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图书馆》荡八方

4、《小王子》4完

　　周三下午，顾阑珊刚刚到达静语轩，身后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门推开一条缝，沈墨的脑袋探进来。
　　“那个”他眨了眨眼，“馆长说今天要做现场教学，让我来给你演示，呃，异常书籍的物理测量流程。”
　　“打扰了。”他说着，打开门，先把手里提着一个灰色的工具箱放到桌子上，又转身回去把门关上。工具箱上贴着一张手写标签：“修复室沈墨——轻拿轻放，千万不要摔，摔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顾阑珊盯着那张标签看了两秒。
　　“你自己写的？”
　　“嗯。”沈墨认真点头，“这样别人就不会摔了。”
　　“……”
　　“有用吗？”
　　“有，反正到目前为止它还没有被摔过。”
　　......
　　两点整，苏晚准时出现在静语轩门口。
　　顾阑珊转头对苏晚介绍：“这位是沈墨，图书馆的首席修复师。他会协助我们今天的数据采集。”
　　苏晚点了点头，目光在沈墨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回那本书上。
　　沈墨已经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各种仪器，每一件都用软布包裹，布角绣着小小的数字，一看就是手工绣的，针脚有点歪，看起来也是别有一番艺术感。
　　他拿起超声波测厚仪，把探头轻轻抵在《小王子》书页上，开始抽检测量。
　　“请坐。”等待过程中，顾阑珊转头与苏晚聊天。
　　“您上周写在书里的问题，”顾阑珊接过书，“有回复吗？”
　　苏晚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把《小王子》轻轻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一会儿，轻轻抚摸。她的声音很轻，“我每天都把书翻开看一遍。早上看，晚上看，半夜醒来也看，但是都没有。”
　　顾阑珊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厚度有问题”“沈墨这边速度很快，结果已经出来了，“89页明显增厚”。
　　说话间已经对这一页进行了更细致的测量。
　　“梭形分布，顶端薄，底端薄，中间厚。”
　　随即又从工具箱里取出另一台设备，上面有六个旋钮和一排跳动的指示灯。
　　“这台音频分析仪能测多层沉积物的分层共振，”他解释道，“纸张纤维之间的夹层如果有不同密度的物质，会在不同频率下产生不同的谐振峰。”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自己改装的。
　　顾阑珊看着那台布满手工焊点的仪器，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有点可怕。
　　“厉害。”她真心实意地点了个赞。
　　沈墨没有回应，继续把贴片贴在书封内侧，打开分析仪，屏幕上滚过平稳的波形。他调了调旋钮，波形依然平稳。
　　“现在，”他转向苏晚，“请您写点什么。”
　　苏晚看着那本书，犹豫了一下：“写什么？”
　　“最好是您之前写过的内容，这样我们可以对照。”
　　苏晚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小哲，你在吗？
　　波形平稳。
　　她又写：妈妈想你了。
　　波形依然平稳。
　　沈墨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他调了调旋钮，又换了一个贴片，重新贴在不同位置。
　　还是平稳。
　　“奇怪。”他喃喃道，“沉积物应该有共振频率的才对”
　　顾阑珊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问：“会不会密度没有差异，但是结构有？”
　　沈墨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就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塞在里面，而是纸张本身的纤维结构被改变了。”顾阑珊边说边想，“emmm，馒头和花卷的那种？”
　　“你吃过没有”顾阑珊有点不放心，万一有人连花卷和馒头都没吃过呢。
　　沈墨愣了愣，乖乖点头，“吃过”。
　　又转向工具箱，翻出一台巴掌大的小仪器。这次的简单了，上面只有一盏灯和一个按钮。
　　“偏振光检测仪。”他解释，“可以看纤维的排列方向。”
　　他把仪器对准那页纸按下按钮，投射出一片淡蓝色的光斑。
　　光斑里，增厚的那片区域呈现出与周围完全不同的纹理，纤维不再是整齐的平行排列，而是交织成细密的网状，像花juan，不是，像一只小小的手按过的痕迹。
　　沈墨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他看向顾阑珊，“你怎么想到的？”
　　顾阑珊耸耸肩：“那天我摸了摸那片区域，感觉有回弹,我感觉是有点皮肤的那种感觉，韧韧的，呃，当然，也是有点像煮过的饺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有点不自信，肚子更是稍微有一点点饿。
　　沈墨的眼睛更亮了。
　　“对！”他说，“纸张纤维如果只是被异物填充，回弹应该是均匀的。但如果是结构重组，就会有这种，这种，”他卡住了，想找一个准确的词。
　　“记忆？”顾阑珊帮他说，她买过记忆U型枕，应该就是那个意思，不过物理学家用的语言可能要更高级一些。
　　“记忆！”沈墨重重地点头，“纸张记住了被按压的形状。”
　　“我儿子小时候写字特别用力”苏晚补充“铅笔经常把纸戳破。”
　　“可能跟这个也有一定的关系”沈墨没有否定，指着那片网状纹理，“他把某种东西压进了纸张纤维里，随着他长大，力度变化，痕迹也在变化。”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像，他在书里长大。”
　　静语轩里安静了几秒。
　　苏晚低头看着那本书，指尖悬停在那片区域上空，不敢触碰，“那我写的那些话……他为什么没回应？”
　　沈墨看向顾阑珊。
　　顾阑珊想了想：“也许......她的思维也有些混乱，开口却没了头绪。
　　苏晚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书，站起身。
　　语气却有些坚定“那下周三，我再来。”
　　门轻轻关上。
　　......
