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遗物整理师》南国加菲

30、第 30 章 这一别，或

　　“听她们说你下来了。”

　　阿豆来找他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曦光照下来，小镇却彻底陷入沉睡。

　　这场葬礼结束了。

　　阿豆身上一股酒气，却没有醉态，怀里还抱着个小娃娃，稳稳当当走下来。

　　“对，那会儿吃太撑了，就下来消消食。”许诺揉了揉肚子，憨笑。

　　“真的是因为吃太撑了？还是在这边待着不习惯？”

　　“不习惯倒没有，相反小镇的人们都很亲切，我很喜欢这里。”

　　许诺打开车门，示意阿豆将小朋友放进去，然而她却摇摇头，“没事，我抱一会儿吧，这个小家伙也是个易醒的，放下来就不愿意睡了。”

　　许诺瞅一眼，小娃娃不是之前那个，“这个小娃娃又是谁家的？”

　　“理发店那家的。”
　　“噢。”许诺有点儿印象，“这个小镇的娃娃似乎都跟你很交好？”
　　“不错。”

　　阿豆叹息一口气，仰头望着缓缓升起的太阳，蔚蓝的眸子也染上丝丝金黄。

　　“小镇年轻人越来越少了，你也看到了，大多小朋友都跟着爷爷奶奶。年轻人都嫌弃小镇偏远，能出去的都出去了，我在这里算是年轻的，所以小朋友都黏我，我算是他们的大妈妈。”

　　“你一直住在这里？”

　　“不是，来这里是第五年吧，我有房车，之前都是满世界跑，后来有些跑不动了，就开始找地方定居了，格林小镇是我第一个定居点，这一住就是五年。”

　　“你去过中国吗？”
　　“没有。”阿豆摇头，“一直都想去，但一直没机会去。”
　　“但你中文很好。”
　　“因为我研究中文也挺久了，阿苑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中国人，也是我的汉语启蒙老师，后来我就开始自学了，有幸翻译过两本作家书籍。”

　　许诺闻言不禁惊叹：“你到底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因为在他看来，能翻译作家书籍是很厉害的一件事，也难怪她的中文这么好。

　　“跟你才认识没两天嘛，就没刻意去讲，但绝非有意隐瞒咯。”
　　“……也是。”

　　经过阿豆这么一提醒，许诺才幡然发觉，他们居然才认识不到两天，因为从第一眼见面开始，他总觉得他们好像认识了很久。

　　许诺转头看去，触及到阿豆眼底似水的柔和之后，他逐渐明白了，因为这一抹温柔，他早在辛苑眼底见过，她们都是同样极致温柔的人。

　　这样的温柔该怎么形容呢，不是轻声细语的那种温柔，就像是寒凉时贴身穿的里衣，柔软舒适，甚至有时候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你这个房车由来应该没多久吧？”阿豆问。

　　“是的，临时租来的，你这都能看得出来？”

　　“一半是猜的，因为你看着不像是无拘无束的人，我前半生四处闯荡，见过很多人，像你这样的，就是标准的温室里走出来的，有种被保护得很好的感觉。”

　　这分析太过精准，许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阿豆继续道：“但是你有一个归于自由的灵魂，很矛盾，但同时也很有意思，期待你之后的变化，或者没有变化。”

　　这段话太有深意，许诺刚想问些什么，但她却走开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走到她的房车旁，“嘿，你知道这块红布是什么吗？”
　　“红色内裤。”
　　“你怎么知道的？”
　　“辛苑跟我说的。”

　　“好吧……那就没有什么惊喜了。”阿豆笑着，“其实当初，我来到这个小镇纯属偶然，当时我也像你一样，开着房车，刚好走到了这个小镇，也刚好，在部长爷爷家讨口饭吃。”

　　阿豆指了指离沿岸小镇口最近的那户人家，正是昨天许诺讨饭吃的那户人家。

　　“那真的很巧了。”许诺笑起来，“或许我们都跟这个小镇有缘分。”

　　“你也是碰巧在小镇停下的？”阿豆问。

　　“是啊，刚好经过这个小镇，刚好天黑了想找个地方停一下。”

　　阿豆沉默良久，“其实我有个问题很想问你。”

　　“你问吧。”

　　“如果……我说如果，你昨天恰好没有经过这个小镇，恰好我们错过了，那你会怎么办？继续找我？这世界那么大，得找多久呢？”

　　“这个问题，其实我自己也想过。”

　　他之前确实有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经过阿豆这么问，他觉得他得重新好好思考一下了。

　　“之前……我凭借着辛苑给的一点儿外貌描述，自信地以为我一定能找到你，即使后来经过种种挫败，我也依旧有隐约的感觉，能找到你。”

　　这样的感觉许诺说不出来具体的原因，或许是因为辛苑临终前那句确切的语气：一定能找到。

　　“但要说具体的原因……”许诺看着天边鱼肚白下的霞光，不自觉勾起嘴角：“我觉得她会帮我，事实也是如此，对吗？”

　　“也或者是，她想再看看你。”

