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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章和三年的秋,仿佛被雨水浸得发透。

      前几日皇家围场的晴好,不过是短暂假象。自宫宴归来不过两日,连绵阴雨便再度卷土重来,淅淅沥沥,从清晨落至日暮,又从日暮缠到深夜,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湿冷雾气之中。

      宫墙琉璃瓦被洗得发亮,青石地面积水成潭,倒映着宫灯昏黄摇曳的光晕,人影拉长,一步踏出,便搅碎满池微光。

      谢清辞这几日过得极静。

      自围场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后,他愈发收敛锋芒,除了入御书房应答帝王问询,其余时间一律闭门不出,守着冷竹轩那一院枯竹,一盏孤灯,满架书卷,仿佛又变回了三年前那个沉默低调、无人问津的亡国质子。

      帝王萧衍对他愈发信任器重。

      谢清辞献上的三策推行得极为顺利,清查粮仓,查出数十起地方官与豪强勾结私囤的大案,抄没的粮食堆积如山;肃贪反腐,揪出一串贪腐蛀虫,追回银两数以万计;边境互市一开,北狄的战马、兽皮源源不断运来,大启的盐铁、茶叶、瓷器也成了抢手货,市税日进斗金。

      不过半月时间,原本捉襟见肘的国库已然充盈,朝野上下赞声一片,连原本对谢清辞充满鄙夷不屑的老臣,也不得不暗自佩服,这位旧梁质子,是真有经天纬地之才。

      帝王龙颜大悦,数次欲再提拔谢清辞,都被他婉言推辞。

      谢清辞比谁都清醒。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如今已是萧惊寒的眼中钉、肉中刺,若是再步步登高,锋芒过盛,只会引来更疯狂的打压与杀机。

      如今这般,不上不下,不卑不亢,既能留在帝王身边,又不至于太过扎眼,已是最好局面。

      他要的从不是大启的高官厚禄,从不是荣华富贵。

      他要的,只是活下去。

      活着,等一个复仇的时机。

      活着,看萧惊寒付出代价。

      活着,为旧梁,为父兄,讨回那一笔血海深仇。

      可有些东西,不是他想避,就能避开的。

      有些纠缠,不是他想断,就能断的。

      这日傍晚,谢清辞照例在御书房陪帝王萧衍处理政务。

      窗外雨势渐大,噼里啪啦打在窗棂上,声响密集,天色黑得格外早。

      御书房内燃着暖炉,香气清幽,与窗外的湿冷寒气隔绝成两个世界。

      萧衍看着手中奏折,眉头舒展,神色愉悦:“谢卿,你献上的三策,如今大见成效,国库充盈,边境安稳,百姓安居乐业,你真是朕的肱骨之臣。”谢清辞躬身行礼,语气谦逊:“陛下圣明,决策果断,臣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不敢居功。”

      他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疏离,不谄媚,不骄纵,分寸拿捏得完美无缺。

      萧衍看着他温雅从容的模样,心中愈发满意。

      无背景,无根基,无党派,有才华,有谋略,懂进退,知分寸——这样的臣子,用起来最是安心。

      “朕知你性子淡泊,不贪功,不慕荣利。”萧衍放下奏折,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只是如今雨势太大,你那冷竹轩偏僻遥远,路滑难行,朕放心不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外,随口吩咐:“刚好,萧将军也在宫外候旨,商议北境边防之事,朕让他顺路送你一程,你二人同车而归,也能有个照应。”

      一句话落下。

      谢清辞脸上的从容淡定,瞬间裂开一丝缝隙。

      心脏猛地一沉。

      同车而归?

      与萧惊寒?

      那个毁了他家国、杀了他亲人、数次欲置他于死地的仇敌?

      那个在大殿之上当众羞辱他、在冷竹轩深夜威胁他、在围场箭指他心脏的镇国大将军?

      光是靠近,都让他恨意翻涌、恶心刺骨,更何况同坐一辆马车,共处狭小密闭空间。

      这简直是,比酷刑还要折磨。

      谢清辞几乎是立刻便想开口拒绝。

      “陛下,臣不必——”

      “就这么定了。”萧衍不给他推辞的机会,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君威,“雨大路滑,你孤身一人,朕不放心。萧将军武艺高强,有他护送,朕才安心。”

      帝王心意已决,不容反驳。

      谢清辞喉间一哽,到了嘴边的拒绝,硬生生咽了回去。
      君命如山,违抗不得。

      他若是执意拒绝,反而显得心中有鬼,引人怀疑。

      更何况,萧惊寒此刻就在宫外。

      他没有选择。

      只能接受。

      谢清辞垂下眼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抗拒与冰冷,躬身领旨:“……臣,遵旨。”

