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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平账同志注意作风问题(17) (完) ...

  •   59

      白簌刚被两人推着上了车,车就起步了。

      梁晰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黑色轿车从公园正门方向拐出来,稳稳地咬在了他们后面,隔了大概两辆车的空位。孙荞的司机是专业的,但这毕竟是法治社会,不能出现飞车堵人的操作。

      “还真追过来了。”何星夜从后座往后窗瞟了一眼。

      白簌坐在何星夜旁边,抓着车门上的扶手,指节绷得发白。他没回头,但每隔几秒眼珠就往侧后视镜的方向偏一下,又强迫自己收回来。

      梁晰在前面连着赶上两个红灯,都右转躲掉了,换了条路上的高速。匝道上她把车速拉到限速上限,黑色轿车在后视镜里小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到了原来的位置。

      “能甩掉吗?”简芹坐在副驾驶上问。

      “甩不掉。”梁晰说,“也没事儿,让他们跟着。”

      后座的手机响了,是白簌的电话。

      白簌低下头,从孕夫装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跳着一个联系人名字,孙荞。

      何星夜伸手把手机拿走了。他划开接听,按下免提,孙荞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但仍努力维持着体面:“白簌,你现在在车上的人不是——”

      “你个小鳖孙儿。”何星夜对着手机说。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孙荞大概没预料到这个开局。但他很快调整回来:“请问您是?”

      “我是你祖爷爷。”何星夜说,“你跟了一路了,不累啊?你那车烧油还是烧电的?烧油的可得费不少钱。你家有钱也不能这么烧,你妈挣钱也不容易,知道不?”

      简芹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看了何星夜一眼,表情介于惊愕和敬佩之间。

      孙荞没有回应何星夜的关心,语气恢复了平静,像是确认了一个事实:“白簌的手机在你手上。那就是说,他现在不是自愿的?”

      “小鳖孙儿,”何星夜换了个说得更顺的辈分,“你现在就给你爹我把嘴闭上。你自己干的事儿跟传销有什么两样?还有脸打电话?”

      “我——”

      “你什么你?你把小白眼狼藏起来,不让他见人,这不叫传销叫什么?你让他签委托书的时候,跟他说清楚你妈要搞希愿了吗?你跟他说清楚打官司不是为了分遗产,是为了拖死希愿了吗?没说清楚是吧?没说清楚就叫骗。”何星夜换了口气,没给孙荞插嘴的间隙,“你爹我也是男的,也怀着孕,你们怎么不骗我呢?收丰[哔——]的倒挺会挑人,专挑一个死了爹的高中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孙荞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变冷了些:“我理解你们的立场,但法律上讲,白簌是自愿签署了委托书的成年人。你们现在带走他,征得他本人同意了吗?”

      “他同意个卵。”何星夜说完就挂了,把手机塞回了白簌手里。

      车内安静了大概十秒,然后简芹说了一句:“小何啊,你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要被录下来的话,对我们不太有利。”

      “怕啥。”何星夜耸肩,“骂都骂了,多一句少一句有区别吗?”

      梁晰在高速上开了大概十五分钟,然后从匝道口驶出。出了收费站之后,路边的风景从县城的灰扑扑变成了农田和塑料大棚,空气里开始有隐隐约约的牛粪味。

      后视镜里,黑色轿车还在。

      黑色轿车一直跟到了公社门口。

      公社的大门是两扇铁栅栏,平时敞着,今天也只合了一半。门边竖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希愿示范园。道闸是后来加的,漆成深灰色,平时抬着,今天放下来了。

      梁晰把车停在道闸里面,熄了火。黑色轿车被拦在在道闸外面,车门一开,孙荞走了出来。

      他一个人。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在公社门口的土路上显得格格不入,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表情已经重新控制住了。

      梁晰从驾驶座下来,靠在车门上。

      “梁钟欣同志。”孙荞站在道闸外面,语气恢复了商务场合的得体,但声音比以前略微高了一点,“白簌是我们收丰法务部的委托人,你们未经同意把他带到这里,这是绑架行为。”

      “不是,”梁晰让开一个身位让他看车里的情况:“你看我们绑他了吗?”

