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 47 章 生与死凑一 ...
-
兰婶的死很突然。
这突然指的是时间上的突然,在年后没多久,在大家都以为她在慢慢习惯一个人的生活的时候。
但这死又不突然,像是一切都做好了准备。
法医鉴定,兰婶是死于自杀,冬季屋内,从不烧煤炭的兰婶提前一天购买了大量煤炭,从白天就开始燃烧,一直烧到晚上,门窗全部关死,最终死于一氧化碳中毒。
她对外称是去墓地看望黎叔,大家也都没有怀疑,直到傍晚都还未见她回来,邻居阿婆觉得奇怪,一看门没上锁,推门进来才发现。
此刻许诺坐在兰婶屋内,那张四四方方的桌子,前不久两人还在这一起吃过饭。
他手里拿着的,是兰婶写好放在桌上留给他的遗书,遗书封面‘小诺亲启’几个字刺得他双眼一痛。
其实他大抵能猜到,黎叔和兰婶相伴多年,二人大半辈子几乎都没有分开,黎叔去世了,兰婶表面上看觉得接受了,但实则心里早就想好了对策。
所以当初,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并非多想,但他却并没有实施任何举措不是吗?
悔意自心间涌出,他缓缓展开遗书。
[小诺,很抱歉没有跟你好好告别,你是个好孩子,这段时间多亏了你的照顾。老头子去世之后我也想过一个人好好生活,但是这人生漫长,一想到还要这样痛苦地活下去,我觉得提前离开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其实做这个决定我犹豫了很久,毕竟这件事是很需要勇气的,昨晚我做梦梦到老头子了,我同他商量,他不答,只是陪我下了一盘棋,梦醒,看着房子角落那盘棋,我是真的很想他。]
[小诺,我最最不放心的就是你,请你不要难过,我只是选了一条我自己想走的路,孩子,你要为我感到开心才是,至于之前说过的帮你照看阿苑的那栋别墅,很抱歉,兰婶食言了。]
[房子里我和你黎叔的所有财产都整理好了,不多,我知道你向来不在意,但……算是对你的一点儿心意,已经做好公证转移到你的名下了。]
[小诺,来世再见!]
最后一句话看完,电话响起来,上面跳跃着陈代和的名字,这是他那晚离开医院之后陈代和打来的第n个电话。
刚开始接通他还能信口雌黄哄骗,但此刻,他忽然想,他该把这件事告诉陈代和。
电话响了许久没人接自动挂断了,接着陈代和的信息弹出来:
[阿诺,到底发生什么了?你要是再不接电话我等下立马开车去你家一探究竟!]
许诺盯着这条信息,呼气,回拨过去。
刚打过去就接通了,陈代和气呼呼的声音传来,“许诺,你哑巴了?说话呀,到底发生啥了,急死个人!”
“兰婶去世了。”许诺开口道。
话音刚落,那边陈代和的声音戛然而止,与此同时,那头零星几句杂音也瞬间被掐断。
“你说……你是说……”陈代和的声音开始打结,最终他冷静下来,“什么时候的事情?”
“前天晚上。”
“那就是你那天突然出去的时候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代和低声说着,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就听那边有人的低声哀嚎,这声音他熟悉,是周清宁家某个姨娘。
“诶哟,阿代啊,这时候了就不能先把工作放一放吗?这孩子刚出声喜庆的日子,你说你这都什么事情啊,怪不吉利的……”
这声音一字不落传过来,许诺皱眉,没说话,就听那头传来周清宁的声音,这声音不同于以往的清丽,带着点儿低沉的不怒自威感:“姨娘,这您就说错了,这不是工作,兰婶是他的长辈,也是我的长辈,再说了,生死都是人生的大事,刚好凑一块了,也算是种缘分,又和谈不吉利?”
那边就再没说话了,隔了好一会儿,陈代和的声音再度响起,“我等会儿就过去。”
-
兰婶的葬礼跟黎叔的葬礼大部分重合,差不多的亲戚,差不多的流程,就连墓地选址的省了,跟黎叔合葬。
陈代和赶来的时候,仪式基本都完成了,墓地处,唯独许诺跪在墓碑前,看着上面多出一张兰婶的照片,久久无法动弹。
他没有倾诉,也没有哭泣,平静的表面掩盖了他急促的内心,他只是忽然想,去一个遥远的地方走走。
脑子里想起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场景,不同的是那个说要远走的人是辛苑。
她说要去一个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时隔几十年,这一刻他才真正感同身受,在经历过难以消化的悲伤之后,机体做出的防御保护机制,产出一种想远走的信号冲动。
身边响起脚步声,陈代和来了,在他身边久久站定,然后挨着他跪下。
兄弟二人相对无言,许诺侧目看去,原先想象中陈代和通红的眼眶没有出现,他跪着,神情庄严而悲戚,他好像忽然之间变成熟了,再不是之前那个一遇见有人死亡就哭鼻子的男孩了。
“来了?”许诺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不哭?”
“不知道……”
“你也变得心硬了吗?”
“……”陈代和就勾腿踹了他一脚,“你小子这么记仇?”
说着,他自己也笑起来,笑一阵又唏嘘一声:“之前……转行前一晚,我说你是咱们几个当中心最硬的那个,其实说完我就后悔了,我不该那么说你,我一直都知道,你是咱们几个当中最最不爱表露情绪的人,也是最最专业的人……但我就是见不得你tm什么事情都不愿表露的样子,那是正常人吗?”
