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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柳亭风静 夜色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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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浸满临舟院,谢遇仰躺在床,帐外晚风轻卷,夜凉如水。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偏偏绕着崔攸宁。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往湖边跑?
昨日她险些坠湖的那一幕,一闪而过,他竟莫名心紧了下。
难道是被他挤兑得狠了,想不开?
应该不至于,瞧她前几日跟他顶嘴的模样,半点不弱。
谢遇烦躁地翻了个身。
算了,不想了。
他抬手吹熄床边烛火,闭眼入眠。
……可越是强迫自己睡,越是清醒。
这一夜,他半点没睡着。
第二天,谢遇眼下还挂着青,他安静的坐在书房内,显得十分郁闷,同平时判若两人。
平时的谢遇上蹿下跳,恨不得把整个府都掀了,今日却一反常态,让其他人都有些怕。
“哎,世子今日这是怎么了?”南三用肩膀轻轻撞了撞身旁的云铮,压低声音问道。
云铮没好气地回撞他一下,低声呵斥:“少打听,没拉着你当沙包练手,就偷着乐吧。”
南三揉了揉被撞疼的胳膊,一脸后怕:“也是,若是他精神头足,咱们又得被他揪着折腾了。”
两人正低声说着,下人快步走进书房,躬身禀报道:“世子,崔府崔小姐求见。”
云铮闻言,面上立刻露出几分心照不宣的玩味,目光灼灼望向书房内,满是好奇。
谢遇正烦着呢:“不见不见就说我没起来。”
谢遇本就心烦意乱,闻言头也不抬,连连摆手:“不见不见,就说我还未起身。”
下人面露难色,站在原地进退两难,不等他再开口,一道清软平和的女声从门外传来:“世子殿下,我有事相求,并非刻意打扰,还望殿下应允。”
谢遇眉头一蹙,心里暗自不满,还没等他发话,人就直接被领进来了?
他与崔攸宁的关系,可没好到这般随意出入书房的地步。
他冷瞪了一眼身旁小厮,小厮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只默默站在原地。
谢遇一时有些局促,随手拿起桌案上一本册子,假装随意翻动,沉声道:“何事?”
崔攸宁抬眸,淡淡扫过屋内的南三与云铮,神色平静。谢遇见状,心里止不住吐槽,这丫头事还挺多。
“你们先退下吧。”
众人应声离去,书房内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
“说吧,到底何事。”
话音刚落,扑通一声,崔攸宁径直跪在他面前,猝不及防的举动,让谢遇猛地站起身,一脸错愕:“你这是做什么?赶紧起来!”
崔攸宁没有起身,只是仰头正视着他,一双杏眼又大又亮,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安静地望着他,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我想请世子,替昨日湖边之事保密。”
谢遇愣了愣,原是为了这事,当即松了口气:“就为这件事?那也不必下跪,快起来说话。”
崔攸宁没有起身,若是传出去,她在夫家的自缢,虽然说她并非故意而为之,但传到别人耳中,没有也成了有。
见她这模样,谢遇也是拿她没辙
“你先起来,起来我就答应你。”
崔攸宁这才缓缓起身,乖乖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她身形纤细清瘦,站在身形挺拔的谢遇面前,显得格外小巧,微微仰着头看他,眼睫轻垂,唇瓣轻轻抿着,满眼都是不确定,生怕谢遇骗她。
谢遇瞧她那副受了委屈似的表情,心头一软
“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没骗你。”
谢遇看着她,心里满是疑惑,这女人,前几日还伶牙俐齿跟他争辩,如今又这般温顺乖巧,变脸竟如此之快。压下心头疑惑,他清了清嗓子,还是问出了口
“昨日你到底为何去湖边,还险些失足?”
崔攸宁早有准备,语气平缓地说道
“我自幼食不得鱼,沾了鱼腥便浑身不适,昨日长辈赐菜,推脱不得,只能吃下,饭后难受,便想去湖边透气,不曾想脚滑了。”她说着微微垂眸,只带出几分受了委屈的模样
谢遇身居高位,向来无人敢勉强,不懂世家长辈赐菜不能推辞的规矩,听了这番话,反倒生出几分愧疚。
他坐回椅上,随手翻着册子,淡淡开口:“行了,我知道了,我答应保密,你回去吧。”
崔攸宁立刻轻声道谢,目光不经意扫过他手中的书,小声提醒:“世子殿下,你的书拿反了。”
谢遇一怔,瞬间泛起几分尴尬,连忙将书正过来,等他再抬头时,面前早已没了崔攸宁的身影,竟是跑得飞快。
他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无奈地轻轻勾了勾唇角,好一个苦肉计,装得温顺又委屈,偏偏自己,就是心软吃这一套。
转眼便到了赏花宴之日,谢遇起了个大早,独自乘车先行前往。
他不愿与崔攸宁同行,免得被旁人瞧见,生出无端猜测,平白给她惹来闲话。
御苑内早已宾客云集,太液池畔烟柳笼着碧波,两岸繁花盛放,牡丹开得如火如荼,海棠堆雪、荼蘼染霞,各色花卉深浅相映,将一湖春水衬得浓而不腻。
临水大殿内丝竹声声,权贵们身着华服,往来交谈,一派热闹景象。
众人见到谢遇,皆是一脸不可思议,纷纷侧目。
这位玩世不恭的镇国公世子,向来最反感这类文雅应酬,七年前只来过一次赏花宴,此后便再也不曾现身,今日竟主动前来,实在是稀奇。
几位自诩文雅的公子哥看着他,忍不住低声唏嘘
“想当年谢世子文武双全,意气风发,乃是京城公认的天之骄子,不知为何,如今竟成了这般不学无术、贪图享乐的纨绔子弟。”
“是啊,当年在学堂,他还曾立下报国之志,如今却无心朝政,浑浑度日,实在可惜。”
岑健与谢遇素有旧仇,闻言满脸鄙夷,嗤声道:“什么天之骄子,我看不过是徒有其表的废物罢了。”
旁人连忙拉住他,神色慌张:“岑兄,慎言!谢世子身份尊贵,万万不可妄议!”
