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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男大学生被三之后(3) ...

  •   林知榆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他把手机插上充电器,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有几条未读消息。他以为是周琚又发来了什么,点开一看,却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你是林知榆?”

      “软院的林知榆?”

      他愣了一下,没有回复。默默删掉那些消息,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躺到了床上。肚子里的小东西在动来动去,他把手放上去轻轻抚了抚,过了一会儿终于安静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四十三条未读短信,微信好友申请更是超过了一百条。他坐起身来,点开一条短信。

      “知三当三的贱货,还有脸怀孕?”

      他面无表情地删掉那条,点开下一条。

      “哪个专业的?让大家看看你这副德行。”

      下一条。

      “怀了就想上位?你爹妈怎么教你的?”

      他把手机放下,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点开微信。好友申请的验证消息一条一条往下翻:

      “小三死全家!!!”

      “出来挨骂!”

      “你这种人怎么不去死?”

      他把微信退了出来,打开浏览器,随便点进一个本地论坛。首页上赫然挂着一个帖子,标题是:某高校男大学生当小三怀孕,正宫丈夫发声。

      他点进去。

      主楼里是几张截图。前几张是他和周琚在婚恋网站上的聊天记录,还有那张写着他真实姓名和年龄的B超单。最后一张是他的微信主页截图,头像、昵称、微信号,清清楚楚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主楼下面还有一行字:这就是那个知三当三的男大学生。和已婚妇女搞在一起,怀孕了还想上位,恶心不恶心?

      林知榆继续往下翻。

      1L:卧槽,这是我们学校的?哪个学院的?

      2L:知三当三还怀孕,真是什么人都有。

      3L:他还有脸发帖求助?求什么?求网友帮他上位?

      4L:那丈夫真惨,老婆出轨,自己还怀着三胎,还要被这小三恶心。

      5L:这小三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明知道人家有家庭还往上贴。

      6L:建议学校开除这种学生,简直败坏校风。

      7L:人肉他,让他彻底社死。

      8L:已经扒出来了,是三号楼的,姓林,大三还是大四。

      林知榆默默把手机放下。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有两个人站在银杏树旁边说话,说话的时候不时往楼上瞥一眼。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把窗帘紧紧拉上。

      手机还在不停地震动。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站在窗帘后面,一动也没动。肚子里的小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他把手放上去,手心能感受到那轻微的起伏。

      他站了很久很久,手机一直在震。

      中午的时候辅导员打来电话,问他网上的事情是不是真的。林知榆说:“是真的,但是——”

      辅导员打断了他:“你先别解释了,学校这边压力很大,你还是先回去休息一段时间吧。”

      林知榆说:“好。”

      下午他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衣服装了几件,书一本也没拿。室友在旁边站着,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林知榆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身来,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走了。”室友默默点了点头。

      林知榆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室友在后面忽然说了一句:“那个……你自己小心点。”林知榆没有回头。

      他是走楼梯下去的。走到三楼的时候手机响了,又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挂掉。又响,他又挂掉。走到一楼的时候手机还在响个不停,他索性把手机关了。

      门厅里站着三个人。他们站在公告栏前面,看见林知榆出来,齐刷刷地转过头来。林知榆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拉着行李箱往外走。那三个人跟了上来,其中一个喊了一声:“林知榆?”

      林知榆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

      那个人快步追上来,绕到他前面,挡住了去路:“你就是林知榆?”

      林知榆终于停了下来。

      那人上下打量着他,目光最后落在他的肚子上。宽松的卫衣遮着,看不出什么,但那人还是盯着看了好几秒,问了一句:“真的怀了?”

      林知榆没有说话。

      那人掏出手机,对着他拍了起来。另外两个人也赶紧拿出手机,从不同角度拍着。林知榆绕过他们,继续往前走。那三个人就跟在后面,一边拍一边说着什么。说的什么他没听清,只感觉一直有人在耳边嗡嗡作响。

      走到校门口,他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的时候那三个人还站在路边继续拍。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问了一句:“去哪儿?”林知榆说了一个地址,是学校老校区附近的一家廉价旅馆。司机又打量了他一眼。

      车开出去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还站在校门口。过了一会儿,他们也上了一辆车。

      林知榆让司机在城里故意绕了几圈,到达那家旅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办理入住之后,他发现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正对着一栋居民楼。

      手机一直没敢开机,他不知道外面已经闹成什么样了。窗外的楼里亮着灯,有人在做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抱着孩子在窗口走来走去。他把窗帘拉上,躺在床上。

      肚子里的小东西动了一下。他把手放上去,过了一会儿又动了一下。他闭上眼睛,手一直放在肚子上,就那么躺着。

      半夜的时候他被一阵嘈杂的声音惊醒。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晰。他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掀开一点窗帘往下看。路灯底下站着三四个人,手里都拿着手机,正往楼上看。其中一个人举起手机,闪光灯猛地亮了一下。