      一字一句,说得艰涩无比。

      不过片刻,侍卫便进来通传,镇国大将军萧惊寒已在宫门外等候。

      谢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挺直脊背,迈步走出御书房。

      既然躲不过,那就面对。

      他谢清辞,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娇生惯养的旧梁公子。

      血海深仇都能忍,生死一线都能过,不过是同车一段路,有何可惧。

      皇宫正门,车马静候。

      雨幕之中,一辆朴素却宽敞的黑色马车静静停在青石道上,没有任何将军府标识,低调内敛,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压迫感。

      车旁,一道挺拔身影立于雨中。

      萧惊寒没有打伞。

      玄色常服被细雨打湿,肩头晕开深色水渍,几缕墨发黏在冷峻眉峰旁,雨水顺着锋利的下颌线滑落,滴落在脖颈间,非但没有削弱他半分凌厉,反而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戾气。

      他就那样静静站在雨中,如同山岳矗立,周身散发的寒气,比这秋雨还要冷冽三分。

      看到谢清辞走来,萧惊寒抬眸。

      寒潭般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已知道这个安排。

      显然,帝王也早已将同车相送之事,告知了他。

      谢清辞脚步微顿,随即恢复从容,缓步走上前,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最标准、最疏离的礼节。

      “有劳将军。”四个字,客气得如同陌生人。

      没有半分多余情绪,没有半分多余眼神。

      萧惊寒没有应声,只是冷冷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单薄的青衫上停留一瞬,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转瞬即逝。

      他没说话,只是率先转身,弯腰进入马车。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谢清辞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弯腰踏入车厢。

      车门被车夫轻轻合上。

      隔绝了窗外的风雨,也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

      狭小密闭的车厢内,瞬间只剩下两个人。

      空气,瞬间凝固。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马车并不算窄,可两人分坐两侧,中间隔着不过两尺距离,却仿佛隔着万丈寒冰,万里鸿沟。

      血海深仇,家国覆灭,针锋相对,不死不休——所有的恩怨纠缠,都在这狭小空间里,无声蔓延。

      谢清辞端坐于一侧角落,脊背挺直,目不斜视,目光直直望着前方车壁,一动不动,尽量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只想尽快结束这段煎熬的路程,回到冷竹轩,将自己重新藏进那一方清冷小院。

      萧惊寒则坐在另一侧,闭目养神,面容冷峻,周身寒气逼人,同样一言不发。

      车厢内一片死寂。

      只有车轮碾过积水路面的沙沙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隔着薄薄车壁,隐约传来。

      谁也没有开口。

      谁也没有看谁。

      一个刻意疏远,一个冰冷沉默。

      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谢清辞心脏始终悬在半空,神经紧绷到极致,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无比漫长。

      他能清晰地闻到萧惊寒身上的气息。

      没有熏香,只有冷铁、风雨与淡淡的杀伐之气交织,那是深入骨髓的、属于战场的味道,也是沾染了他父兄鲜血的味道。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凌迟自己的心。

      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喷涌而出。

      可他只能忍。

      死死地忍。

      忍到指甲掐进掌心,忍到浑身僵硬,忍到面色依旧平静无波。

      就在这死寂压抑到极致之时,马车忽然猛地一颠。

      事发突然,毫无预兆。

      谢清辞本就心神不宁,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朝着一侧倾斜而去。

      他下意识想要稳住身形,可车厢内空间狭小,根本无处借力。

      下一秒。

      他整个人,便朝着萧惊寒的方向,跌了过去。

      温软的身躯,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坚硬冰冷的怀抱。

      鼻尖撞上坚硬的胸膛,淡淡的冷冽气息瞬间将他包裹。

      谢清辞大脑一片空白。

      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竟然……跌进了萧惊寒的怀里。

      与这个不共戴天的仇敌,肌肤相贴,气息交融。

      屈辱,恶心,恨意,慌乱——无数情绪瞬间席卷全身,几乎要将他淹没。

      萧惊寒也显然没料到这突发状况。

      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在谢清辞跌过来的瞬间,他下意识伸出手臂,稳稳扶住了对方的腰肢。

      指尖触碰到一片温热细腻的肌肤,隔着薄薄的青衫,触感清晰无比。

      腰肢纤细,却异常柔韧。

      萧惊寒指尖猛地一顿。

      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

      两人同时僵住。

      车厢内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谢清辞趴在萧惊寒怀中,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坚硬温度,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冷冽气息。

      每一寸肌肤相触,都让他觉得无比屈辱,无比恶心。

      “放开!”

