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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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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离开警察局,回到了他与现任妻子位于昆明市中心的家。他和李娇娇的亲生母亲张若男,早在十五年前就已离婚。
李默与张若男曾是大学同班同学,两人同修财务管理专业。大学时,他们是众人眼中的金童玉女:李默活泼开朗,像夏日里炽热的阳光;张若男含蓄温柔,似秋日微风中的流云。
如今,李默是一家中型民营企业的创始人兼董事长,身家数亿元;张若男则是一名普通会计。
离婚后,女儿李娇娇随父亲李默生活,母亲张若男改嫁至云南大理,每年仅来昆明探望女儿两三次,每次停留不过半日。李默再婚后育有一子,取名李哲,比李娇娇小四岁。
李哲性格内向,常年就读于私立国际学校的寄宿部,父子间沟通寥寥无几,常止于“吃饭了吗”“作业写完没”之类的简单问候。
尽管李默与张若男是大学同窗,十年相敬如宾,经过时间磨合与深思熟虑才步入婚姻,但婚后两人却都觉得对方变了,争吵成了家常便饭——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吵,甚至会扭打在一起。
年轻时的恋爱大多纯真浪漫、无拘无束,可结婚后,彼此总会产生一种错觉:“眼前的伴侣,仿佛不是恋爱时的那个人。”其实并非对方变了,而是处境不同:恋爱时手握玫瑰与巧克力,满是幻想的美好;结婚后面对柴米油盐,尽是现实的琐碎。
他们第一次正式提出离婚,源于大学同学群里的一次捐款。那是张若男第一次觉得,李默比她认知中的更虚荣,也更爱表现。尽管李默曾在吵架时解释,虚荣是人的刚需,是内心向往的自我投影,是推动社会发展的动力,更是一种积极的心理暗示,但张若男始终无法理解,更难以接受。
刚被班长拉进新建的同学群时,两人都兴奋不已,仿佛漂泊的孤舟终于回到温馨的港湾——那里有熟悉的面孔,更有共同的青春记忆与纯真情谊。
群刚组建时,大家畅聊往事,踊跃分享学生时代的糗事与当下的生活片段。只是随着时间推移,有些原本开朗善谈的同学变得沉默寡言,有些内敛木讷的却变得油腔滑调、口若悬河,还有些人除了容颜老去,认知仍停留在学生时代。后来入群的同学热情问好,老群友们立刻回应:“现在在哪发财?”“在哪高就呀?”“苟富贵勿相忘,欢迎回家!”“咱们大家庭越来越全了!”
这些话让不少在工作中受挫、生活中失意的同学红了眼眶,纷纷感慨:还是同学情最纯真可靠,知根知底,彼此关怀。
群里的纯真回忆像一束暖光,照进了他们被生活划伤的阴暗角落。可这光越暖,越衬出李默与张若男之间无法填补的沟壑——他们不是不爱了,而是爱已被生活琐事磨成了伤人的锤子与刀子,无休止的争吵在彼此间筑起了高墙。曾经深夜抵足长谈的亲密,变成了饭桌上相对无言的尴尬;曾经牵手就能感受到的心跳,如今只剩最熟悉的陌生。他们像两只渴望取暖却不断刺伤对方的刺猬,想靠近又怕受伤,最终只能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熬过寒冬。十年过去,他们仍记得大学校园初遇时对方眼里的星火,却忘了如何重新点燃彼此。
群里的大家聊着过往的美好:谁曾暗恋谁,谁踢足球时被晃倒,谁上课睡觉流口水……都沉浸在重返学生时代的纯真里。然而好景不长,同学群也像大多数群聊一样,从最初的喧嚣热闹渐渐归于平静——仿佛没了共同话题,偶尔有人发言,不是为孩子拉票,就是发购物广告。