      他立刻放下窗帘,后退了两步。

      手机还放在桌上,一直关着机。他盯着手机看了很久很久,始终没有动。

      楼下的人还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上来,听不清在说什么。他就那样站在黑暗里,手放在肚子上,感觉里面的小东西在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6

      林知榆在那间狭小的旅馆房间里躲了整整三天。

      窗帘始终紧紧拉着,房门也一直反锁着,外卖送到楼下的时候他下去拿过一次,结果楼下蹲守的那些人举着手机一拥而上,他吓得拼命跑回屋里。从那之后他再也不敢点外卖了,只敢通过旅馆大堂买些泡面勉强充饥。

      第四天晚上,外面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肚子里的小东西动得特别厉害,他用手按着,却怎么也按不住。楼下忽然有车灯闪了一下,他起初没在意。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了起来。

      又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挂掉。手机再次震动,还是那个号码。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最终还是接了起来。

      “下楼。”

      他愣住了。

      “我在你楼下。”

      是沈蕙的声音。

      林知榆没有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她轻声的叹气:“时间不多,你不下来就只能我上去了。”

      林知榆挂了电话。他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窗帘往下看。路灯底下停着一辆车,深蓝色的,是一辆保时捷。车旁边站着一个人,正仰着头往楼上看。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楼去。

      旅馆的门一推开,外面站着的果然是沈蕙。她穿着那件灰色羊绒衫,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脸也瘦了一圈。

      “走。”她说。

      林知榆没有动。

      沈蕙看着他,目光往下移了一点,又很快移了回来。

      “走吧,”她又说了一遍,“上车再说。”

      林知榆终于跟着她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淡淡香味,和以前一模一样。沈蕙上了车,发动引擎,倒车,开出停车场。门口蹲着的那几个人举着手机追着拍,车子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一刻也没有停留。

      车子开了很久很久。

      林知榆完全不知道开到哪里去了,只觉得外面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偏僻。最后车子停在一栋老旧居民楼下面,六层楼高,没有电梯,外墙的墙皮脱落了一块一块的。

      沈蕙熄了火,却没有下车。

      “这就是我家——现在住的地方。”她说,指了指上面,“五楼。”

      林知榆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疑问。

      沈蕙解释道:“我爸妈以前住的房子,他们现在在国外生活。这一片儿都是老邻居,外人进不来的。”

      林知榆下了车,站在车旁边。沈蕙也下了车,靠在车门上,从包里掏出一沓纸,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林知榆接过那沓纸,低头看了起来。那是一份起诉状,离婚起诉状。原告:沈蕙。被告:周琚。

      他继续往下看。

      事实与理由部分写得很长,不过时间线能看得很清楚。

      周琚自202X年起多次参与网络赌博,尚未还清的欠款高达八十余万元。

      202X年5月,周琚以照顾孩子为由,要求沈蕙将工资卡交由他保管,沈蕙同意了。

      202X年6月起,周琚多次从该卡中取款,沈蕙询问时他表示全部用于家庭开支。

      202X年8月,沈蕙所在公司提供了一个外派机会,周琚极力劝说她接受,沈蕙于9月赴南美工作。

      202X年10月,周琚与沈蕙父母因房产问题发生激烈冲突,沈蕙父母被迫出国生活。

      202X年1月,沈蕙结束外派返回国内,发现工资卡内余额已不足两万元,询问周琚时他拒绝说明资金去向。

      202X年2月,沈蕙提出协议离婚,周琚拒绝。

      林知榆缓缓抬起头,看着沈蕙。

      沈蕙靠在车门上,没有看他,而是望着对面那栋楼。楼上有一户人家正在做饭,抽油烟机嗡嗡作响。

      “那辆车,公司配的。”她说,“是要是我自己的车,早就卖了。”

      林知榆没有说话。

      “之前我开过顺风车,想赚点儿饭钱,”沈蕙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后来被周琚举报了,说我是公车私用,账号被封了。”

      她顿了顿:“实在没钱吃饭了,没办法。同事给我推荐了一个婚恋网站,注册当托,见一个人给三十块钱,一周结一次账。我就去了。”

      林知榆看着她,眼神复杂。

      “一周要见十个左右,”她说,“有时候更多。”

      林知榆站在那儿,手还紧紧攥着那沓纸。夜风有点凉,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他终于问出口。

      沈蕙终于转过头看着他,反问了一句:“说了你就会信吗?”

      林知榆没有回答。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一下,他把手放上去,轻轻抚摸着。

      沈蕙看见了,视线在他隆起的肚子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她把车门关上,绕过车头,走到他面前。

      “上去吧,”她说,“外面凉。”

      林知榆没有动。

      “你是见每个人都这样吗?”他问,声音有些发紧,“请吃饭,帮忙剔骨头,说下次再见?”