　　他的这句话被迎面吹来的风消散了大部分的音量，他不确定阿豆有没有听到，但侧目看去，阿豆眼角微闪，是泪光。

　　“但如果真的没有遇见你，我想我该会继续找下去，穷尽此生，天涯海角，也找。因为这是我答应过她的事情。”他继续道。

　　“几十年前我已经失约了一次，这次，不能再失约了。”

　　他转身走进房车，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一个沉甸甸的盒子，正是辛苑交代给他的那套纯金制造的茶具。

　　“这是？”
　　“辛苑留给你的纪念品。”

　　许诺小心翼翼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来一个，递给阿豆：“茶杯送给你，这个心愿就算完成了十二分之一了。”

　　阿豆一手抱着小娃娃，单手接过，一个小小的杯子在她手上来回转着，好像怎么都看不够。

　　“我来帮你抱一下小娃娃吧。”许诺再次开口。

　　这一次阿豆没有再拒绝，轻轻把小娃娃放到他怀里，小娃娃嘟囔几声，将醒未醒，又歪在许诺脖颈处睡去了。

　　两只手都空出之后，阿豆双手捧着茶杯，像是在捧着什么易碎的精品，“真好，以前阿苑就总推荐我喝你们国家的茶叶，以前总没机会喝，现在有我的专属茶杯了，怎么着也得喝了。”

　　阿豆笑着，高大的身子却微微颤抖，眼里尽是泪光。

　　-
　　葬礼结束后，许诺就该踏上下一段旅程了，今天，是他在小镇待的最后一天。

　　“你下一个目的地是tt部落吧？”

　　“对的，你记忆力很不错。”

　　“当然，毕竟当初阿苑要离开爱尔兰去tt部落我也是这样难过。”这是阿豆今天第n次叹息：“你来小镇才一两天就要离开了，我原本还想带你在小镇好好玩几天呢。”

　　“这个小镇我很喜欢，我也想多留几天，但天气变幻莫测，我得趁着大雨之前赶到tt部落。”

　　“理解。”

　　阿豆沉思片刻，忽地笑起来，脸上的生动难掩，“我带你去兜兜风吧，小镇沿湖公路很长，骑行起来特别爽，一个来回保证给你累趴下了，一般人都扛不住。”

　　阿豆上下打量他一眼，“所以你……”

　　“我当然行！”许诺眯眼，接下这个挑战。

　　此时接近黄昏，白日里沉睡的小镇人民这时候差不多苏醒了，而他们的这场骑行挑战也被大家所围堵，几乎全小镇的人民都来了，大人小孩围了一面人墙，各个翘首以盼。

　　说实话这样的场面多少令他有点惊讶，毕竟全小镇的人都乐乐呵呵干些跟生存不相干的事情他是没见过的，临城的百姓多为生计奔波，很少一部分人会有这样的松弛感。

　　而在小镇，那些年轻的灵魂离开之后，剩下这些大人和小孩仿佛更紧密了，一条心。

　　“action！”

　　依旧是昨天拿着麦克风喊话的那个卖鞋老奶奶，依旧高亢的声音。

　　两人进入准备状态，后面的骑行跟车也已经准备好。

　　“摄像就位，骑手准备……开始！”

　　一声令下，两人开始沿湖骑行，此刻夕阳斜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迎面吹来，带着湖水滋养的气息，身后是小镇居民逐渐远去的欢呼声，许诺心想，这一刻他是鲜活的。

　　这种鲜活，跟之前从事遗物整理的那张鲜活不一样，像是同一片土壤，终于长出来第二种花。

　　这一刻，他该记一辈子。

　　后来当然两个人都没有骑完，湖远比他想象中要大，小镇占据的仅仅是湖的一角，另外一边，是他想象不到的大。

　　他们没骑出去多久，夜幕就降临了，跟车队带着他们往回走。

　　回去的时候，小镇居民给他们准备了很丰盛的一餐，大家聚在一起，乐乐闹闹的。

　　即便听不懂爱尔兰语，但许诺还是感受到大家的热情，以及没说出口的，对他这个远道而来的陌生人的不舍。

　　席宴散去，许诺跟着阿豆回到她的二层小饭馆。

　　“其实，你今天不是真的要跟我比骑行吧？”他看得出来，阿豆压根没有用全力踩单车，总会时时迁就他的速度，频频回头看他。

　　“被你发现了。”阿豆就笑，笑容很真，笑容之后的沉默也是真，“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总觉得你跟阿苑其实很像。”

　　“虽然阿苑表面上比你活泼很多，爱说话也爱笑，但你们的底色是一样的，你们好像……总有许多忧心的事情。”

　　“是吗……”许诺想起之前辛苑找上他的时候，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是剔除了少女时期的活泼之后，唯有的一片死气。

　　“是的。”阿豆肯定，“我不知道你们这忧愁是来自某几件事情，还是你们东方面孔独有的那一份忧愁，但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们快乐，你也是，阿苑也是。”

　　“今天的骑行是想看看你快乐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看到了，你让我想起阿苑，她以前也时常这么快乐。”

　　“那么……希望你以后也常快乐，我的朋友。”

　　最后这四个字阿豆是在他背后说的，她用她宽厚的手臂轻轻拥抱着他，说着沉重的告别。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一别，或许此生不再相见。

　　“会的，我们都会常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