热闹没持续多久,群里便只剩沉默,无从聊起。当往事聊到枯竭,回忆聊到尽头,大家才后知后觉,那份纯粹的同学情谊终究没能抵过生活与岁月的消磨。天各一方,多年未见,因工作、家庭、经历与境况的差异,彼此间悄然生出许多无形的隔阂,思想与价值观上的鸿沟也愈发清晰。偶尔有同学发来“早安”“晚安”之类的问候,也无人回应,大家依旧沉默,仿佛一扇扇紧闭的心门横亘在彼此之间,只余下莫名的沉闷与荒凉。
有些同学或许觉得同学群太过沉寂、无聊,或是认为留在群里已无意义,干脆选择了退群。而坚持留下的人,更多是出于害怕错过什么的焦虑,以及对过往时光的依恋。
大学同学群就这样沉寂了许久,直到某天突然热闹起来,不到三十分钟,未读消息便累积到了两百条。李默好奇地点进群,才发现是一位在某单位任职的公务员同学脚踝出了问题,需要尽快前往四川华西医院手术,否则那只脚可能面临截肢风险。
“这位同学身患重病,急需大家帮忙渡过难关,我提议咱们通过捐款来表达同学间的情谊。”一位热心同学关切地向众人发起号召。
号召一出,大家纷纷响应捐款。
第一波捐款的同学,金额多捐款金额从最初的一百到三百元,逐渐攀升至第二波的三百至六百元,到第三波时已达到六百到一千元。一些同学因工作繁忙未能及时查看或回复捐款信息,竟被几位急于表现的同学变相指责为“冷血”“忘本”“不念旧情”。
李默属于较晚捐款的人,却带着攀比和证明自己混得不错的心态捐了两千元,其中一千元注明是替妻子张若男捐的。
捐款当天晚上,李默刚进家门就和张若男吵了起来。
“我的父母和四个亲姐姐,远比这位脚受伤的同学贫穷,更需要我们的帮助。他们大字不识,住在偏僻贫瘠的大山里,种地一年的收入还不及他一个月的工资。可我从未给过他们这么多钱。我父母含辛茹苦把我养大、供我读书,四个姐姐也帮过我,你却在这里充大款、要面子,全然不顾家里的实际情况!”张若男愤恨地看着刚进门的李默说道。
李默愣在玄关,手机屏幕上还亮着群聊里滚动的消息:“感谢李默大爱”“若男姐辛苦了”。
“你要是懂点人情世故、顾全大局,就该明白我的用意!咱们班的李旺财,毕业后一直开出租车,平时给父母一块钱都舍不得,这次都捐了六百元!”李默涨红着脸,一边看手机一边提高嗓门反驳。
张若男冷笑一声,将手机重重拍在桌上:“你连自己爹妈医药费的单子上都没有签字,同学捐款名录上倒是有你的名字。放着自己的父母不管,反而对端着‘铁饭碗’的人大方,你打肿脸充胖子,有这个必要吗?”
李默喉结滚动,用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想起父亲去年咳血时攥着被汗水浸软的缴费单,上面的金额比他在同学群里捐的两千元还少了三百元。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李默走到客厅,重重坐在沙发上,语气带着不耐烦。
“把那两千元要回来。”张若男直视着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两千元,刚好够一个月的房租。”张若男补充道。
“要回来?亏你说得出口!这种事恐怕只有你才干得出来!”李默猛地站起身,抓起沙发靠垫摔在地上,扯着嗓子吼道。
“你这个神经病,这日子没法过了!”张若男转身冲进卧室,“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卧室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声。李默站在原地愣了会儿,跨过地上的靠垫,大步冲到卧室门口,对着冰冷的门板吼道:“明天就去办离婚手续!谁不去谁是狗娘养的!”