另一边,崔攸宁出门时,府中只剩一辆马车,她心知府中之人是刻意躲着她,怕被牵连惹闲话,倒也乐得自在,只是心底微微发紧。
这些年,她一直被拘在崔府的一方小院里,母亲日日教导她大家闺秀当少抛头露面,清河一带的名门宴会,她极少参与。
那方小小的院落,养育了她,也困住了她。
她时常坐在院中,看着天上的鸟儿自由飞翔,直至飞远不见,她的天空,永远是四四方方的那一片,没有挚友,没有自由。
母亲说一切都是为她好,起初她不肯信,后来渐渐被磨平棱角,不得不信。
曾经骄傲自由的自己,早已随着七年前祖父的离世,一同埋葬,那颗鲜活热烈的心,也变得沉寂漠然。
马车行至宫门前停下,崔攸宁被侍女搀扶下车,望着巍峨肃穆的皇宫,她深吸一口气,默默给自己打气,结交不到旁人无妨,只要不得罪人就好。
御苑太液池畔,烟柳笼波,繁花夹岸。
牡丹开得如火如荼,海棠堆雪、荼蘼染霞,深浅相映,将一湖春水衬得浓而不腻,艳而不俗。
主宴设在临水大殿,丝竹声声,冠盖云集。
可谢遇不喜应酬,早早寻了个由头,避开人群,往湖西那处僻静柳亭去了。
那亭子孤悬水边,三面环柳,一面临湖。
他就随意躺在亭中躺椅,墨色袍角垂在风里,眉眼淡淡,不说话,也不看人,只望着湖面出神。
薛垚一进御苑便瞧见了他,立马笑着迎上前:“呦,这不是谢世子吗?真是稀客!”
谢遇闭着眼,感受着阳光的暖意,语气却冰冷疏离:“别烦我,滚。”
薛垚全然不在意,反倒凑近坐在他身旁,笑着抱怨:“谢临舟,你可太不厚道了,我一看见你就过来寻你,你竟这般对我。”
谢遇睁眼斜睨他,语气懒怠:“有这功夫烦我,不如回去让薛大人给你寻门亲事,或是回国子监学点正经学问,谋个一官半职。”
薛垚听见这些话都汗毛直立,他拿起扇子敲在谢玉肩膀上
“能不能少说些丧气话?国子监那群老古板张口规矩,闭口礼法,我都佩服我们忍了他们这么久。”
谢遇眼尾淡淡一扫,语气懒怠:
“忍不了,所以才被赶出来。”
当初他带头,薛垚几个跟着,把那群自视清高爱嚼舌根的酸儒狠狠教训了一顿,偏生国子监的太傅与博士,个个铁面无私,直接将他们一群人赶了出来。
薛垚哈哈大笑:
“也是,咱们俩这国子监弃子,倒比他们自在多了。”
于薛垚而言,洒脱的过完一生才是人生最大的幸事,让他成家立业简直是害他
“本公子呢,清心寡欲,无心儿女情长,更无立家国大义,我只想做一个风度翩翩的凡夫俗子,懂吗?”
他转头见谢遇用看傻子的眼神瞧着自己,顿时不依:“你平日装纨绔装得不亦乐乎,怎的只剩咱俩,就对我这般冷淡?
薛垚虽说脑子看着不太好,但却极其聪慧,是个过目不忘的绝顶聪明,只是从不肯正经显露。
他是为数不多,知晓谢的抱负,亦知晓他的举步维艰的人。
打心底他是心疼自己兄弟的,总是扮演着完全不是他的角色,甚至为此要放弃自己的梦想和未来,他们二人,其实只有薛垚才是真的纨绔。
谢遇被他吵得头疼,见他说话毫无顾忌,生怕被旁人听见引来猜疑,伸手抓住他持扇的手微微用力,薛垚疼得嘶喊,扇子也掉落在谢遇身上。“薛子持,你再大声些,我便把你丢进池子里。”
薛垚连忙求饶,语调故意放得细软:“我错了,松手,世子殿下,临舟,遇遇~”
谢遇被他这副模样恶心到,立马松手,嫌弃地甩了甩手。
薛垚揉着手腕,神色认真起来“对了,你今日怎么过来赴宴了?你不是说这种场合就是一堆低山臭水遇知音的假文豪大秀吗?”
谢遇坐起身来扭了扭酸痛的脖子
“想来便来呗,我闲的。”
薛垚望向湖对面,少女们用团扇掩住笑意,时不时瞧上这边几眼,他勾唇一笑,薛垚确实长得很漂亮,平时也打扮成文人模样,倒给他添了份优雅的气质,叫人挪不开眼。
但他知晓今天这些贵女啊就不是冲他来的了,他旁边坐的可是谢临舟,别看他这幅混蛋模样,但家世长相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一般人如此纨绔,早就成了这些贵女避之不及的对象。
但谢遇可不一样,镇国公府的嫡子,太后宠爱的侄孙,手握兵权,就连皇子公主都要对镇国公府礼让三分。
其次,最重要的是,他生的确实太好看了,那张脸谁看了能不喜欢啊?
当然,他不喜欢,他对男子没兴趣,薛垚默默想着...
谢遇说是说讨厌那些酸腐文人,实则也是躲姻缘的。
薛垚看着身旁闭目养神的谢遇,心里暗自轻叹,还好谢遇装作纨绔,不然这京中贵女的心都归谢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