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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男大学生被三之后(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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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
沈蕙起得很早,把准备好的材料又仔细翻了一遍。林知榆在厨房给她热牛奶,端过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桌前,手边是一沓A4纸,边角已经有些卷起来了。
“紧张吗?”
沈蕙只是叹了口气。
林知榆把牛奶放在她手边,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她肩膀上轻轻停了一下,然后拿开。
法院门口,周琚被一个中年男人扶着下了车。他的腿还没好利索,走得很慢,手里拄着拐杖。看见沈蕙,他停下来,看了她一眼。沈蕙没有看他,径直走进了大门。
庭审开始了。
法官先核对了双方的身份。沈蕙的对面坐着周琚和他的律师,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精干的样子。
“原告,你提交的诉讼材料与之前相比有补充,请说明。”
沈蕙站起身来,把一沓材料递了上去。
“法官,我补充了一份婚内借款证明。202X年3月,因被告周琚发生交通事故住院,我为其转至私立医院治疗,以个人名义借款一百万元,用于支付医疗费用。该笔借款发生在婚内,属于夫妻共同债务,我要求在本案中一并处理。”
周琚的律师立刻举手表示反对:“反对。原告所称的借款,被告完全不知情,而且没有证据证明款项确实用于被告的治疗。原告单方面举债,不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
沈蕙不慌不忙地回应:“我有医院缴费记录、转账凭证,以及借款合同。被告住院期间的所有医疗费用均由这笔借款支付,所有收据都齐全。”
法官翻看了一下材料,问周琚:“被告,你是否认可这笔费用确实发生了?”
周琚脸色铁青,声音有些激动:“她把我转到私立医院,根本没有跟我说要借钱!我以为用的是我们自己的钱——”
“被告,请回答你是否认可这笔医疗费用实际发生。”
周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的律师连忙接话:“法官,医疗费用确实发生了,但是原告所称的借款是她的单方行为,被告当时处于术后恢复期,无法对借款事宜作出真实有效的意思表示。这笔钱不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
法官点了点头,没有表态。
接下来是财产分割的部分。
沈蕙陈述道:“被告周琚在婚内多次大额借贷,目前仍有八十余万元未偿还。我怀疑其用于赌博,要求其说明具体资金去向。”
周琚的律师拿出银行流水反驳:“这些借贷均用于家庭日常开支,包括孩子学费、生活费、购物消费等。原告常年在外工作,对家庭开支情况不了解,误以为是赌债。”
沈蕙反驳:“被告没有正当职业,家庭开支主要由我的工资承担。他借贷的时间点集中在202X年下半年,完全不符合正常生活需要的规律。”
双方你来我往,争执不下。
然后到了孩子抚养权的问题。
周琚的律师拿出一沓材料,语气严肃:“法官,我这里有证据,证明原告在婚内出轨多人,与他人发生不正当关系。这是其中一名男子的照片、聊天记录以及其怀孕的B超单。原告道德品行有亏,根本不适合抚养孩子。”
法官接过材料,翻了翻。
沈蕙看了一眼那些材料。照片是林知榆的脸,聊天记录是她和林知榆的对话内容,B超单上清清楚楚写着林知榆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法官,这些证据根本不能证明我出轨。”
周琚的律师立刻反驳:“聊天记录中明确显示你与他约会多次,而且对方已经怀孕——”
“怀孕能证明什么?”沈蕙打断了他,“对方怀孕就能证明孩子是我的吗?法律上,亲子鉴定需要双方同意,或者有强制规定才能进行。这位林知榆先生,他与我没有法律上的任何关系,任何人都无权强制他做亲子鉴定。他的怀孕证明只能证明他本人怀孕,不能证明孩子是谁的。”
周琚的律师一时语塞。
沈蕙继续说:“至于那些聊天记录,该婚恋网站的账号普遍存在盗用他人照片的现象,任何人都可以用我的名义与人聊天。被告能拿出这些记录,恰恰说明他曾经非法获取他人信息。”
她从自己的材料里抽出一沓打印件:“法官,我这里也有一份证据。202X年3月,被告周琚在网络上公开发布原告及林知榆先生的个人信息,包括姓名、学校、照片、怀孕证明等,煽动网友对其进行网络暴力,导致林知榆收到大量人身威胁,被迫休学躲藏。这是网页截图、网暴言论汇总,以及林知榆的报警回执。”
周琚的律师脸色开始变了。
沈蕙把材料递了上去:“林知榆与我确实认识,但原因并非出轨。他在遭受网暴后无处可去,我只是出于基本的人道主义收留他。他与我同住期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们之间存在不正当关系。而被告周琚的行为,已经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我要求法庭追究其责任。”
法官看了看那些材料,又看了看周琚。
周琚的律师连忙说:“法官,这些是网络上的言论,与被告无关——”
“帖子的发布IP地址,”沈蕙平静地打断他,“警方已经确认过,与被告家中宽带的IP地址完全一致。”
周琚的脸色彻底白了。
庭审暂时休庭十分钟。