卧室里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好,明天就去离!”张若男的声音虽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客厅里只剩挂钟的秒针“嗒、嗒”地敲打着夜晚的寂静。李默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留着深深的指甲印,他却浑然不觉疼痛。低头时,他看见裤管上沾着的黄色泥浆,早已干涸龟裂。裂开的纹路,像极了老家院墙缝里倔强生长的枯草。
他曾以为单身是孤独,结婚后才明白,夫妻同床异梦、形同陌路,才是这世间最深沉的孤独。
与李默渐行渐远的,何止是身边的人和事,连曾经的自己,都成了他记忆里模糊的影子,成了陌生的过客。
李默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同学群弹出一条消息:“若男姐退群了。”
多年后李默才明白,张若男口中的虚荣欲与表演欲究竟意味着什么。那是以他人目光丈量自身价值的病态标尺,是穷尽一生演绎他人剧本、却从未成为自己生命作者的困局,是被世俗标准锁在“舞台人生”里的孤独演员。他的生活成了独角戏:在公共场合的每一个举动都渴望认同,每一件事都期待掌声,每一次退场都藏着窒息的恐惧。
李默出生在云南陆良县一个偏远山村,自幼接受的教育从不是为了自我幸福,而是为了达成老师的目标、符合父母的期待。于是他形成了以师长需求为核心的“假我”——没有内在真实情感,没有独立行为意识。上学对他而言,就是表演“听话的好孩子”“听话的好学生”,以此满足长辈的期待。他从未想过“我是谁”“我该成为谁”,像被无数个“应该”碾碎又重塑的陶土,在他人目光的窑火里反复烧制,裂痕纵横却不敢呼痛,甚至感觉不到到痛。
这层“假我”像厚厚的茧,将真实的自我包裹得密不透风。他习惯了在别人的期待目光中起舞,在世俗的标准答案里狂奔,却唯独忘了叩问内心真正的渴望。
与张若男离婚后,他拼命赚钱、扩大企业规模,成为旁人眼中成功的企业家——这一切仿佛都在向世界证明:证明自己不再是那个山村里走出的穷小子,证明自己有能力站在金字塔顶端。
可每当夜深人静,卸下所有光环与铠甲,深入骨髓的空虚与迷茫便会席卷而来。他拥有了财富与地位,却像沙漠中跋涉的旅人,找不到解渴的甘泉,也寻不到停靠的绿洲。
王晓娴的惨烈离去,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看似坚固的人生堤坝上,让那些被刻意忽略的裂痕瞬间暴露无遗。他开始反思:这一路走来,究竟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那个曾在大学校园里与张若男一同憧憬未来的青涩少年,那个或许也有过纯粹梦想的李默,似乎早已在追逐“成功”的道路上,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李娇娇协助警察完成调查,低着头走出警察局时,李默与张若男已在门口等候。她裹紧父亲递来的衣服,疲惫的目光扫过李默苍白的脸,又落在张若男泛红的眼睛上。
他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附近找了间清静的茶室坐下。
李默与张若男都为王晓娴意外坠楼感到震惊,心中满是担忧与恐惧,既想好好安慰开导李娇娇,以防悲剧重演,也想聊聊相中的新相亲对象。
三人落座,服务员端来清香的茶水离开后,十五年间被岁月压皱的往事,像一把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悄然开启了这个家庭深埋的隐秘暗格。
李默与张若男结婚后,现实生活成了一根绳子,将他们拴在各自的责任与日常琐碎里。他们被岁月蹉跎了梦想,被时间绊住了脚步,被柴米油盐磨平了棱角,被各种贷款压弯了脊梁。
“爸爸,你和妈妈……真的爱过吗?”李娇娇打破沉默,轻声问李默。那声音很轻,却像锋利的刀刃划开了寂静。
李默脸色微变,喉结动了动,用舌头润了润嘴唇,低声回答:“当然爱过,不然怎么会有你。”
张若男轻轻放下茶杯,杯底与木桌相触,发出清脆的磕响——像极了十五年前的那个雨夜,他们刚办完离婚手续,她收拾完行李关门离去时,门锁咬合的声响。
她抬头望着李娇娇,目光温软却带着未愈的钝痛:“爱当然是有的,只是我们没有学会在泥泞里种花,让爱在生活中生长。”
“年轻时我们也花前月下、海誓山盟,说要厮守终身。只是人心会随时间改变,变得不再熟悉,变得陌生。未经淬炼的心,未经锤打的爱,总会在现实重压下失却原本的样子,就像瓷器未经窑火,终是软泥一捧。”张若男看了一眼李默,淡淡地继续说。
李默低头望着茶桌,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情,仿佛十五年未愈的旧伤正随呼吸轻轻抽痛。
