护好两国盟约。
另一封则是给家里报平安的家书,总在信中说自己在朔北过得很好,请哥哥嫂嫂不必为她担心。
却在此时听哥哥说,他从未收到过她的信。
从前芍音以为兄嫂之所以从无回信,是因启朝对官员信件有监管,朝臣不可私向外族通信,所以哥哥才无法给她回信。
却其实,这五年来,哥哥嫂嫂连信都没有收到过吗?
芍音惊怔片刻,即心里有了答案。
她的那些家书,应在被送回启朝后,同她的那些颂圣表忠之语,都被记恨她的萧珩扔到了一边,烧成了灰烬。
芍音以为这就是事实,在灯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却不知这夜半时候,她曾经写下的一封封家书,都正静静地躺在灯光映照的御案上。
年轻的启朝天子深夜难眠,又一次在无人的深夜,展开了那些来自朔北的书信。
曾经雪白的信纸早已泛黄,他在过去的五年间,在一个又一个辗转难眠的深夜里,将这些信,一字一句不知看了有多少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