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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甘露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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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殿内暖香袅袅,窗棂外春阳铺洒,海棠枝桠斜探入室,落得几瓣轻红在青玉案上。殿中陈设清雅不俗,鎏金鹤嘴炉燃着淡淡的百合香,银丝绣帘垂落,风一吹便漾开柔软波纹,处处皆是天家贵主的安适与尊荣。
李明达一身华贵宫装尚未卸下,端坐在铺着雪白狐裘软垫的描金坐榻上,眉眼间还凝着未散的气恼与委屈,鼻尖微微泛红,明明是十岁的尊贵公主,此刻却像只被拂逆了心意的小兽,又倔又闷。
云袖、灵溪、雪宁、晚翠四人轻步围侍,动作细致轻柔,不敢有半分惊扰,却又各司其职,将公主照料得无微不至。
云袖身着浅碧色绫罗侍女衫,腰系同色软绦,眉眼温婉细致,气质最是沉稳妥帖,她手持一把象牙柄软毛刷,轻轻拂去李明达裙摆上沾到的微尘,动作轻得如同拂过花瓣,指尖稳而柔。
灵溪穿鹅黄掐牙小袖衫,衬得面庞莹白娇俏,眼波灵动爱笑,是四人中最活泼健谈、最会哄公主开心的一个,她捧着一碟晶莹的蜜渍梅子,蹲在榻边,声音软甜清脆:“公主莫要再气了,气坏了身子,陛下见了可要心疼的,尝尝这新制的梅子,酸甜开胃,消消气好不好?”
雪宁一身素青常服,容貌清冷淡雅,话少手勤,最守规矩,她立在榻侧,稳稳捧着一盏温凉的玉露饮,杯壁缀着细碎银纹,时刻等候公主取用,目光始终安静落在公主身上,分毫不敢懈怠。
晚翠则是柔粉色罗衫,眉眼温顺柔和,专司梳理发髻、整理钗环,她手持一把犀角梳,轻轻梳顺李明达鬓边微乱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几乎感觉不到触碰,指尖还细心地将散落的碎发别回髻中,珠钗稳当,一丝不乱。
四人服饰皆按宫中侍女品级裁制,素雅洁净,配色柔和,既不夺主,又显规整,环侍在李明达身侧,如四朵护花的青枝,将这位娇贵公主团团护住,妥帖周全。
灵溪见公主抿着唇不说话,只是指尖无意识地绞着锦帕,便又凑近几分,声音放得更软,细细开导:“公主,依奴婢看,那少年也并非有心冲撞您,他本就是底层宫人之子,久居卑位,乍然知晓公主身份,只觉天差地别,又怕又自卑,才会那般失态,并非故意惹公主生气。”
云袖拂净裙摆,直起身轻应一声,语气沉稳条理分明:“灵溪说得是,深宫之中,尊卑如天堑,他从未见过天颜,更不知公主真心待他,只当是身份悬殊,不敢攀附,才刻意疏远恭敬,并非厌弃公主。”
晚翠一边轻轻梳理发丝,一边温声附和:“公主素来心善,待下宽厚,从无骄纵姿态,只是那少年眼界浅,又守着自身那点可怜的自尊,才会这般执拗,公主不必与他置气。”
雪宁也微微颔首,轻声补了一句:“公主若真在意,不必动怒,只需让人寻他前来,见上一面,说开便好,他不敢不从。”
??李明达是强势又傲娇、偏要缠、偏要找的性子说:“我才不要让人押他来!那样算什么?我要自己去找他,我要亲口问他,为何前几日还与我一同荡秋千、吃点心,如今却要躲着我、跪着我,连一句真心话都不肯说!”