许诺没接话,始终笑着。
“但直到后来,直到最近,我开始理解,很多情绪,自己消化就足够了……”
“嗯……”许诺拍拍他的头,玩笑道:“我的好大儿终于是长大了,不过我在的话,你想哭也可以。”
这次陈代和倒是没有炸毛,只是摇摇头。
兄弟二人又跪了许久,墓地的风裹挟着他们,许诺开口:“兰婶不在了,我应该要继续我的行程了,把剩下九个杯子送出去。”
“什么时候?”
“这两天吧,已经在找合适的花匠帮忙打理院子了,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了。”
“这么赶?元宵不过了?还有你四十岁生日。”
“不过了,你知道我对这些节日啊生日啊都没有多大情怀。”
“……好吧。”
下山的时候,兄弟二人再次绕道去师父家门口看了一眼,房门依旧紧闭,许诺九十度鞠躬,“师父,徒儿要继续远行了。”
全程,陈代和都只是别过脸,不说话。
当天回到家,许诺在平台看自己发出去的花匠聘请,已经有不少人联系他了。
他挨个回复,并且认真看了对方的履历,正看得认真,一个电话打进来,是乔再苏。
“听说你在寻找花匠帮忙打理院子?”
许诺有些意外她会知道这个消息,但一想到陈代和那个大喇叭,瞬间明白了。
“对,我打算出去了,院子总得找个人帮忙打理着,不然之后回来估计要荒芜了。”
“那你看我怎么样?”即使没有面对面,但许诺似乎能看到她笑眯眯的样子。
“你……你会养花?”
“会一点吧,我祖父之前对这方面就非常感兴趣,也教过我一点,后来工作了我自己也养过一段时间的花,养的还不错,只是后来工作比较忙就没有继续了,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让你看看之前养话的照片。”
“可以。”
没一会儿,对方就发来图片,照片里,每一株花都开得艳丽,他注意到角落一株非常难养的花,但在她的养护下开得还算不错,他就欣然同意了。
“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明天一早给你大门钥匙,方便告诉我你家地址吗?”
“当然,不过明天我一早要去机场,时间有点赶,要不你到机场给我吧?”
“也行。”
对方发来航班信息,许诺估摸着,既然都要去机场了,干脆就直接买票好了。
想好了,许诺就开始收拾东西了,但其实收拾来收拾去都没什么好收拾的,零星几件衣服,必备药物,还有那一盒包装精美的茶杯,里面还剩下九个。
原本他是打算年后去一趟荔城的,但想到现在荔城还没有荔枝,又作罢,人生漫长,他还有很多机会,之后再去也无妨。
将之前裘岛主送的荔枝味香薰点上,他最近有点迷恋上这个味道了,但是很遗憾,这个香薰只剩下这最后一个。
收拾好简单的行李,他开始联系辛苑的第四个朋友,电话打过去,那边显示在通话中,过了好一会儿,再打过去,打通了,但是却没有人接。
许久,刚要自动挂断,那边终于接通了,爆裂的摇滚音乐声传来,是个脾气火爆的外国人,“你好,哪位?”
“我……”许诺一时咋舌,“请问是辛苑的朋友DJ吗?”
那头沉默了下,声音渐远,“DJ,找你的。”
“谁啊?”遥远的声音,同样脾气火爆的姑娘问道。
接着‘传话员’继续问,“问你是谁?”
“我……”许诺还是无从说起,组织着语言想要如何解释这复杂的关系,这是那头那个女生终于不耐烦,夺过电话,“哟,是国人啊,你找我?”
“呃是的,你是DJ吧?辛苑的朋友。”
“对啊,你是?”那头爆裂的噪音终于消去,似乎是去到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我也是辛苑的朋友,奉她的意愿,想将一个礼物亲手送到你手上。”
话落,那头沉默了许久,只依稀听闻对方清浅的呼吸声,隔着手机,他好似看到对方纠结的模样,她似乎有许多想问的,同时许诺也在等着她问,但终究,她什么都没问。
“那你来吧。”
随后,报了一长串详细的地址给他,电话挂断。
地址是一个遥远的国度的某个酒吧,结合刚才电话里听到的以及这位朋友的名字,所以她应该完成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愿望吧,成为了一名优秀的DJ驻场歌手。
当晚,许诺是在一片荔枝香味中度过的。
第二天,荔枝香燃尽,他也该踏上行程。
——机场。
许诺的航班在乔再苏前面,一时之间倒成了她来送他了。
将钥匙放在她手上,许诺一笑:“院子就拜托你了。”
“当然,放心。”
这时候,不远处忽然响起生日祝福歌,许诺心下一愣,就见陈代和已经捧着蛋糕冒出来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声势浩大地提前给他过生日。
这时候乔再苏也退下去,两人齐声道:“阿诺,四十岁生日快乐。”
许诺扶额一笑,“你们俩……居然早就串通好了。”
于是他只能在众人的注目下闭眼许愿,吹灭蜡烛,然后迎来一个大大的熊抱,一如当初回来落地临城。
“阿诺,路途遥远,注意安全。”陈代和靠在他的肩膀处轻声道。
许诺点头,“你也是,小毛头出生了,以后要兼顾的就更多了,可能会很累,你要坚强,但也别太逞强。”
“当然,不必担心。”
两人分别,乔再苏再次上前,一身利落的工作装,仿佛随时要继续开始工作。
“阿诺,一切顺利。”
“一切顺利!”
坐上飞机,许诺听着耳机里的歌声,是句火遍大江南北的歌声‘潺潺流水终于穿过了群山一座座……’
而此刻,他坐在飞机上,看着下空一览无余群山一座座,对于歌词的表述愈发深刻。
他再一次离开了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