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我可以帮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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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风雪比傍晚时更大了。
雪粒被风卷着扑在人脸上，刮得生疼。赵樰抱着被褥站在寝殿门前，指尖都冻得有些发僵。他在檐下站了片刻，到底还是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
门内很静。
静得只听得见炭火偶尔炸开的轻响。
赵樰正怀疑自己是不是敲得太轻，里面终于传来一道声音：
“门没锁。”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赵樰怔了一下。
他从偏院一路走到这里，抱着被褥和枕头，竟一个拦他的人都没有。如今门也没锁，像是早知道他会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赵樰原本悬着的心反倒稍稍定了些。
他吸了口气，推门进去。
一股暖意顿时迎面扑来。
寝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地龙透出的热气顺着鞋底往上漫，几乎让人一瞬间就从风雪里活了过来。屋中浮着极淡的冷香，混着炭火气，安静得近乎沉静。
赵樰被这股暖意熏得眼睫都颤了一下，险些当场叹出声来。
和偏院那间冷得像冰窖的屋子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天地。
他关好门，抬眼看去。
公子珩正坐在灯下。
他只穿了件雪白中衣，衣袖挽起一些，露出一截清瘦冷白的手腕。那只手里执着一支细笔，正不紧不慢地描着什么，灯火落在他侧脸上，连那点本就淡薄的神情都映得更冷了几分。
赵樰本以为他在看卷宗，走近些才发现，案上摆的根本不是什么纸笔文书。
是一颗头骨。
骨面已经处理得极净，在灯下泛着森冷的白。案边还放着几只小盏，里头盛着漆料，色泽浓得发暗。
赵樰脚步不由顿了一下。
听见动静，公子珩这才抬眼看他，视线从他怀里的被褥，落到他冻得发白的脸上。
“你倒是敢来。”
赵樰抱紧怀里的东西，走近几步，在案前规规矩矩跪坐下来，先把姿态放低：“公子，偏院太冷了。”
公子珩没应声。
赵樰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炭火不够，下人也顾不上我。若我今夜还待在那里，明日多半就要病了。”
他说着，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所以来求公子，容我在这里待一晚。”
公子珩看着他，半晌才问：“然后呢？”
赵樰心里微微一动。
这句“然后呢”，就说明他并非全然不耐烦听下去。
于是赵樰抬眼看他，试探着往前递了一步：“若公子不嫌弃，我也可以留下来服侍公子。”
公子珩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赵樰见他没立刻拒绝，耳尖先红了，声音却更轻了些：“我还可以替公子暖床。”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静。
赵樰自己也有点发热，赶紧补了一句：“若公子不需要，我睡在外间也行。”
他神情是认真的，眼神也不躲，坦坦荡荡地望着公子珩，像是真觉得这是个再正经不过的提议。
公子珩垂眸看了他片刻，忽然淡声道：“楚太子深夜抱着被子来我寝殿，就是为了这个？”
“楚太子”三个字一出来，赵樰心口便微微一跳。
这话里没什么起伏，偏偏比直白的讥讽更叫人发慌。
可赵樰知道，这时候退不得。
他点了点头，轻声道：“是。”
顿了顿，他又老老实实补上一句：“我若不来，公子大概真会把我忘在偏院。”
这话说得很轻，却不全是装可怜。
公子珩闻言，只将手里的头骨慢慢转了半圈，淡淡道：“我若真想把你忘了，你来这一趟也没用。”
赵樰心里一紧，还没想好该怎么接，便见他将那颗头骨递了过来。
“既然来了，”公子珩道，“看看。”
赵樰愣了愣，下意识接住。
那头骨入手冰凉，骨面坚硬，触感并不陌生。若放在从前，他在图谱和模型里见过的骨骼并不少，自然不至于被一颗处理干净的头骨真吓住。
可放在眼下，放在秦国长公子的寝殿里，这东西便显得格外不寻常。
赵樰低头看了两眼，才问：“这是真的？”
公子珩看着他：“你觉得呢？”
赵樰又看了一眼，低声道：“像是真的。”
“本来就是真的。”公子珩语气平平，“今日才从人身上取下来。”
赵樰手指微微一顿。
“是谁的？”他问。