“我发现他变了,是从你快要出生时开始的。”张若男看向李娇娇,平静地回忆道:“那时我临盆在即,没法上班,没有收入,买什么都得伸手向他要。他当时刚起步创业,收入不高,工作压力又大,情绪无处宣泄,便总是把最好的一面留给客户,最坏的一面留给我。”她顿了顿,转眼望向李默,一改往日见面就吵、互不相让的模样,语气里带着理解与宽容:“我以前脾气确实不好,常常口不择言,不该把温柔留给客户和员工,却把压抑和暴躁都抛给你。离婚后过了很多年我才明白,爱不是单向的奔赴,而是两个人的双向泅渡。所谓成长,就是把最锋利的棱角磨成温润的弧度;创业的目的,本是把理想的生活带给身边的亲人。”
李默目光沉静如深潭,语气里带着些许歉意:“我们的婚姻失败了,但娇娇你是无辜的。希望你能从心底理解我们,不要背负我们犯的错。你从来不是我们失败的证明,而是我们曾经奋力爱过的证据。”他叹了口气,声音微微颤抖,轻声对李娇娇说。
“我们走到离婚这一步,或多或少和你奶奶也有关系。我怀孕时,她总说要我‘争气’,最开始我还不懂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她所谓的‘争气’,就是要我生个儿子,为李家延续香火。”尽管时隔多年,张若男回忆起来仍难掩愤愤之意。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提这些做什么。再说,那时候大多数家庭都重男轻女,你爸妈给你取名‘若男’,不也是盼着你能有个弟弟吗?”李默喝了口茶,打断了她的话。
“她自己也是嫁进李家的外姓人,却口口声声要延续李家香火。”张若男不依不饶地补充道。
“养育你时,我是第一次当爸爸,身上有不少缺点,思想也不够成熟,更没多少时间陪你成长。希望你能理解,我也是在学着做一个好爸爸的路上慢慢摸索。”李默刻意快速转移话题,用关切的目光看着李娇娇说道。
“你小时候,周末早晨总拉着我的衣角不肯松开,小脸皱成一团,非要我陪你玩一整天。可我总是说‘来日方长’,却不知道童年的光阴就像朝露,一碰就消散了。”李默不等李娇娇开口,带着歉意继续低声说道。
“你小时候我就离开了,对你的陪伴实在太少。我不是个合格的妈妈,对不起你。”张若男抹着眼角的泪水,惭愧地说。
“婚姻本是社会构建的契约,是爱情的港湾,是两个相互扶持的独立个体共同成长的土壤。可它却成了我们的枷锁、我们的牢笼。我应该为这个结果负最大责任,最对不起的就是娇娇你。”李默看了看张若男,又以反思的姿态诚恳地望着李娇娇说道。
“那时我总以为,只要事业成功,就能给你们更好的生活,就能弥补对家庭的亏欠。却忘了,陪伴与理解才是一个家最需要的根基。我把精力都投入工作,把应酬当成生活常态,回家后也常常疲惫不堪,不愿多说话。你妈妈一个人操持家务、照顾年幼的你,其中的辛苦,我那时竟从未真正体会过。”李默的声音里满是懊悔。
“我们开始频繁争吵,从柴米油盐到未来规划,似乎没有一件事能达成共识。每一次争吵都像在彼此心上划一道伤口,久而久之,那些伤口结了痂,也筑起了心墙。”张若男端着茶杯,看了看李娇娇,又看了看李默,眼神飘向窗外,仿佛在回望那些不堪回首的时光。
她顿了顿,转过头关切地看着女儿:“娇娇,妈妈不是想抱怨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一段关系的破裂,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是无数细节和失望累积起来的结果。”
李默和张若男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坦诚、释然、遗憾、惭愧、理解与宽容,都交织在眼底。
窗外的阳光透过茶室的玻璃窗,在他们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这段充满波折的关系:有过温暖的高光时刻,也有过晦暗的阴影。
李默与张若男这次见面,是为了安慰女儿、开导女儿,也是为了分享他们如今的婚姻观。他们默契配合,在相互理解与相互尊重间,久违的平和悄然流露。
李娇娇静静聆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眼眶渐渐湿润。她从未想过,父母之间那些被争吵与冷漠掩盖的过往,竟也藏着如此多的无奈与遗憾。那些曾让她童年感到窒息的家庭氛围,此刻似乎有了可追溯的源头,也让她对“爱”与“婚姻”生出更复杂的理解。
“我们失败的婚姻已经给你造成了伤害,不希望这份伤害继续影响你的人生。你还年轻,要相信爱情,更要懂得经营一段关系。别像我们一样,等到失去才懂得珍惜。”张若男用温柔的目光平静地望着女儿说道。
一周后,李娇娇的情绪渐渐平复,李默邀请了昆明交通之声《情感与婚姻》栏目的主持人耿慧芳,一同陪她去滇池边的海洪湿地公园散心。
李默向李娇娇介绍完耿慧芳,三人便在公园的栈道上缓步前行。
微风拂过芦苇,白鹭在湿地公园上空翱翔,红嘴鸥从身侧掠过,轻轻衔走李默指尖的面包。看着这一切,李娇娇脸上泛起一抹久违的微笑。
耿慧芳见她心情愉悦,主动凑近问道:“你平时会收听昆明交通之声频道吗?”
