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对不住 杜惊雁 ...
-
杜惊雁正襟危坐,语气已多了几分郑重:
“今日唤你们来,也并非全然为了吃顿饭。过几日便是宫中赏花宴,你们俩都准备准备。”
崔攸宁猛地抬头,心头一震。
这般皇家御宴,向来只请京中高官与勋贵眷属。她父亲不过七品地方官,从前的她,连门边都摸不到。
“你初到上京,去见识见识也好,结识些世家贵女,日后在京中也有个伴。”
崔攸宁乖乖垂眸:“全凭伯母安排。”
一旁谢遇眉梢先不耐蹙起,语气淡得漫不经心:
“赏花宴?我也要去?”
他素来厌弃这些虚礼应酬,满场皆是端着架子的文弱公子、故作姿态的闺阁女子,无聊又聒噪。往日这类宴会,他想不去便不去,从无人能勉强。
更何况,他凭什么要同崔二一道去。
杜夫人淡淡瞥他一眼,语气不容置喙:
“你自然要去。攸宁头一回参加这般场合,人生地不熟,你陪着照拂一二,免得她拘谨无措。”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
这一趟,本就是让他陪着她。
少年指尖漫不经心敲着桌沿,眼底掠过几分不情不愿,却终究没再反驳,只低低嗤了一声,算是应下。
什么春日赏花宴,说得好听是赏春吟句、附庸风雅,说白了,不过是一帮酸腐文人卖弄才学的场子。再难听些,不过是京中权贵子弟相看联姻、彼此算计的场合罢了。
满场虚与委蛇,人人戴着面具,于他而言,比学堂还要无趣百倍。
一想到要在那喧闹虚伪的园子里耗上整日,他便浑身不自在,连口中饭菜,都瞬间失了滋味。
杜惊雁执箸,轻轻往她碟中布了一尾鲜鱼,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却的关照:
“你身子清瘦,这鱼最是滋补,多吃些。”
崔攸宁心头猛地一紧,袖下指尖几不可查地蜷起。
脑中骤然闪过一张温柔却冰冷的脸,居高临下睨着她:“你为何如此没有规矩?”
规矩摆在眼前,长辈亲赐的菜肴,晚辈断无推辞的道理。
杜夫人是她未来婆母,亲自为她布菜,她若是推拒,便是不敬尊长、失了家教,况且还有外宾在场。
幼时阴影刻入骨髓,半点腥气便受不住是,纵知晓自己食不得鱼,她也只能强咽下去,不敢有半分违逆。
她连忙微微欠身,敛衽垂眸,轻声应道:
“多谢伯母。”
声音温顺柔和,听不出半分异样。
她垂着眼,拿起筷子,轻轻夹起一小块鱼肉,缓缓送入口中。软嫩的鱼肉在齿间散开,那股深入骨髓的腥气瞬间翻涌上来,她强忍着恶心,一遍一遍咀嚼,一点点咽下。
连她自己都未察觉,执筷的手在微微发颤。
她依旧端坐如常,眉眼温顺,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看不出丝毫勉强。
不过片刻,闷沉的晕意自心口往上涌,眼前微微发花,气息也滞涩不畅。
她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强撑着将余下的饭用毕,才轻声告退。
谢遇望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眉头不自觉蹙起。
这又是闹哪一出。
崔攸宁扶着廊柱缓了许久,只觉得头重脚轻,天旋地转。
得找个僻静地方,若是被府中其他人瞧见,少不得又要生出闲话。
可脚步一挪,回忆便不受控制地翻涌而来。
幼时的她,并非这般温顺怯懦。
祖父在世时,她去过军营,游历过大好河山,她爬得上马背,拉得开小弓,眼底藏着不服输的锐气,鲜活又张扬。
直到祖父去了,她回到崔府。
“母亲不给我饭吃,我自然得自己寻。”
小女孩跪得笔直,眼底满是倔强,直直撞进崔母冰冷的视线里。
“这么爱吃鱼,那咱们就多吃些。”
她看了眼跪在一旁、陪着崔攸宁偷吃的小丫鬟,语气淡得吓人:“你们几个,去厨房拿几条生鱼过来。”
不过片刻,下人端来一尾尾活鱼,腥气扑鼻。
崔母强硬地扭过她的脸,在她怔愣之际,嫌恶地抓起一尾,狠狠塞进她口中。
那腥气,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她拼尽全力推开崔母,狼狈地吐出鱼鳞,止不住地干呕,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却依旧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女人。
只一眼,便似刺到了崔母最痛的地方。
“崔攸宁,你这个小贱人!你不是爱吃鱼吗?为何不吃?为何不吃!”
