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度条》Clavic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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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家里无所事事半个月后，陆熹决定拖着行李去投奔隔壁城市的高中朋友。
　　母亲把晒好的衣服丢在她的床上，语气不是很友善：“马一一已经放假了？”
　　马一一是陆熹高中朋友，她考回祖籍地，陆熹远在海外，即使如此，两个人每年还会到对方家里小住一段时间。
　　马一一来陆熹家的时候，父母总是作出喜笑颜开的模样，说很高兴女儿的朋友来玩。
　　但陆熹要去马一一家的时候，他们就会露出冷漠的表情，不情不愿的。
　　陆熹点头，蹲在地上收拾行李。
　　她细细道出之后一周他们的游玩行程，保证不像之前有一次两个人彻夜未归，母亲的脸色才有所缓和。
　　母亲帮她叠衣服：“出门要注意安全，钱要用到实处，但也要大方，和朋友客气点。”
　　陆熹习惯点头，等母亲关门离开，她思绪漂浮，盯着书柜一格，那里放着一个小小的陶瓷罐子。
　　那里睡着她的小仓鼠。

　　家庭大战通常发生在饭桌上，这次也不意外，一场本应其乐融融的五口之家的晚餐，这个时候陆熹经常想摔杯为号，轰轰烈烈起义一番。
　　爷爷顺口问了句陆熹毕业之后的打算，他有一位战友的儿子在这所城市开了一家新企业，爷爷很看好这户人家。
　　父亲也接话茬，说国内现在生物科技方面发展都不错，以陆熹的学历来看，去哪边求职都不错，最好还是待在家人身边。
　　于是他们几个人又说起在自己认知里很多不错的职业，调侃自己跟不上时代潮流了，也不懂年轻人找工作哪有他们说的那么难，
　　陆熹默默放下筷子，说：“我在申请研究生。”
　　大家都看向她，母亲出来说话：“已经在准备了？研究生也好，现在学历要求都高。你多问问余老师，他认识很多国内高校的老师......”
　　“还在国外读。”陆熹的目光从冰冷的果汁转向家人，“国内外的学校不一样，我已经习惯国外......”
　　“你是翅膀大了，国外的林子也大是吧。”率先举起刀鞘的，是陆熹的父亲。
　　爷爷握着筷子，是容嬷嬷的银针：“哪里不一样的，都靠自己学。”
　　母亲的表情很凝重，她是果断的，了解陆熹的：“还在国外读，你还想一直待在外面不回来了是吧。”
　　奶奶鲜少和母亲站在统一战线：“我看新闻哦，国外乱得不得了，奶奶一直就担心你出什么事情啊，妹妹啊，家里不是挺好的。”
　　空调的风冰凉，陆熹的手没有一点温度。
　　她尽量压住自己的音调：“国内外的教学方式不一样，我现在没办法适应国内学校的模式。有老师和我想研究的方向一样，我觉得......”
　　“呵，你反正都是自己拿主意。”父亲把碗筷重重地砸在桌子上，“我反正供到你本科结束，你不回来就死在外边。”
　　“真当自己是大小姐了，以为家里赚钱很容易啊。你自己有没有看过自己每个月的花销，那是父母的辛苦钱......”
　　母亲把杯子往里推：“我不反对你继续读下去，那总归有读完的一天，你就是要工作赚钱的。国内能不能适应，你没试过怎么会知道，什么想要研究的方向，你哪有那么多想研究的东西......”
　　“你要读书，读书不就是为了赚钱，不就是为了找一个好人家......”
　　语言变成笼子，笼子里剩下一只死鸟。
　　陆熹双手放在膝盖上，面无表情，耳边充斥着噪声。

　　怎么回到房间的，陆熹完全没有印象，她同多年前一样，身体机械般行动，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两圈，发现已经找不到从前能够安慰她的小仓鼠。
　　双喜已经死了，她再窝在这个地方出不去，她也会死的。
　　房间灯没开，反锁两扇门，陆熹缩在黑暗里，给马一一打电话。
　　“呀，陆熹熹，你没交电费啊？”马一一在看电视啃瓜子，大脸突击整个屏幕。
　　陆熹吸吸鼻子：“马一一，我要凌晨偷渡去你家，请准备好麻辣烫螺蛳粉冰奶茶热咖啡。”
　　马一一大惊：“世界大战又爆发了？来吧来吧，臣妾已经准备好侍寝了。”
　　陆熹笑出个鼻涕泡，马一一把她家狗搬过来，两张大脸突击。
　　她说：“现在距离凌晨还有六个多小时，你有多大把握逃出生天。”
　　陆熹掰手指：“趁楼下没人就行，提前约好网约车，拎个箱子就能跑。”
　　马一一点点头：“身份证护照银行卡呢。”
　　陆熹笑，马一一作为她异父异母的亲姐妹，眼睛一眨就知道彼此在想些什么。
　　陆熹：“都塞好了。”
　　马一一：“和你男朋友报个信呗，让他转道来我家找你，我也好见识见识传说中帅气金融男。”
　　陆熹睫毛微颤：“我不想他来找我。”
　　马一一沉默，良久：“陆熹，你本身就很优秀，不要妄自菲薄。”
　　环境会影响一个人，陆熹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她在校园里奔走，丝毫不觉得双肩背包有多沉，那里装着她的一点点希望。无论是窝在自习室的小角落，还是躺在双人寝室的床上，她都觉得无比轻松，是温暖的，广阔的，让她觉得自己做什么都会成功。
　　她可以随意穿着打扮，穿不同风格的服装，喜欢在江郑泽面前展示自己的新发型。
　　在那边，她觉得江郑泽和自己在一起很快乐。
　　但这里不是。
　　她不愿意江郑泽站在她身边，接受来自自己家人的审视的目光，上下其手，作出笑意盈盈的模样。
　　在这里，她的自卑胜过爱意。
　　挂掉和马一一的电话，陆熹蜷缩在床上，紧闭双眼，夜色降临。
　　街道车辆驶过，车灯闪过，手机铃声响起。
　　陆熹接通电话，江郑泽的声音充满笑意：“猜猜我在哪里。”
　　陆熹爬起来，推开窗户，江郑泽站在院子外面。
　　他正打开车子的后备箱，从里面搬出一箱芒果，还带了两个大西瓜。
　　第一次上门拜访，江郑泽略显紧张，副驾驶还放着陆熹上次给她发消息很想喝的新品奶茶，唯一一家店只开在市区，陆熹说离家太远点不到外卖。
　　听到楼上开窗的动静，江郑泽抬头，还没奇怪她为什么不开灯，就听见电话里陆熹僵硬的声音。
　　陆熹：“你怎么过来了。”
　　江郑泽听过她这种语气，在他第一次询问两个人是什么关系的时候。
　　东西还没卸完，他就被拒之门外。
　　江郑泽不明白陆熹为什么突然变得冷漠，他抓着电话，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
　　陆熹不想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像祈求，她背过身去，不去往下看。
　　她的呼吸阵痛胸口：“我要去我朋友家，我马上就要走了。”
　　昨天还给他发消息说明天下去出发，所以江郑泽才决定今天晚上来一趟，见一面后他也要开车去机场，他被母亲派去外地出差。
　　江郑泽：“我送你到车站。”
　　陆熹拒绝：“我可以自己去。你别在这。”
　　你别在这，你别看我，你别再找我。
　　在我重新组装自己以前，不要去窥探那张黑白底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