李娇娇微笑着轻轻点头:“经常听,尤其是每天晚上八点你主持的《情感与婚姻》栏目,你的声音很好听,内容有温度,也有深度与广度。”
她稍作停顿,她轻声补充道:“有一次我开车堵在东二环上,听到你讲述一个把照顾丈夫和孩子当作唯一事业的家庭主妇,五十岁离婚后无法适应社会。尽管她拥有博士学历,最终却只能做环卫工人的悲剧故事。那天,我握着方向盘难过了很久。”
“当一个人只能用爱、用廉价的关心、低质量的陪伴来标榜自己时,恰恰说明他缺乏真正有价值的交换筹码,情感成了最后的遮羞布。婚姻关系的本质是合作,是寻找能一起过日子、共同实现理想与价值的合伙人。人在关系里是具有价值属性的个体,关系本身也是一种价值交换。结婚不是把自己折价出售,而是让两个精神饱满的灵魂,在规则中彼此确认、相互成长、相互托举、相互尊重、相互理解与包容。”耿慧芳微笑着回应。
李娇娇静静听完,面含微笑,轻轻点头。
滇池水面波光粼粼,一群红嘴鸥欢快地鸣叫着,从栈道旁掠过,径直往西山方向飞去。
耿慧芳望着宽广的滇池,语气轻柔却带着力量:“娇娇,你看这滇池,容纳了来自不同源头的水流,有的清澈,有的带着泥沙,最终却能和谐共存,滋养出这一方水土的生机。关系也是如此,没有绝对的完美,重要的是在差异中找到平衡,在琐碎中看见彼此的付出,在风雨中成为对方的依靠。你父母的经历是一面镜子,照见了过去的局限,也照亮了未来的可能。不必因为他们的遗憾对爱情却步,反而可以从中学习,如何更清醒、更成熟地构建属于自己的亲密关系。”
李娇娇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滇池特有的湿润与青草的芬芳。她看着父亲鬓角的些许白发,望着耿慧芳眼中的智慧与温柔,几次欲言又止。
沉思片刻后,她最终还是轻声向耿慧芳问道:“那……如果我终生都不想结婚呢?”