　　接下来这七天，顾阑珊又做了很多事
　　她查阅了图书馆所有关于纸张纤维异常增厚的历史档案。相关档案只有三份，年代最久远的一份落款是四十年前。三份档案的描述都很相似，感觉就是一套固定模板来的：沉积物集中于某几页之间，形态呈梭形，触感有回弹。当然结语也是一样：原因不明，未找到激活方法。
　　除此之外她还把苏晚咨询时说过的所有关于小哲的回忆全部整理成表格，挨个分析。这周苏晚没有把书带回去，它就整天带在身边，没事就拿出来翻一翻。
　　那天顾阑珊照常翻开《小王子》，翻到她用书签夹着的那一页。
　　细细又看了一遍，确实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异常。
　　但她把书页侧对窗光，让黄昏的阳光以最小入射角掠过纸面。
　　正中央偏左的位置，有一片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目视的波浪形凹陷。
　　右手掌根轻轻覆上去，比她小一圈，小孩的手掌。
　　她又把书合上，然后翻开记录本，写下了一行新的问题：
　　如果沉积是双向的呢？
　　她顿了一下，又写了一行：
　　沉积物对什么有反应？
　　窗外天快黑了。她没有开灯，只是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具体。”她忽然说。“独一无二。”，她知道要怎么做了。
　　她合上本子，窗外路灯已经亮了。
　　......
　　周三，
　　苏晚九点整出现在静语轩门口。
　　顾阑珊把《小王子》轻轻放在桌上。
　　“苏女士，”顾阑珊说，“今天我想请您做一个尝试。”
　　苏晚看着她。
　　“不是写你想他。”顾阑珊说，“是写你们两个人之间、只有彼此知道的东西。”
　　“比如，星期天？”
　　“星期天？”
　　“是他养的那只蝈蝈。”
　　“比如星期天。”顾阑珊点头肯定。
　　苏晚低头，手指覆在书封上很久没有动，然后翻开书拿起笔，写下第一行字：
　　“你三年级时养在笔盒里的那只蝈蝈，叫星期天，不是因为它是在星期天买的，而是它丢在了星期天，你说你要永远记住它，它是你唯一一只蝈蝈。”
　　寂静，一分钟？，或是两分钟。
　　正当她又拿起笔准备写下一句时，文字开始浮现，从书页里面渗出来。
　　“是的，我不要再买第二只蝈蝈了。”
　　深棕色的笔痕。笔压很轻，每一笔的起收都有微小的停顿。
　　苏晚的呼吸停了一瞬继续写：“你七岁生日那天，买那朵玻璃玫瑰，店员说这是永不凋谢的花。你问永不凋谢就是永远都在吗，捏着它在手心攥了一路，到家了手上全是汗。”
　　回应没有立刻出现，墨迹停顿了很久，接着：
　　“汗会干。玫瑰不会。”
　　苏晚的眼泪砸在页边。
　　她继续写。写那件左袖口缝歪了的小恐龙毛衣，写他五岁时捡回来的那只流浪狗，写他说妈妈是星星，晚上亮白天也亮。
　　每一句都是只属于他们两个的形状。
　　苏晚把笔放下时，手还在轻轻发抖，指尖不知何时沾了一小片深棕色的墨渍，也不知是自己写上去的，还是翻页时不小心蹭到了儿子的回应。
　　她看着那页书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从他失踪到现在，三年零四个月。”声音很轻，“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在想同一件事，那天如果我没有忙着回消息，没有只顾着看手机，没有”
　　她双手将脸捂住，又放下。
　　“我会想，他最后叫妈妈了吗。他怕不怕。他知不知道我在找他。”
　　她把书轻轻合上，掌心覆在封面上，仿佛覆在阿哲的额头上。
　　“现在我知道了。”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他知道。他一直在等我想起，想起我曾经是怎么爱他”
　　窗外的光又斜了一些，在地板上拉出更长的影子。
　　苏晚站起身，然后转过身看着顾阑珊。
　　“顾馆员。”她说，“谢谢你,我的咨询结束了。”
　　顾阑珊点了点头。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楼道归于平静。
　　顾阑珊低头盯着空空的桌面，想着：
　　很多很多年后，这本书可能会比其他《小王子》厚一倍吧。
　　毕竟这些厚度，属于两个人。
　　【《小王子》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