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情人》枕星舟

4、默契之作 无人宣告的

　　凌晨5点，天刚亮，天空似乎还蒙着一层灰让人看得有些朦胧。黎念希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的原木横梁出神，细看她的眼下还有淡淡一圈的乌青，她昨晚并未睡好。

　　昨晚临睡前，她掏出了藏在行李箱隔层的手机，致电问候了黎母，原本母女间的贴己话，让黎念希总是不由得想到了之前。

　　一整晚，断断续续的梦境里，林景明推过离职协议时的模样与昨天傍晚时宋淮的脸不断反复交织着，让黎念希分不清是何时何地。天色还未正式亮起时，她便因梦再无睡意。

　　她收拾妥当后下楼，前厅还沉浸在凌晨的安静，趴在地毯上的小满闻声而醒，身上的毛发还沾着洗不掉的星星点点油漆，小跑到她的跟前，吐着舌头傻笑着。

　　看着它的傻样，黎念希忍俊不禁，蹲下逗弄着它的下巴，看到它空落落的脖颈，脑中突然想到了什么，打消了原本去海边闲逛的念头，折返回到房间，拿起昨天赶海捡到的彩虹贝和珍珠粒。

　　听周砚跟许青梧说，在盘用民宿之初，两人便在旁边搭建了一间小房打通至民宿前厅，作为周砚画设计图、许青梧做蓝晒工艺品的工作室空间。

　　工作室内处处透露着周许夫妇二人在各自领域的专业：周砚的设计台堆满泛黄的建筑设计图纸，圆规尖在牛皮纸上留下的凹痕里嵌着铅笔灰。窗台的海蛎壳风铃是许青梧用蓝晒失败品串成的。

　　小满的爪子在地板划出断续的沙响，黎念希用软尺绕过狗颈，金属刻度在晨光中泛着冷银："44厘米……"她轻声读出数据，从工作台抽屉翻出许青梧囤的植鞣皮料。指腹正摩挲着彩虹贝的棱角，她打算将彩虹贝打磨成两寸大小的空心圆，珍珠粒嵌入圆心。

　　正用磨刀打磨圆心时，脚边的小满突然冲门廊处犬吠了几声，惊得她的手一抖，磨刀割到了指尖，血珠顺着贝壳的虹彩纹路蜿蜒而下，在亚麻工作布上晕出暗红的花。
　　“嘶……”顿时痛感传来，她的秀眉不由蹙起。

　　“别动，摁着，等我一下。”一双骨节分明的手闯进黎念希的视线，是宋淮，他拿着纸巾捂住她的伤口，沉稳的嗓音刚落下，便看见他在另一处工作台的柜子里找出医药箱后，又快步走到黎念希面前检查她的伤口。

　　“伤口不大，但有点深……”他翻出碘伏跟创口贴，碘伏棉签精准点中伤口时，黎念希的睫毛轻颤，晨光正将他的影子温柔地包裹住她的轮廓。
　　她的视线黏在他小臂暴起的青筋上，那里还沾着荧光涂料，是昨天刷房车时蹭的。

　　“一大早在捣鼓什么？”宋淮的嗓音又在耳边响起。黎念希敛起心神，“额......哦，打算给小满做个项圈。”看着她放在一旁的工具，帮她贴好创口贴后，宋淮忍不住调侃，“那怕是剩下的创口贴不够用。”

　　“看不起谁......”她嘀咕着，耳尖泛起淡淡的粉。

　　“打算把珍珠粒镶在中间？”他看了那个只切割了一小刀的位置，就看懂了她的制作想法，黎念希的心跳似漏跳了一拍，“不过项圈牌单靠彩虹贝不耐用，给那皮崽子只会容易磕坏。”

　　“那......你有什么建议？”黎念希眼神有些呆蒙地看向他。

　　只见他在她身边坐下，拿起磨刀准备接着黎念希原先的留的方向打磨着，“外面加多一圈银环护着.....项圈内径多预留点，别忘了狗崽子爱馋吃的。”

　　小满应景地叼着鱿鱼干从门缝挤入，空荡荡的脖颈肉褶随着吞咽动作波浪般起伏。

　　看着他仔细的动作，黎念希有些出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创可贴边缘，碘伏的苦涩味混着他身上的松木香，在晨光里发酵成某种令人眩晕的气息，好在打磨砂轮机的嗡鸣盖过了她心跳的杂音。

　　“昨晚没睡好？”沉稳的嗓音打破沉默的氛围。
　　“嗯？”
　　“看你精神不太好，还一大早在这里捣鼓这玩意。”宋淮语气随意，早在刚刚他倚在门口观看她的时候，就发现了她眼下淡淡的一圈乌青。
　　“哦......是没怎么睡好......”她顺带还打了个哈欠。
　　“我也没睡好。”宋淮脱口而出，认真听他的语调里还带些不稳，而他的尾音淹没在砂轮机嗡鸣中。

　　黎念希并未发现，眼角还带着刚刚哈欠的生理性泪水，有些不在状态，“啊？为什么......”，却只见宋淮淡然一笑，不搭前语，反问，“银环要不要刻字？”
　　“刻小满首字母缩写？嗯.....再加上鹿屿岛的坐标。”
　　“鹿屿岛的坐标？”
　　“它在这里出现，也......属于这里。”