她越说越气,又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娇俏,伸手推开蜜碟,站起身:“备着,我要去御花园附近的宫道,他今日在那里清扫,我定要寻到他。”
云袖、灵溪、雪宁、晚翠不敢违逆,连忙应声伺候更衣。
这一次,李明达不穿繁复朝服,只换了一身绯红撒花软缎夹衫,下着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罗裙,外罩一层薄纱披帛,风一吹便轻扬如蝶,发髻绾成双环望仙髻,只簪一支赤金点翠小簪,缀两颗东珠,华贵却不沉重,灵动娇美,尽显十岁少女的鲜活明媚。
灵溪替她系好披帛,笑得眉眼弯弯:“公主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走在春光里,比满园桃花还要明艳呢。”
云袖取来一双软缎绣云纹锦鞋,轻轻套在公主足上,系好鞋带:“公主慢行,奴婢四人紧随左右,仪仗已在殿外候着,不会惊扰旁人,也不会失了公主威仪。”
甘露殿外,仪仗早已整肃齐备,威仪井然,却不喧嚣张扬,尽合公主礼制。
最前方两名朱衣宫人手持青色双龙华盖,伞面绣金线瑞云,垂落珍珠流苏,阳光一照,流光婉转;其后四名宫人分列左右,手持雉尾障扇,羽尾蓬松华美,遮尘映日;正中是一乘朱漆鎏金公主小辇,辇身雕鸾凤衔花,幔帐是浅紫绣凤锦缎,垂银线络子,由八名宫人平稳抬持,稳如平地;辇侧左右,各立两名轻甲禁卫,甲片光洁,身姿挺拔,只护驾不张扬;云袖、灵溪、雪宁、晚翠四人,则紧紧随在辇侧半步之地,寸步不离,随时听候吩咐。
所过之处,宫道上往来的洒扫宫人、内侍、杂役,尽数慌忙避让,齐齐跪地垂首,屏息噤声,不敢抬头直视,只听引驾宫人轻声传呼:“公主驾至——”
仪驾缓步而行,春风拂过,卷起公主披帛轻扬,花香满径,仪仗清雅,贵气自生。
灵溪走在公主身侧,一路轻声说笑,替公主宽心:“公主,御花园西侧的樱花开得正好,等见完沈砚,奴婢陪公主赏樱好不好?那少年若是再躲,公主只需说他几句,他定然不敢不听。”沈砚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粗旧布衣,手持一把竹扫帚,低头默默清扫着路面上的落樱与尘土,脊背挺得笔直,却周身都透着一股刻意疏离、避之不及的紧绷,仿佛只要听见公主的仪仗声响,便会立刻跪地不起,再也不敢抬头。
李明达一眼望见他,心头气意与执拗同时涌上来,她抬手示意仪驾停下,华盖、障扇分列左右,禁卫守在外侧,云袖、灵溪、雪宁、晚翠四人立刻上前,环侍在她身侧,垂手恭立,仪态端庄,既不插话,也不离寸步,将这位尊贵的小公主护在中央。御花园西侧长街,落樱如雪,簌簌铺满青砖。
公主仪驾静立,华盖垂珠,雉尾扇分列左右,云袖、灵溪、雪宁、晚翠四人环侍,衣饰清雅,姿态恭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引驾一声传呼过后,不过瞬息,整条长街的洒扫宫人、内侍、杂役已齐刷刷跪倒一片,额头贴地,身形伏低,鸦雀无声。
“晋阳公主千秋——”
数十道声音整齐低回,恭敬肃穆,震得落樱都似凝在半空。
沈砚亦在其中。
他双膝死死抵着青砖,脊背绷如冷铁,头埋得极低,几乎要触到地面,乱发遮眉,连呼吸都在发抖,混在众人之中,声音沙哑颤抖,不敢有半分差池:
“晋阳公主千秋——”
李明达立在满地跪拜之人中央,绯红撒花软缎映着春光,素纱披帛轻扬如雾,一双明眸直直锁在那道清瘦身影上。
她不再顾及威仪,提着裙摆快步上前,伸出纤细白皙的手,一把攥住沈砚的手臂,用力往上拽。
“沈砚,我让你起来!你听见没有!”
沈砚浑身剧烈一僵,却如钉死在地,分毫不起,头垂得更深。
“我准你起来!”李明达指尖泛白,又急又倔,拽得更用力,“有什么不敢!”
“奴……不敢。”他埋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发颤。
“我不准你跪我!”少女声线已带上急颤,眼圈微微泛红,“不准跪!”
“奴卑贱,不敢近公主身。”
“我偏要你起来!”