      谢清辞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愠怒与抗拒。

      他猛地挣扎,想要立刻脱离这个令他窒息的怀抱。

      可他越是挣扎,萧惊寒扶在他腰上的手臂,反而收得越紧。

      非但没有放开,反而将他牢牢固定在怀中,动弹不得。

      “别动。”

      萧惊寒开口,声音低沉冷冽,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在狭小车厢内响起。

      他的气息,拂过谢清辞的发顶,带着秋雨的湿冷,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热。

      谢清辞浑身一僵,挣扎的动作,瞬间停住。

      不是不想动,而是被萧惊寒身上骤然释放的压迫感,震慑得不敢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扶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力道沉稳,没有半分轻薄之意,只是纯粹地稳住他的身体。

      没有恶意,没有羞辱,没有杀意。

      只是……单纯的扶住。

      谢清辞心中惊疑不定。

      萧惊寒这是……什么意思?

      以他的性子,若是自己这般靠近,早已被他毫不留情地推开,甚至可能直接出手伤人。

      可此刻,他非但没有推开,反而将自己扶住。谢清辞心中惊疑不定。

      反常得令人心惊。

      萧惊寒低头,目光落在怀中之人身上。

      青年清瘦单薄,一身素色青衫被雨水打湿了边角,贴在纤细背脊上,显得愈发孱弱可怜。长睫微颤,唇瓣紧抿,原本温雅清隽的面容上,此刻满是抗拒与愠怒,像一只被触怒却又强忍着不发作的小兽。

      明明恨他入骨,怕他入骨,却还要强装镇定。

      明明浑身僵硬,却还要硬撑着傲骨。

      萧惊寒眸底神色,变幻不定。

      冰冷,戒备,审视,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柔软。

      他征战沙场多年,见惯了铁血硬汉,见惯了跪地求饶的俘虏,见惯了趋炎附势的小人。

      却从未见过,像谢清辞这样的人。

      国破家亡,沦为质子,身处绝境,命悬一线,却依旧傲骨藏锋,温润之下藏着不屈的灵魂。

      像一株长在寒石缝中的青竹。

      看似柔弱可欺,实则坚韧难折。

      萧惊寒扶在他腰上的手掌,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力道。

      声音,也比刚才柔和了一丝,虽依旧冷冽,却少了几分戾气:“车路颠簸,再动,摔下去只会更狼狈。”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谢清辞僵在他怀中,呼吸微滞。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萧惊寒身上的杀意与戾气,在这一刻,悄然消散了大半。

      没有了大殿之上的针锋相对,没有了深夜冷竹轩的威胁警告,没有了围场之上的致命杀机。

      此刻的萧惊寒,只是一个扶住他的陌生人。

      这种认知,让谢清辞心中更加慌乱不安。

      他宁愿萧惊寒对他冷嘲热讽,对他刀剑相向,对他恨之入骨。

      那样,他可以理所当然地恨回去,防到底。

      可这样的萧惊寒,这样不带杀意的触碰,这样平静的语气,反而让他不知所措,心防乱了分寸。

      他不明白。

      不明白这个毁了他一切的仇敌,为何会有这样的举动。

      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平静与缓和,到底是真是假。

      是试探?是伪装?还是另有所图?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谢清辞紧紧抿着唇,不再挣扎,却也没有抬头,没有看萧惊寒一眼,只是僵硬地趴在他怀中,浑身紧绷,如同一块冰冷的石头。

      萧惊寒就那样静静扶着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松开。

      车厢内,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车轮滚动声,窗外雨声,以及两人彼此清晰可闻的可闻的心跳声。

      一沉,一稳。

      一乱,一僵。

      温热体温透过薄薄衣料传递,冰冷恨意藏在心底深处翻涌。

      咫尺之间,肌肤相触。

      本该不死不休的仇敌,此刻却以这样诡异亲密的姿态,共处狭小车厢。

      谢清辞闭上眼,长长的睫羽微微颤抖,掩去眸底所有复杂难辨的情绪。

      屈辱,恨意,慌乱,惊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不可查的心悸。

      心防,在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触碰之下,悄然裂开一道细不可见的缝隙。

      他拼命告诉自己。

      不能动摇。

      不能心软。

      不能忘记家国之仇,不能忘记父兄之恨。

      萧惊寒是仇敌,是恶魔,是他此生必须复仇的对象。

      可理智,却偏偏抵不过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那稳稳扶在腰上的手掌,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那不带杀意的气息,如同细密的针,一点点扎进他层层包裹的心防,带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异样。

      萧惊寒低头,看着怀中青年苍白紧绷的侧脸,眸底神色愈发深沉难辨。

      他自己也不明白。

      为何没有一把将人推开。

      为何没有出言羞辱。

      为何在这人跌进自己怀中的瞬间,心中没有半分厌恶,反而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怜惜。

      怜惜?