这句话像投入滇池水面的一块石头,在三人之间漾开无声的层层涟漪。
三人均陷入一阵深深的沉默,走出几十米后,李默才轻声道:“要是不结婚,年轻时或许无所谓,老了难免会孤独。”
“孤独未必源于形式,往往生于内心。无论结不结婚、有没有子女,任何人的晚年生活都会充满孤独、艰辛与悲凉,甚至是一场难以避免的灾难。”李娇娇轻轻咬了咬嘴唇反驳,声音柔和却坚定。
耿慧芳看了看李默和李娇娇,叹了口气,望着西山顶上偏西的太阳,接过话题说:“选择权永远在你们年轻人手里,结与不结,都是对自己生命负责的方式。”
李娇娇望着远处幽静的西山,听着近处孩童投喂红嘴鸥的欢笑声。她忽然笑了,笑得比初到海洪湿地时更轻松、更明亮,仿佛终于卸下了某种无形的枷锁。她从父母与王晓娴父母的经历里看到,多少人曾海誓山盟,说自己嫁给了甜蜜的爱情,最终却将错就错地凑合度日;多少人曾信誓旦旦,认定爱情能天长地久,最后却败给了现实生活的柴米油盐;多少人曾看似掌控一切、战胜一切,到头来不过是画地为牢,囚禁了别人,也困住了自己。
晚霞在西山顶缓缓沉落时,他们三人已在海洪湿地公园旁的一家餐厅用完了晚餐。
李默目送李娇娇驱车离去,转头对身旁的耿慧芳感慨道:“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了,感觉一代不如一代。”
“每一代人都有各自的烦恼,也有属于自己的思想和价值观。或许下一代看我们这一代,永远比我们看他们要透彻得多。”耿慧芳望着车尾灯消失的路口,意味深长地回应。
李默闻言沉默片刻。他想起自己创业时,也曾对长辈的某些观念不屑一顾,觉得他们保守固执。如今,自己竟也成了那个被年轻人“看不懂”的长辈。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或许吧。只是看着她这样,总觉得不踏实。婚姻、家庭,难道不是人生的必经之路吗?”
耿慧芳轻轻摇头:“‘必经之路’这种说法,本身就带着宿命感和强制性。时代在发展,观念也在更新。现在的年轻人更强调个体独立和精神自由,对他们而言,幸福的形式可以有很多种,婚姻只是其中之一,而非唯一的衡量标准。”准。”
“可一个人孤零零的,生病了怎么办?老了谁来照顾?”李默依旧无法完全释怀,这是他作为父亲最朴素也最现实的担忧。
“生病可以依靠健全的医疗体系,老了可以选择养老机构。当然,这些都需要经济基础,所以现在的年轻人也在努力为自己的未来打算。”耿慧芳回答。
“人是否孤独,并不完全取决于身边有没有人。有些人身处热闹人群,内心依旧孤独;有些人即便独自生活,也能把日子过得充实丰盈。关键在于她是否拥有让自己幸福的能力,能否与自己和平相处。”耿慧芳顿了顿,平静地继续说道。
李默明白,自己对女儿的担忧不会完全消失,但他愿意尝试去相信、去放手,让李娇娇走属于她自己的路——无论那路上是繁花似锦,还是荆棘丛生。至少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会为选择负责,也会从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价值和意义。
“我不是个好父亲,辜负了她很多。她这辈子能活得幸福比什么都重要,我和她妈妈不过是她生命里的过客。”李默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李默静静地站在昏黄的暮色里,从西山方向吹来的晚风掠过宽广的滇池水面,卷着雾气漫向岸边的垂柳。他想起女儿七岁时攥着画笔,画了一张人形图,下面歪歪扭扭写着“爸爸是超人”——那幅画至今压在他办公桌的玻璃板下。
夜色渐浓,滇池水面倒映着零星灯火,岸边一排排柳枝垂落如帘,恰似横亘在李默与李娇娇之间那道无声却日益宽阔的鸿沟。
李娇娇的成长,是李默重新认识自己的契机,是生命与生命间纯粹的相互救赎。她用短暂的童年让李默的生命变得完整,让他在爱与被爱中重活一次。
只是这份救赎来得太迟。
当李默终于看清那些曾被忽略的细节——作业本上歪斜却透着努力的字迹、放学回家在门口徘徊等待的身影、周末早晨拉着衣角不肯松手的期盼——时光早已将那些温暖瞬间碾成无法拼凑的碎片。
他站在滇池边的夜色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亲手在父女之间挖下了一道鸿沟,而所谓的“爱”,不过是站在鸿沟此岸,徒劳地向彼岸投掷自以为是的关怀,却从未真正想过搭建一座通往她内心的桥。
雾气越来越浓,渐渐将他的身影与滇池夜色融为一体,只剩下远处传来红嘴鸥的低鸣,像是对这场迟到的醒悟,发出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