      孙荞没有接这个话茬:“我要求你们立刻让他跟我回——”

      梁晰把嗓子夹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音高,阴阳怪气地告诉他:“他身上长着腿,不舒服的话会自己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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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簌人是带回来了,而具体的真相,则安排他父亲喻泊亲自给他讲。

      见面的地点安排在医院的接待室。门开的时候,白簌抬起头,看见一个不认识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四肢修长,肩背线条干净,穿着一件种植大棚统一的深蓝色工作服。

      白簌不认识这个形象,但他认识那双眼睛看他的方式。

      “爸……爸爸?”他说,声音不太确定,像是问句,又像是答案。

      “是我。”喻泊的声音变了,但那声调还是熟悉的,带上了终于重逢的哽咽。

      白簌抱住他哭了,哭声很低,只是脸埋在了父亲的肩膀上。

      里面父子二人一同度过了许久,白簌从接待室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喻泊留在里面,看样子是特地让白簌单独见另外的人。

      梁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白簌看见她,脚步放慢了,最后在离她两步的地方站住。

      不对称的发型,挑染的蓝紫色——尽管知道了真相,他还是不太适应这个造型。

      白簌低下头,手攥着孕夫装的侧边,努力了一下才说出来:“对……对不起。”

      “我签了委托书,告了公社,还差点……我不知道你还活着,我以为——”

      “没事儿。”梁晰平和地说,“你做的事,都是在以为我死了的前提下做的。这不算错。”

      白簌抬起眼看她,眼睛红红的,像兔子。

      “我也得跟你说对不起。”梁晰说,“当时的事,我说‘就当没发生过’,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我自己。我那时候觉得这事儿没什么,不用处理,结果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白簌愣了一下。

      梁晰伸出手,握住了白簌的手指:“都过去了。”

      白簌攥着她的手,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问:“所以……我现在该怎么办?收丰那边——”

      “收丰那边你不用管了,公社的法务会处理剩下的手续。”梁晰说,“但还有一件事儿,我需要你帮个忙。”

      “什么忙?”

      “下周社员大会,所有人都会参加。”梁晰说,“需要你在会上从头到尾地讲一下这件事儿。不用很详细,能讲到什么程度就算什么程度。”

      白簌的脸白了一瞬。社员大会,听名字就知道,那可是公社所有职工都到场的全体会议。

      “我……让我去讲?”他问。

      “别紧张,照实话说行。”梁晰说,“这件事儿公社处理得当,没有造成任何负面后果,不用任何人出来检讨。”

      白簌不得不点了点头:“……好。”

      61

      社员大会那天天气很好。

      白簌站在讲台前面,孕夫装被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认真梳过了。他写了两页的演讲稿,上台之后反而不紧张了,但也就是完全照着念。

      讲完之后,也没有人提出异议。下面坐着的老秦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说了一句:“这件事到此为止。散会。”

      这在公社的话语体系里意味着事情彻底结束了,不追究,不翻旧账,所有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公社的账在接下来一周内全部理清了。全部文件整理归档,而白簌也加入了公社。

      风波完全消退之后,梁酥才彻底出院。

      他这新身体适应得不错,就是刚出来的时候走路还有点打飘,周雅丹在旁边扶了他一把。回到家的第一顿晚饭是何星夜做的,桌上摆了六个菜,四个都是素菜——梁酥喜欢吃,就算别人都不爱,这顿饭也必须得做。

      然后,简芹回来了。

      简芹那天去县城买东西了,进门的时候拎着个大号猫包,拉链半开着,露出一只尖尖的、没毛的猫耳朵。

      梁酥看到简芹,放下筷子时脸色明显地不妙起来。

      然而简芹把猫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一只无毛猫从里面探出头来,皮肤是浅粉色的,皱巴巴的像件没熨平的丝绸衬衫,耳朵大得像两片薯片。

      “这什么东西?”梁酥问。

      “猫。”简芹说。

      “我知道是猫。为什么没有毛?”

      “有毛的猫掉毛,你受得了吗?”

      梁酥沉默了。他想养猫想了很久,但他确实受不了猫毛——以前周雅丹为了讨他欢心抱了只小橘猫来,结果梁酥打喷嚏打到眼睛红。

      而无毛猫不掉毛,理论上是可以的,但这只猫长得实在太像一根被剥了皮的鸡腿了。他盯着那只猫看了大概半分钟,那只猫也盯着他看,眼睛是淡蓝色的,有点呆。

      “……它有名字吗?”梁酥最后问。

      “没有,等你给它取。”

      梁酥伸手摸了摸猫的头顶。那猫眯了一下眼睛,没有躲。触感确实很奇怪,温热的、软软的,像摸一个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麂皮袋子。