“一个士大夫。”公子珩道，“话太多，总想教我做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只是在说今日天气不好。
赵樰安静了片刻。
他没问为什么，也没露出惊惧神色，只低头看了看案上的细笔，伸手蘸了些漆，递到公子珩面前。
“公子还要继续么？”
公子珩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依旧淡，却像比方才多停了一瞬。
随即，他伸手接过了笔。
赵樰心里那根绷着的弦，这才悄悄松了半分。
公子珩重新低头落笔，赵樰便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也不再说话。灯火从上头静静照下来，将那只执笔的手照得越发清冷修长。
过了许久，公子珩才落下最后一笔，将头骨搁回案上，起身到一旁净手。
赵樰见状，也忙跟着起身，取下架上的布巾，轻轻递到他手边。
公子珩垂眸看了一眼，接过。
赵樰便站在旁边等着，待他擦完手，又把布巾接了回去，重新搭好。动作有些生疏，却做得很仔细。
收拾妥当后，公子珩才淡淡问：“你就是这样服侍人的？”
赵樰愣了愣，耳根有些发热，只能老实道：“我从前没服侍过人。”
说完，又补了一句：“但我可以学。”
公子珩淡淡“嗯”了一声，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转身便往内室走。
赵樰心里一紧。
他看着那道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到底还是追上两步，轻轻攥住了他一截衣袖。
动作很轻，几乎带着一点试探的讨好意味。
“公子。”
公子珩停下脚步。
赵樰抓着那点衣袖，声音也低了下去：“我不闹，也不会给公子添麻烦。”
公子珩没说话。
赵樰喉咙有些发紧，仍轻声道：“我在秦国无亲无故，能抓住的，也只有公子这一点活路。今夜来求公子，并不是胡说，也不是一时起意。”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散开：“求公子别赶我走。”
屋里安静下来。
赵樰低着头，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眼眶却先一步发了热。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连忙抿住唇，想把那点湿意压回去。
可外头风雪太冷，屋里又太暖，他一路强撑着走到这里，神经紧绷了一整晚，到这一刻，反倒有些压不住。
一滴眼泪砸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衣袖上。
赵樰顿时有些狼狈，连抓着衣袖的手都僵了一下。
……真丢人。
公子珩垂眸看着那只手。
指节细瘦，冷得有些发白，分明还带着外头风雪的寒气。
换作旁人，深夜抱着被子闯进来，拽他衣袖，又在他面前落泪，早就该被拖出去。可眼前这个人，方才捧着那颗头骨时不见他怕，如今倒像是委屈得快碎了。
偏偏这样，才更像活人。
半晌，公子珩终于开口：“暖床不必。”
赵樰一愣，连那点狼狈都忘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公子珩已抽回衣袖，继续往内室走去。
没有赶他。
也没有叫人把他拖出去。
赵樰脑子转了一瞬，随即眼睛就亮了起来。
这是答应了。
他连忙把自己抱来的被褥放到地上，动作快得像是生怕慢上一瞬，对方就会反悔。只是才弯下腰，后背伤口便被牵得一阵发疼，他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又赶紧把声音压了回去。
等好不容易铺好，他立刻乖乖躺了进去，还不忘把被角掖得整整齐齐，只露出一张脸来。
“公子放心，”赵樰仰头，小声道，“我一定安安静静的。”
内室里的人没再应声。
纱帐轻轻一晃，公子珩的身影很快隐了进去。
寝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地龙的暖意透过铺盖一点点漫上来，熏得赵樰整个人都像慢慢化开了。外头仍是风雪呼啸，可隔着这一道门，寒意便像都被挡在了很远的地方。
赵樰裹着被子，长长舒了一口气。
至少今晚，他是留住了。
可这个念头刚落下，内室忽然传来公子珩淡淡的一句——
“再有下次，先敲三声。”
赵樰一怔，随即忙应道：“……是，公子。”
说完，他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眼睛却忍不住弯起来一点。
这人果然没生气。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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