　　晨风掀动工作间的亚麻窗帘，工作台边散落满地的贝壳碎屑，许青梧晾晒的蓝晒布，随风而动，在两人之间投下晃动的潮汐影。

　　咖啡机蒸汽管发出呲呲轻响，阳光穿过门楣的风铃，在吧台洒下菱形光斑，许青梧正将新鲜研磨的曼特宁倒入法压壶，不久，咖啡的香气弥漫着整个前厅。

　　黎念希抱着小满从工作室出来，“起这么早？哎，什么时候给这崽子弄了项圈，这设计还挺特别的......”许青梧的目光被项圈吸引，她的爱不释手地摩挲着。

　　银环外圈包裹着用彩虹贝壳打磨成的空心圆，黄豆般大小的珍珠粒镶嵌中间，工业与工艺的两种风格碰撞却一点都不显违和，足够让人眼前一亮。细看银环还刻着“XM·16°50′N，112°20′E”的字样。

　　“就刚刚弄的。昨天捡的彩虹贝，青梧姐的植鞣皮料，砚哥的工具台......我们小满现在可不是流浪儿了呀！”黎念希宠溺地逗弄着怀中狗，笑眼明媚。怀中的小满，似乎听得懂，几声犬吠，似说着它的欢喜。

　　“没想到星然还是个宝藏设计师啊。”许青梧屈指弹了弹彩虹贝项圈，“周砚吃灰的工具台，总算派上用场。”

　　“个个条件都听着缺一不可，怎么唯独缺了制作师傅的名分啊......”沉稳的嗓音突然传来，宋淮正倚着门廊，眼底带笑地看着黎念希。

　　“我们小满可记着呢，对吧....”黎念希感受到了许青梧八卦般的打量着两人一狗之间的异样氛围，耳尖泛着粉，假装若无其事的逗着怀中的狗，视线却不敢与宋淮对视。

　　谁知宋淮下一秒走前从黎念希怀中抱走小满，捏住小满的后颈皮，意味深长说道：“我怎么看它不记得昨天还欠我的房车漆没刷完。某些监工是不是该续个工时费？”

　　黎念希脑海中不由得想起昨天傍晚的情景，顿感脸上一阵燥热，假装镇定地向许青梧要咖啡，“咳咳.....青梧姐，我也要咖啡，额......加冰！”

　　谁知她看向许青梧时，只见许青梧打趣地看着她，语气幽默：“星然这杯要加几块冰？”她晃着冰夹坏笑，往玻璃杯里夹冰块，“还是.....直接换成降温贴呀？”

　　黎念希脸红不语，拿起许青梧手中的咖啡，喝了一大口，嘴中嚼着小冰块，尽力镇定，即便如此，却依旧无法忽视背后宋淮的视线。

　　“姐，我也要冰美式，双份浓缩。”宋淮本意解围，而旁人听着却似有别的意思，吃瓜一线的许青梧闻言挑眉，调侃：“年轻人火气旺啊。星然要加冰是降温，你这杯是要淬火？”她倚着吧台轻笑，将冰美式推给宋淮。

　　玻璃门外，咸腥的海风裹着柴油尾气卷入室内，周砚的旧皮卡停在檐下，车斗里浸透海水的渔网鼓动着，石斑鱼在阳光下弹跳。

　　黎念希闻声连忙将玻璃杯底"咔嗒"磕在吧台上，踩着人字拖小跑过去，借机逃离这异样的氛围，“我去帮砚哥卸货！”

　　门外传来周砚中气十足的吆喝：“阿淮！过来搭把手！这网鬼针草缠得比建筑设计图还复杂！”

　　宋淮仰头灌下咖啡时，瞥见黎念希正踮脚伸手去够车斗里的泡沫箱，孔雀蓝裙摆扫过轮胎上干涸的藤壶壳，脚踝处的浪花纹身在裙摆下若隐若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残留的相同色系涂料，不自觉中勾唇一笑。

　　皮卡后挡板"哐当"落下，两条石斑鱼滑到石子路上扑腾。黎念希正想着如何收拾那两条石斑鱼时，宋淮拉住她的手腕，让她退到他的身后，柴油味混着松节油气息钻进她的鼻腔。

　　“我来，当心鱼鳍......不然创口贴真的不够用了。”他残留荧光涂料的指尖，正巧感受到她手腕内侧跳动的脉搏。

　　不久，收拾完后，宋淮转头看向黎念希：“房车剩下的涂漆，监工是不是要来查收工程质量？”黎念希正想要开口，谁知宋淮微微靠近，看着她的盈盈杏眼，低声道：“月光螺的图案，我没你画的好......”

　　当宋淮转身走向房车时，小臂上的夜光漆在阳光小泛着微弱的磷光，此刻小满趴在门庭前晒着太阳，项圈的彩虹贝在阳光下流转虹彩，似与房车未完成的漆面产生特别的色彩共振，像一场无人宣告的默契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