      沈蕙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短暂,很苦涩:“别人喝完咖啡就没有然后了。想蹭饭?美得他们,我可没钱。”

      7

      那套老旧房子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破旧不堪。

      林知榆第二天早上醒来之后才真正看清这套房子的模样。老式居民楼确实没有电梯,但屋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地板是那种老式的瓷砖,擦得锃亮发光。窗户外面有一个小阳台,晾着两件刚洗过的衣服。楼下有一个小院子,装着铁门,沈蕙的车就停在里面。

      “不用交钱,”沈蕙说,“老小区没人收停车费。”

      她站在厨房里烧水,煤气灶是老式的,打火的时候需要拧着等一会儿才能点着。林知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沙发确实也有些年头了,但垫子很软,坐着还挺舒服。

      水烧开了之后,沈蕙端了一杯过来放在他面前:“昨晚睡得好吗?”

      林知榆说:“还行。”

      沈蕙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看起来比之前那几次见面的时候都要放松一些。

      中午的时候沈蕙点了外卖。两荤两素,外加两份米饭,凑满减优惠凑了半天才凑够。付款的时候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才用指纹支付了。

      “花呗付的,”她说,“卡里已经没钱了。”

      林知榆看着她。

      沈蕙把手机放下,没有看他:“等过两天婚恋网站给我结账,就能还上了。”

      林知榆把筷子放下,忽然问了一句:“我问你一件事。”

      沈蕙抬起头看着他。

      “措施都做了,”林知榆说,语气很平静,没有质问的意思,“为什么我还是怀上了?”

      沈蕙愣住了。她看着林知榆,又低下头,看着面前的饭盒。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闷闷的:“那些安全套……”

      她顿了顿:“是我在网上买的。临期处理的,打折,三盒一起买能便宜一半。”

      林知榆没有说话。

      “我没想过会……”她说,又停住了,咬了咬嘴唇,“我以为保质期也就只是个数字而已。”

      林知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筷子,继续低头吃饭。

      沈蕙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对不起。”她终于说。

      林知榆没有抬头,夹了一筷子菜,淡淡地说:“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下午的时候沈蕙坐在阳台上打电话。林知榆在屋里隐约听到几个词:中介、挂牌、看看行情。她挂了电话进来之后,林知榆问了一句:“你要卖房子?”

      沈蕙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这套房子能卖个一百来万吧,”她说,“回头换个面积小点的,剩下的钱你生孩子应该够用了。”

      林知榆愣了一下:“不用这样的。”

      沈蕙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用卖房子,”林知榆说,“这孩子我自己会想办法的。”

      沈蕙没有接话。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离他近了一些。

      “我给你算一笔账,”她说,语气认真,“你现在住在这里,吃饭一天三顿,就算都点外卖,一个月至少三千块钱。产检要花钱,生孩子的时候打无痛要花钱,住院也需要花钱。生完孩子之后你要坐月子吧,月子中心要大几万——”

      “等等,”林知榆打断了她的话,“谁说要去月子中心了?”

      沈蕙看着他。

      “我就住在这儿,”林知榆说,语气平静而笃定,“自己做饭就行。”

      沈蕙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知榆继续往下说:“产检可以刷医保卡,手术费用也能报销一部分,无痛可能报不了,但那个也就两千多块,我自己还是有的。住院也能报销,出院之后剩下的回家慢慢养。”

      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什么:“外卖太贵了,以后我自己做饭。一个月菜钱两个人一千五应该绰绰有余。你做午饭的时候也可以从家里带,不用再在外面买了。”

      沈蕙看着他,表情有些发愣。

      “我仔细算过了,”林知榆说,“养孩子再加上两个人的基本生活开销,一个月两千块钱应该够了。”

      沈蕙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坐在那儿,眼睛看着林知榆,但眼神又好像没有聚焦在他身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两千?”

      “差不多吧。”

      沈蕙再次沉默了。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周琚上个月说老大幼儿园要涨价,八千块;老二托班五千五;加上他自己吃饭、买东西,一个月怎么也要两三万。她说要离婚的时候周琚说抚养费一个月两万,不然免谈。

      这些话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就那么看着林知榆,他坐在那儿,手放在肚子上,表情认真而专注,像是在跟她讨论一个普普通通的数学题。

      “你以前……”她开口,又停住了。

      林知榆看着她,等着下文。

      “没什么。”沈蕙摇了摇头。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外面天色阴沉沉的,楼下院子里的车落了一层灰,灰扑扑的。

      “我可以找个活儿干,”林知榆在后面说,“远程的那种,或者生产之前能干几个月的也行。”

      沈蕙转过身来看着他。

      “不用,”她说,“你好好养着身体就行。”

      “那钱的事情——”

      “我可以接个私活儿,”沈蕙打断了他,“之前有猎头联系过我,外包的活儿,一单就能顶好几个月的生活费。”

      她说着走回沙发旁边,重新坐下来。看着林知榆,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淡。

      “两千块钱一个月,”她说,“我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林知榆看着她,不太明白她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沈蕙没有解释什么。她拿过手机,翻出那个猎头的对话框,开始认真地打字回复。林知榆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打字。肚子里的小东西轻轻踢了一下,他把手放上去,过了一会儿又踢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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