再次开庭的时候,周琚的律师换了一个方向:“即便原告与林某的关系无法认定,但原告在婚内多次与他人约会,这一点从聊天记录中可以确认。聊天记录中,原告多次与不同对象见面,行为明显不检——”
沈蕙忽然笑了一下。
“我在当婚恋网站的托。”她说,“我需要赚钱。被告控制了家庭经济,我的工资卡被他取空,我只能接这种零工来糊口。法官,我可以提供婚恋网站的结算记录。那些约会对象,每个人我只见过一次,吃完一顿饭就再无联系。如果这也能算作出轨,那我出轨的对象得有上百个。”
周琚的律师无言以对。
法官看向周琚:“被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周琚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终于开口。
“她借的那一百万,我根本不知道。她收取的那四十二万赔偿款,我醒来发现钱没了。她把我弄到私立医院,给我开了残疾证,就是为了抢孩子——”
“被告,”法官打断了他,“残疾证是医院依法开具的,你有异议可以申请重新鉴定。关于赔偿款,你说她转走,有证据吗?”
周琚张了张嘴。
他当时昏昏沉沉的,实际上隐约记得沈蕙好像征得了他的同意:“我……”
法官看向沈蕙。
沈蕙平静地说:“赔偿款我确实收取到了自己卡上,但这笔钱是用于支付被告的医疗费和后续康复治疗。我有全部支出记录。”
她指示了材料的具体位置。
周琚的律师翻看着那些材料,脸色越来越难看。
庭审结束的时候,法官宣布择期宣判。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天依然是阴沉沉的。周琚被人扶着往外走,经过沈蕙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盯着她看了几秒,终于说了一句:“你真行。”
沈蕙没有说话。
他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被人扶着,一瘸一拐地走了。
沈蕙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里。风有点凉,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
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知榆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字回复:还没判,但应该差不多了。
发出去之后,她又补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
林知榆很快回复:你回来再说。路上小心。
沈蕙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台阶。外面开始飘起细雨,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13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是一个大晴天。
沈蕙站在法院门口拆开信封,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林知榆站在她旁边,手放在已经七个月的肚子上,没有催她,只是轻声问了一句:“怎么说的?”
沈蕙默默把判决书递给他。
林知榆低头仔细看了起来。
首先是准予原告沈蕙与被告周琚离婚。其次关于债务,原告的婚内借款一百万元,与被告的剩余婚内借款八十余万元,均认定为家庭生活开支,各自偿还。然后是财产,婚内车辆归被告所有,其余财产已无实际分割必要。最后是抚养权,长子随被告生活,次子随原告生活,双方互不支付抚养费。
林知榆抬起头来:“各还各的债?”
沈蕙点了点头。
“那一百万……”
“不用真还,”沈蕙说,声音很轻,“我同学那边是做账的,钱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林知榆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明白了其中的门道。他低头继续看判决书,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问了一句:“那辆车……”
“归他了,”沈蕙说,“但那辆车本来也是二手买的,还出了大事故,他要就给他吧。”
她把判决书仔细折好,放进口袋里。抬起头来,阳光有些晃眼,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空。
“工资卡终于拿回来了。”她说。
林知榆看着她:“里面还有钱吗?”
沈蕙笑了一下:“下个月发工资就有了。”
她说完往前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着林知榆,伸出手:“走吧,带你去吃顿好的。”
他们去了那家第一次见面的餐厅。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还是那个服务员。沈蕙点了大锅羊蝎子,什锦凉菜,还有一扎酸梅汤。点完之后她把菜单递给林知榆,林知榆又加了一个青菜。
“够了吗?”
“够了。”
等菜的时候,沈蕙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外面车来车往,阳光透过玻璃晒得人有些发烫。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银行App,盯着那个余额看了好一会儿。
“在想什么呢?”
“在想下个月的工资。”
林知榆笑了一下。他把手放在肚子上,里面的小东西在动,隔着衣服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凸起轻轻滑过去:“你打算怎么花?”