女人近乎咆哮,端庄温婉的面具彻底碎裂。
周围下人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崔攸宁踉跄着爬起身,不可置信地望着她,眼前人明明是她的母亲,却日日斥责她,惩罚她,如今还这般欺辱她。
她才回府一月不到,便吃尽了前十几年未曾受过的苦。
可崔府冰冷,疼她的人早已不在,再多委屈,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那日,是母亲嫌她不懂礼数,整整三日都没让她吃一口饭,于是她偷摸的到厨房里吃了一点剩下的鱼肉,被崔母身边的人抓了现行。
她向来是个要强的性格,受了委屈也是要以牙还牙的,可她现在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能忍着,她忍着泪意,剩余的腥味还在嘴中回荡,若是祖父在就好了,她又何至于此……
崔母看着那张脸,不断与记忆中的人重合,那双眼睛生得一模一样,叫人厌烦。
她冷冷笑着,笑意越来越放肆。
“你也要同我作对?”
她目光变得狠厉:“来人,把这几个奴才拖下去,杖责,我不叫停就不许停!”
崔攸宁眼睁睁看着那几个与她年岁相仿的婢子被一个个拖走,其中还有自她回府后一直贴身照顾她的春桃。
她向来身子弱,这怎么熬得住
她拼了命去拉,去拦,却是无济于事。
“放开!你们放开她们!”
雨声、哭喊声、棍棒声交织在一起,最后只剩下无尽耳鸣。
她跪倒在地,眼前天旋地转,一切都成了重影。
“母亲,我求您,住手——”
血腥味漫开,崔母脸上却露出满意的笑意。她走上前,蹲在她面前,指尖轻柔拂过她的脸颊,却比刀割还要疼。
“她们选的鱼,我们宁儿不爱吃,自然是她们的错。母亲都是为了你好。”
她将崔攸宁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温柔得可怖:
“你知道的,女子不守礼教,是没有好下场的。母亲这是在帮你啊。”
崔攸宁猩红着眼,乖顺地低下头。
她轻轻挣开崔母,弯腰捡起地上沾了泥的鱼,麻木地往嘴里塞。
“母亲,我吃,我爱吃……”
她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腥气在口腔里炸开,恶心得浑身发颤。
泪水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往后都听母亲的,求您,放了她们……”
她救下了其他人。
唯独那个笑得最明媚的春桃,永远留在了那个雨天。
冰冷的雨水打在她发青的脸颊上,再没了半分生气。
崔攸宁第一次知道,原来一条人命,可以这般轻贱。
后山多了一座无名坟,是她亲手一抔一抔土挖出来的。
那一天,死去的不只是春桃,还有那个鲜活骄傲的她。
……
夜色沉沉,镇国公府寂寂无声。
崔攸宁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后院的,眼前景色再美,也入不了她的眼。
湖边风凉,她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便往湖中倒去。
下一瞬,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臂,将她狠狠拽了回来。
“你想死?”
谢遇心口骤紧,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
再晚一步,这人便要坠入湖中。
崔攸宁茫然望着他,半晌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早已不在崔府。
鼻尖一酸,心口骤然发涩。
“你大半夜跑这儿来跳湖?知不知道我再晚来一步,你今晚就得变成水鬼!”
他语气斥责,絮絮叨叨,可落在她耳中,却奇异地安稳。
月光盈盈,洒在两人身上,她眼眶一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滚落下来。
她声音轻得像羽毛,失了所有力气:
“……对不住。”
话音未落,人便无力地倒在他怀中。
月色如水,静静裹着两道身影。
树影轻摇,连风声都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刻。
谢遇一僵。
一滴滚烫的泪,落在他颈间,浸透衣衫,一层一层,烫进心底。
他鬼使神差地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
心头堵得发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打横抱起怀中昏过去的人,月光铺在前方路上,他一步一步走得极轻,生怕晃醒了她。
方才崔攸宁退下后,母亲屏退了下人,同他说的话,此刻一字一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你日后待攸宁,客气些,耐心些。”
谢遇本还不以为然,却听杜惊雁轻轻一叹:
“你自小在镇国公府长大,咱们国公府上下待你,待府中女子,已是顶顶宽厚包容。你是男儿,又是嫡世子,从来不知这世道对女子有多苛刻。”
她望着他,语气沉了几分:
“更何况攸宁是从清河那边过来的,地方比不得上京开放,规矩更重、对女子更苛责。她孤身一人来到上京,无依无靠,往后要靠着我们谢家立足,一举一动都要小心翼翼,半点错处都出不起。”
“你瞧着她温顺沉默,嫌她规矩繁多,却不知她这些年,是怎么一步步熬过来的。”
“你生于安乐,不知旁人苦楚,娘不求你多疼她,只盼你多体谅她几分,别总由着自己的性子欺负她。”
……
想来她孤身一人来到上京,也攒了满身的勇气。
有些小心机便有吧,只要不危害国公府。
那声微弱的“对不住”在他耳边绕了一圈又一圈。
他低头,望着她苍白憔悴的脸,不自觉低声应了一句,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没人怪你。”
这一晚,是崔攸宁这么多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