“公主万金之躯,奴……万死不敢平视。”
无论她如何拉、如何拽、如何喝令,沈砚只是伏跪在地,纹丝不动,不抬头、不抬眼、不松身,像一截沉在尘土里的枯木。
满场宫人依旧跪着,大气不敢出,不敢动、不敢看、不敢干活,连落樱落在肩头、发间,也无人敢拂去。
云袖、灵溪、雪宁、晚翠四人垂首屏息,心下惊惶,却依旧恭立侍立,不敢擅自上前。
李明达拽了又拽,拉了又拉,终究是个十岁少女,力气有限,又气又急,眼眶彻底红了。
下一瞬,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举动——
她猛地松开手,屈膝一弯,竟在沈砚身侧,直直跟着跪了下去。
绯红裙摆铺散在落樱间,素纱披帛垂落尘埃,尊贵无双的晋阳公主,竟与一个卑贱洒扫宫人之子,同跪于宫道之上。
公主一跪,云袖、灵溪、雪宁、晚翠四人当即脸色煞白,魂飞魄散,不敢有半分站立之态,齐齐屈膝跪倒在地,垂首屏息,姿态恭谨至极。
全场死寂。
所有跪着的宫人吓得浑身发抖,却连抬头偷瞥一眼的胆子都没有,只觉得天旋地转,大祸临头。
灵溪跪在一侧,急得眼眶通红,浑身簌簌发抖,却不敢多言;晚翠与雪宁亦是面色惨白,垂首僵跪,大气不敢出。
唯有云袖强定心神,跪直身子,语气急而沉稳,字字恳切劝道:
“公主万万不可!尊卑有序,公主万金之躯,怎能如此自屈?若是让陛下知晓,定然震怒,雷霆难息。求公主顾惜尊体,速速起身!”
李明达却梗着脖颈,红着眼,倔得像一头不肯退让的小兽,只盯着身前伏跪的少年,一字一顿,又硬又涩:
“他不起,我便不起。”
沈砚浑身剧烈震颤,额头抵着青砖,指节攥得发白,却依旧不敢抬头,不敢应声,不敢起身。
风卷落樱,飘过公主垂落的发丝,飘过少年颤抖的肩头。
一贵一贱,一跪一伏,一倔一惧,身后四名侍女垂首跪侍,满场宫人噤若寒蝉,僵在长街之上,天地无声。当日午后,甘露殿、御花园、宫道值守的内侍与宫人之中,早有人将前后诸事一一记下,不敢耽搁,辗转密奏,尽数传入御书房。
报上去的,是三件惊天大事:
一、前几日,宫人之子沈砚,曾于宫道之上,对晋阳公主大呼小叫、言辞冲撞、直视天颜、大不敬。
二、公主曾私下扮作小宫女,与沈砚一同游玩、言语笑谈、同食点心,逾越尊卑。
三、今日公主亲率仪驾前往寻他,强拉其起身,对方执意跪伏不起,公主竟自降身份,与之同跪,满宫宫人尽皆目睹,惊骇失色。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毫无隐瞒。
御书房内,香炉青烟袅袅,却压不住翻涌欲出的雷霆震怒。
李世民捏着密奏,指节泛青,脸色由沉冷转为铁青,再由铁青转为骇人的沉黑。
他一生威加海内,驭下极严,最重尊卑礼法,最疼宠这个幼女,从无半分重言,从无一次厉色。
可这一次——
他猛地抬手,将案上玉杯、奏折、笔墨尽数扫落在地,碎裂之声响彻殿内。
“荒唐!!”
一声怒喝,震得殿内内侍、近侍尽数跪倒,瑟瑟发抖,不敢仰视。
“朕宠她、护她、疼她,不是让她如此自轻自贱、自毁身份、罔顾礼法!”
“与卑贱宫人私游已是大错,敢被人冲撞不罚,反倒纡尊降贵去寻,甚至与之同跪——”
“她眼里,还有朕,还有宫廷规矩,还有大唐公主的身份吗!!”
这是他第一次,对李明达动如此雷霆之怒,气到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都在发颤。
怒极,痛极,更恨她不懂珍惜自身,不懂天家威仪,不懂尊卑生死之界。
“去查!”李世民声音冷得像冰,“把前因后果,一丝一毫,全部查清!”
“还有那个叫沈砚的少年——”
他顿了顿,眼底杀意与怒气压得几乎要溢出来。
“朕要知道,他是如何,敢扰朕的公主,乱朕的宫规!
所过之处,宫道上的洒扫宫人、内侍、杂役,尽数避让跪地,垂首屏息,不敢抬头直视,只听得宫人轻声传呼:“晋阳公主驾至——”
仪仗缓步而行,春阳暖照,柳丝拂风,花香满径,朱华映道,威仪清雅,贵气自生,尽显大唐最受宠公主的尊荣排场,却又温雅有度,不骄不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