      这个念头一出,连萧惊寒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

      眼前之人,是旧梁质子,是亡国余孽,是他亲手覆灭之国的公子,是他此生该戒备、该提防、甚至该杀之人。

      他怎么可能对他,生出怜惜。

      一定是连日处理军务,太过疲惫,才会有这般荒谬念头。

      萧惊寒强行压下心底那丝异样,扶在谢清辞腰上的手掌,缓缓收紧,又缓缓松开。

      待马车重新平稳行驶,他才淡淡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疏离:“坐稳了。”

      两个字,打破了车厢内的死寂。

      谢清辞立刻抓住机会,借着他松手的瞬间,猛地抽身,退回到自己原先的角落,重新坐好。

      动作迅速,如同逃离洪水猛兽。

      他重新坐直身体,脊背挺得笔直,离萧惊寒远远的,尽可能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不知是羞恼,是慌乱,还是别的什么。

      他垂着眼,不敢再看萧惊寒一眼,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如同一个诡异的梦境。屈辱,又混乱。

      恨不能忘,却又不愿回想。

      萧惊寒看着他如避蛇蝎般的反应,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说不清是不悦,还是别的。

      他没有再说话,重新闭上眼,恢复了最初冰冷沉默的模样。

      只是,放在身侧的手指,却不自觉地微微弯曲,仿佛还残留着怀中人腰肢纤细温热的触感。

      车厢内,再度恢复死寂。

      只是这一次,压抑之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暧昧,与慌乱不安。

      原本冰冷对立的气氛,悄然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心防,如同坚冰,在这雨夜颠簸的马车之上,在那猝不及防的触碰之下,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顺着缝隙,悄然渗入。

      谢清辞端坐角落,心脏狂跳,久久无法平静。

      他死死咬着唇,一遍遍地在心底告诫自己。

      刚才只是意外。

      只是意外。

      萧惊寒是仇敌,不死不休的仇敌。

      绝不能动摇,绝不能心软,绝不能有半分异样。

      可他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的心。

      刚才那一瞬间,萧惊寒身上没有杀意,没有羞辱,没有戾气。

      只有沉稳的力道,与安定的气息。

      那是他国破家亡三年来,第一次,在这个人身边,感受到片刻的……安全。

      这个认知,让谢清辞心惊胆战,惶恐不安。

      他猛地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

      马车在雨幕之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水,沙沙作响。

      窗外,秋雨缠绵,夜色深沉。

      车厢之内,两人分坐两侧,沉默对峙,心乱如麻。

      一个恨意深藏,心防微裂。

      一个冰冷孤傲,心绪暗涌。

      一场始于血海深仇的纠缠,从殿前争锋,到深夜试探,到宫宴惊变,再到这雨夜同归。

      从不死不休,到咫尺相触。

      坚冰,开始有了融化的迹象。

      心防,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谁也不知道,这道缝隙,会在往后漫长岁月里,逐渐扩大,逐渐蔓延,最终彻底冲破所有仇恨与对立,化作一场焚心蚀骨、至死不渝的爱恋。

      雨夜漫长,路还遥远。

      有些开始,早已在无声之中,注定结局。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

      车夫恭敬的声音,隔着车壁传来:“将军,谢公子,冷竹轩到了。”

      谢清辞如同得到特赦,几乎是立刻便睁开眼,不等萧惊寒说话,便匆匆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臣到了,多谢将军相送,告辞!”话音未落,他便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弯腰下车,连一个回头都没有,快步冲入雨幕之中,朝着冷竹轩内奔去。

      素色青衫在雨幕中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院门之后。

      院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一切。

      萧惊寒坐在马车内,望着那道匆匆逃离的背影,望着紧闭的冷竹轩院门,眸底神色,深沉如潭,复杂难辨。

      他缓缓抬手,看向自己刚才扶住谢清辞腰肢的手掌。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温热细腻的触感。

      萧惊寒眸色微沉,缓缓合上手掌,将那丝异样,强行压回心底深处。

      “回府。”

      他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马车调转车头,重新驶入雨幕之中,渐渐远去。

      冷竹轩内。

      谢清辞背靠在斑驳门板上,大口喘着气,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膛。

      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与衣襟,冰冷刺骨,却压不下心底那股混乱异样的情绪。

      他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腰侧。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萧惊寒手掌的温度与触感。

      温热,坚硬,带着薄茧。

      谢清辞猛地一颤,如同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用力擦拭着衣袍,仿佛要擦掉那令他心慌的痕迹。

      可越是擦拭,心底那丝异样,便越是清晰。

      他抬头,望向窗外无边雨幕,眸底一片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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