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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南海疍民 我就这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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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鲛人醒了,鲛人醒了!”我本来睡得很香,却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一个劲儿地戳我的肋骨,我被人戳得痒痒的,这才迷迷蒙蒙地睁开眼。未料到,我双眼还未睁开,这般聒噪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真是恼人。
声音的主人是个小娃娃,生得十分小巧,娃娃头上扎了个朝天辫,圆月脸庞差一点就贴上我的嘴角,一双黑琉璃般的眼睛盯着我一动不动。
见我睁开眼睛,小娃娃忙向我的眼睛吹口气,我下意识地眨了眨,他“哇”地一声跑开,边跑边叫道:“爹爹,爹爹!鲛人真的醒了,我们有救了!”
我听他这么说挣扎着想起身,此刻我很想解释给他听:娃娃,我是龙,不是鲛人!
不过起身的举动纯粹是我的个人想法罢了,此刻我的身上被树叶盖着,树叶上面还有树藤紧紧地缚着。
其实对我来说身上的束缚并不为患,我只需轻摇一下身子,这些便会悉数落下。但此刻我玩心大起,我真想看看那个恩将仇报的凡人究竟有何说辞。
小娃娃拉着一个男人徐徐向我走来,夕阳下一长一短的身影倒是有些相衬,我似曾经历过这样的情景,具体是与谁又是何时我却半点记不起来。
那男人距离我三尺左右时不再走了,双膝落地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一字一句地说道:“恩人救我于巨浪之中,今生今世无以为报,唯有来生做牛做马以报您的大恩大德,然……”
然?我眨眨眼睛,亏他说的出,我还以为他真的肯给我做牛做马,这个字一出自然是不肯了!
“然在下身负重任,此生定将幼子抚养成人。”语毕他还轻扶了一下小娃娃的头,满脸宠溺,
半晌,他又一脸郑重对我说道:“听闻鲛人心肝万年不腐,有起死回生之功效,实乃不可多得之良药,恩人若是能赠与我缴作赋税解一时之困,成煜愿万世为奴,侍奉恩人左右。”说罢,他从身后拿出一把尖刀,竟想扒开我的心肺。
我傻愣愣地盯着那柄尖刀,嘴里忿忿道:“你这生意做得倒好!”接着金光一闪,我用法术解开身上的束缚,又将二人弹开老远。
我将鱼尾变成双腿后站起身来,又用那些附在我身上的树叶变作华衣,低头看看身上并无不妥,这才一步一步地朝他们走去。
眼前这父子二人恐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区区法术吓得他们瑟瑟发抖,我心下有几分得意,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虽不能随便杀生,但是至少要教训教训他们,于是我掐起腰学娘平时恶狠狠样子说道:“我打深海里救了你,你本就该谢我,做牛做马为奴为婢也是你三生修来的福分。你倒好,撇得一干二净,你是不是以为今生今世过了,我便再找不到你了?告诉你,就算你下了十八层地狱,我还能将你拽回龙宫,打得你魂飞魄散!”
“莫要打我爹爹!你要打便打我!”那娃娃不知哪儿来的勇气,飞身扑在了男人面前,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小肚兜还在空中飞扬啊飞扬。
我见他那副滑稽的认真模样,心下凭增了几分欢喜,这娃娃本就长得好看,若是能甜甜腻在我身边叫我姐姐倒也不错。
如此思忖更想逗他一逗,我学着妖精模样眯着眼对他说道:“听闻乳臭未干的娃娃不单皮质轻软,肉质细腻,吃下之后更是对修为大有好处,如今被我撞见不如让我吃了你,增上几分修为,也不枉我救你爹爹一命。”
娃娃泪眼汪汪地望着我,吸了吸鼻子大声哭道:“你是妖怪!妖怪!平白无故地非要吃了我!”
我不怒反笑道:“好个娃娃,刚刚你爹爹说要掏我心肝,你却不曾说他是妖怪,现下我说要吃你,你却摆出这副模样,真叫人生气!”
“呜呜,”那娃娃许是见我没那么骇人,此刻我又笑了,于是肆无忌惮的哭了起来,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和爹爹本不想掏你心肝,是爹爹说鲛人泣泪成珠,我们本想唬唬你,让你掉下几滴眼泪缴纳赋税,然后再放你走,根本没有杀你的意思,可你……,可你却真的想吃我!”
我只想逗逗他,谁想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哭得直叫人心烦。我正琢磨着要不要让他先当会儿哑巴,忽地发现他的爹爹已经好久都没动一下,该不会是被我吓死了吧?我担心地探探头问道:“喂,娃娃,你那爹爹死了没?”