      “……叫薯片。”他说。

      当天晚上薯片就睡在了梁酥的床上,把周雅丹往旁边挤了一尺多。

      之后梁酥没再讲过简芹的坏话,尽管他知道,买猫是钱是简芹从他姐的存款里薅出来的。

      62

      九月一号,白簌开学。

      他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也就是开学报道的时候去了一次学校,申请了在家上网课。

      上午的课是直播,得按时上线签到;下午的课是录播,可以自己安排时间看。白簌早上起来先喝一杯豆浆,然后把电脑打开,登录学校的在线教学平台,打开声音,开始听课。

      刚开始这种大学生活还挺新奇。听课的时候白簌把手放在肚子上,宝宝在动的时候他就轻轻拍两下,跟宝宝说:“别闹,上课呢。”

      然而很快就不好起来。

      工作日的白天,梁晰要么去医院上手术,要么去牛棚监测,一早就走了。而简芹被老严安排了保卫部的岗位,比梁晰走得还早。

      两个人早上出门之后,家里就只剩下何星夜和白簌。何星夜的预产期比白簌晚不了多久,肚子也挺得老高,在家休息待产。按道理讲,这是两个孕夫互相监督的理想局面,但实际上,两个孕夫凑在一起,唯一能达成共识的只有摸鱼。

      白簌不是不想学。他坐在电脑前面,笔记本翻开,笔握在手里,姿势非常端正。然后何星夜就会从沙发上探过头来:“这个老师说话怎么跟念经似的,你不困吗?”

      “……困。”白簌说。

      “是不,这声音真催眠。好久没有听过比初中数学课催眠效果还好的课了。”何星夜说完就靠在沙发上,不到三十秒呼吸就变均匀了。

      白簌咬咬牙,继续听课。但何星夜睡觉的呼吸声实在太规律了,一呼一吸,像某种低频催眠波。

      他听着听着,眼皮开始往下掉。又使劲睁大眼睛,在笔记本上抄了一段“土壤有机质含量对作物根系发育的影响”,抄到一半笔迹开始歪歪扭扭,最后一笔划出去老远。

      白簌也睡着了。

      这种情况持续了大概一个星期,直到梁晰有一天事少,中午回家看了一眼,发现白簌的课程进度还没完成绪论。

      梁晰找到何星夜:“那孩子这样不行,你在家盯一下他的学习。不然万一他期中挂科,在学校影响不好。”

      何星夜满口答应:“没问题。”

      第二天上午,白簌照常打开电脑上课。何星夜端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表情严肃得像个高考监考官。

      “好好听讲。”何星夜说。

      “知道了。”

      开头十分钟一切顺利。白簌在记笔记,何星夜在喝水。

      又过了十分钟,何星夜把杯子放在桌上,打了个哈欠。然后他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低,最后趴在了桌子上——呼吸均匀,睡得香极了。

      白簌继续记了两行笔记,也趴下了。

      63

      期中考试的时候,白簌觉得自己要完了。

      他坐在电脑前面,点开在线考试系统,手指冰凉,心跳加速,和查单招成绩那天一模一样。

      第一道题是名词解释——“什么是土壤团粒结构”。他盯着这道题看了好久,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把“团粒结构”四个字翻来覆去地看,好像多看几遍答案就会自己冒出来。

      完了,他心想,要考不及格了。

      然后白簌的肚子开始疼。

      起初他还以为是太紧张导致的胃痉挛,但那种疼痛在十分钟内稳定地增强,从他后腰开始蔓延到小腹,再从整个腹部拧紧、松开、拧紧,像有个人在慢慢拧湿毛巾。

      白簌护着自己的肚子,对着客厅喊了一声:“小何哥——我好像要生了!”

      何星夜几乎是跑着过来的,看到白簌的情况,立刻掏出手机拨了梁晰的号码:“老梁!小簌要生了——不确定,我又没见过——哦,医院准备好了——好好好——”

      然后他挂了电话,又拨梁晰发过来的医院产科电话,叫救护车到楼下接。

      白簌被送进产房的时候还在惦记考试:“我的期中考试还没交卷……”

      产科护士一边推着轮椅一边说:“你现在还管什么考试不考试的!”

      生产过程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终于生出来了——皱巴巴的,脸还有点肿,眼睛还睁不太开,但放到白簌怀里的时候,小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头发。

      白簌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眼泪掉下来了,砸在襁褓边上,洇了一小片。

      至于期中考试,确实没考成。辅导员收到医院开的生育证明之后,给白簌批了缓考,考试时间延到了下个月。

      也幸亏如此,白簌之前在线考试填的答案没有一个对的,缓考倒是及格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2章 平账同志注意作风问题(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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