沈蕙想了想。
“先给你订个月子中心吧。”
“不用——”
“用。”沈蕙打断了他,“我乐意花这个钱。”
林知榆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菜很快就上来了。沈蕙夹了一块脊骨放到他盘子里,又夹了一块,然后才开始吃自己的。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抬起头来,发现林知榆正在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
林知榆低下头继续吃饭。沈蕙看着他的头顶,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
吃完饭从餐厅出来,他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沈蕙的车就停在路边,保时捷,深蓝色,还是原来那辆。她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了一句:“对了。”
林知榆看着她。
“周琚下个月就要走了。”
“走?”
“出国,带着老大。说是那边儿有人接应。”
林知榆愣了一下:“那些债呢?”
沈蕙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不还了吧。”
她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林知榆上了副驾驶,把安全带系好。车子缓缓开出去,窗外的街景往后倒退。开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沈蕙忽然说了一句:“以后不用再算两千了。”
林知榆转头看着她。
沈蕙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面的红灯。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她说,“该花的钱就花。”
绿灯亮了。她把车开了出去。
林知榆把手放在肚子上,望着窗外。阳光暖暖地照进来,很舒服。肚子里的小东西轻轻踢了一下。
“行。”他说。
14
领证那天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周四。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沈蕙翻了翻黄历说这天宜嫁娶。林知榆挺着八个月的肚子,穿了一件宽松的衬衫,在民政局门口等着她。沈蕙从公司请假过来的,还穿着上班的衣服,灰色西装,头发利落地扎了起来。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一点,沈蕙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肩膀。林知榆看着镜头,微微笑了一下。闪光灯闪过之后,摄影师说可以了。
出来的时候沈蕙把结婚证随手塞进包里,问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
林知榆说:“都行。”
沈蕙想了想:“吃涮肉吧,暖和。”
那天晚上他们去吃了铜锅涮肉。吃到一半的时候林知榆忽然问了一句:“叫什么名字,想好了吗?”
沈蕙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他说的是孩子。
“沈兰心。”她说,“兰花的兰,心灵的心。怎么样?”
林知榆说好听。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一个月之后沈兰心出生了,六斤二两,哭声响亮。林知榆醒过来的时候,沈蕙已经进了病房,把孩子抱给他看:“长得像你。”
林知榆看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的小脸,说:“像个小猴子。”
沈蕙笑了。
出院之后林知榆住进了月子中心,费用一共要十几万,沈蕙每天下班就往这边跑。老二那时三岁,有时跟着一起来,趴在床边看妹妹,看一会儿就问:“妈妈,她什么时候能跟我玩?”
沈蕙总是说:“再等等。”
周琚走后确实再也没有回来过。电话没有,消息没有,该还的钱当然也没有。老二慢慢长大了,对“爸爸”这个词没什么概念。林知榆教他叫叔叔,他不肯,非要叫爸爸。叫了几年,也就改不过来了。
林知榆接送他去幼儿园,开家长会,周末带他去公园。有时候别人问这是你儿子吗,林知榆就笑着说是。
心心三岁那年的某一天,林知榆把沈蕙淘汰下来的旧电脑翻出来用。那台电脑实在太老了,一直放在书房角落里落灰。林知榆想着用它查查菜谱,放放视频什么的,正好合适。
那天下午心心在睡午觉,老二在客厅看电视。林知榆把电脑打开,准备找个菜谱做晚饭。电脑运行有点卡,他等待的时候随手点开了一个文件夹。
里面全是代码。
他愣了一下,想起来沈蕙以前接过私活,而这个看格式应该是个网站后台。他正想关掉,却不小心点进了其中一个子文件夹。
里面有一个文件,名字是一串数字。他好奇地点开了。
是一个后台日志文件。
user_id: zhouju
amount: 50000
time: 202X-08-15
他继续往下翻。
user_id: zhouju
amount: 80000
time: 202X-09-03
user_id: zhouju
amount: 120000
time: 202X-10-21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看。日期从202X年夏天一直延续到202X年初。金额从小到大,从几万到十几万不等。
林知榆默默把那个文件关掉了。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盯着已经黑掉的电脑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客厅里电视还在放着动画片,老二忽然笑了一声。卧室里心心还在安睡,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把电脑轻轻合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外面太阳快要落山了,橙红色的余晖洒在对面的楼上。楼下院子里停着沈蕙的车,保时捷,深蓝色,有些脏了,好像好几天没洗过。
他忽然想起沈蕙曾经说过的那句话:“赌债,如果他那些钱不是真的赌输了呢?”
林知榆把手轻轻放在窗台上。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正在微微颤抖。
他把手攥成拳头,努力不让它继续抖下去。
厨房里锅还空着,菜谱还没有查。他转过身,走回电脑旁边,重新把它打开,开始认真地搜索松鼠桂鱼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