娃娃听我如此说,猛地停住抽泣,转身趴在他爹爹胸口,过了几瞬,忽地松了一口气。我见他这套动作做得十分流畅,这事想必常常发生了。
“死了没?”我见娃娃不出声又问了一遍。
娃娃不回我话,不屑地撇撇嘴,接着费力背起他爹爹,理都不理我。于是,娃娃以低于蚂蚁的速度缓缓前进着,沙滩上仅留下两条长长的印记,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我实在看不过去,用神术将他爹爹高高抬起,十分得意的问娃娃:“你家住哪儿?我送你们回去。”
娃娃膛目结舌的看着我,嘿嘿,我承认,看到他那副崇拜的眼光,我很享受。
生火、烧水、炊米、熬药,在娃娃的“哇哇”声中,我一一都用施术做了,甚至趁他爹爹昏睡,我连他们的茅草屋都给拆了,重新组了间小院。院子四四方方,礁石所砌,无谓狂风暴雨,结实得很。
娃娃的爹醒来时,打量周遭先是一惊,而后见我温婉贤淑地捧着药碗,直接翻个白眼晕了过去,笔直笔直地倒在床上。我笑笑说道:“娃娃,你这爹爹八成血贫。”
血贫?这个词熟悉的很,就是不知道哪里听过。
过了两日,娃娃的爹爹终于不晕了,对我千恩万谢之后,与我说了南海疍民之事。
原来,当朝人人以佩珠为乐,南海一带盛产南珠,光泽幽幽,圆润细滑,堪比天上满月,实在是世间珍宝。
天子下令大幅开采,于是有了疍民一职,原本疍民免了徭役,是件美差。可惜下海捞贝太过危险,疍民往往是十去九不回,取回的南珠少之又少,就连宫中进供都供给不起,地方官员还徇私舞弊,藏下近半南珠。
天子听闻大怒,彻查了一批又一批的南海官员后,仍不见南珠成批进奉,顿时怒上加怒,责令增赋税,首年不按时按量缴纳南珠者,鞭笞三十,次年南珠不齐者,徭役三年,三年南珠不齐者,诸全家。
接连几年,疍民越来越少,南海官府只得到处抓人,改籍疍民。很显然,娃娃和他爹就是被抓来的。
娃娃年幼,他爹爹又素来血贫,下海采珠往往是颗粒无收。去年因为缴不上南珠,娃娃的爹爹受了笞刑,身体越发柔弱。
娃娃的爹爹今年只采到三颗南珠,眼看税期将至,根本就采不齐一斗,被逼无奈,娃娃的爹爹只能驭船前往深海碰碰运气,不料犯了旧疾晕倒在船上,若不是我及时相救,咳咳,或者说是我恰巧钻出水面,估计他爹爹早就葬身鱼腹了。
娃娃的爹爹与我说这些时,我摇头瞧着那副骨头架子,啧啧,小鱼吃他恐是要吐半天骨头,大鱼吃他估计只能填个牙缝,还是别糟蹋我南海众鱼了吧!
我送了他们一颗金珠子,让他们去缴赋税,甚至还极为大方地说:“拿去,要是不够回头我再给你一颗。”
话说起来大方,实际上我心里十分不舍,我出来时的确顺手抓了几颗金珠子,可细细数数也就十几颗,根本干不了什么事情,此时的大方竟一连给出去了两颗。
后来想想也罢了,谁叫娃娃老是用水汪汪黑亮亮的大眼睛巴巴地看着我呢,娃娃把我当成救命恩人,我也不能什么也不做吧,这金珠子是身外之物,给出去就给出去吧,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舒服了些,救了娃娃一家是我来凡间后做的第一件好事。
娃娃的爹名叫成煜,他们在海滩上说要掏我心肺时,娃娃的爹自报过名字。这名字不怎么顺口,一开始我怎么也记不住,只能称其为:娃娃他爹!
日子久了,这父子俩都知道我是刀子口豆腐心,便声声与我开起玩笑来,我每叫:“娃娃他爹!”成煜就回我:“何事?娃娃他娘。”娃娃更是肆无忌惮地叫我娘亲,恨得我百般牙痒,狠狠地敲娃娃的头,让他叫我姐姐!娃娃通常奔向他爹,大声喊着:“爹爹,娘亲又打人了!”
我唉声叹气地走过去问成煜:“哎,娃娃他爹,你叫什么来着?”
“娃娃他娘,我叫成煜!”成煜说时总是带着一丝狡黠,眉眼、嘴角都是弯弯的,十足的得意。
几番抗议无效,只能随他们去了。我是这么安慰自己的,当初不是希望娃娃叫我姐姐么,现今虽没叫上姐姐,可也总算是亲戚了。
于是我就这样一边和他们过着简单的小日子,一边窝在小院子里等勿应。
日子过得简单舒服也不觉得快,近百日后勿应才在这个不起眼的小地方找到我,那时我正穿着粗麻衣赤着一双脚和娃娃在沙滩上玩耍,娃娃捧着碗口大的贝子让我看,我笑咪咪地轻抚他的脑袋。
勿应见到此情此景一直感慨母慈子孝,殊不知我当时与娃娃说的是:“你要是再吃我南海贝族,小心我剃了你的朝天辫。”当然这事我一直没做解释,首先是没有必要,其次我也想做个好人!
不过这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眼里见到的未必都是真的。
数年后,允然登基时,我忽地回想起了这一天,苦笑着问允然:“你祖父弥留之时,你与他说了些什么?为何他临终改了圣旨要传位于你四叔?”允然恍若未闻,牵着我的手走向祭坛,半句都未与我解释。也正是那时我才幡然回想到这一天,事情的前因后果恍然明朗了许多,悔恨念叨,自己竟然犯下如此笨拙的错误,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