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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新娘王晓娴身着婚纱,在婚礼当天结束了她身不由己的短暂一生。洁白的婚纱如雪,却浸透了未干的泪与鲜红的血,裙摆铺展如初绽便骤然凋零的昙花。
      那天清晨,胸前佩戴着红玫瑰的父母亲朋、新郎与迎亲队伍正在客厅等候。小区物业管理人员慌张地赶来敲门询问,他们才得知王晓娴从十七楼坠落的消息。
      佩戴红玫瑰的众人听闻后,在惊骇中撞开了王晓娴卧室的门。蜷缩在角落、双手掩面、瑟瑟发抖的伴娘李娇娇,与瘫跪在地、目光呆滞、面无血色的刘婷妹,映入他们眼帘。
      新郎第一个冲到敞开的窗口往下望去,果然看到坠落在楼下的新娘王晓娴,鲜血正一点点染红洁白的婚纱。他惊骇得僵立窗前,手中捧着的红玫瑰花束滑落在地,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王晓娴的母亲王梅紧随其后,满脸难以置信,急切地从新郎与窗框间的缝隙里探出头往下瞥了一眼。一声惊恐的尖叫脱口而出,随即她放声嚎哭,转身朝楼下奔去。
      在丈夫李国豪的搀扶下,王梅连滚带爬、跌跌撞撞来到女儿坠落之处。她扶起软绵绵侧躺在地上、满脸是血的王晓娴,嘶哑着声音哽咽道:“你怎么能这样啊!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我活着的唯一指望就是你啊!”
      王梅的头发仿佛在这一瞬白了大半,往日的强势与精明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无尽悔恨与痛苦裹挟的母亲。
      脸色苍白的李国豪见女儿呼吸微弱短促,慌忙向身旁围观者恳求:“麻烦大家帮忙叫救护车!”一旁的保安回应已报过警,救护车正在赶来。
      听闻此言,李国豪悲伤地缓缓蹲在女儿身边,伸手想抹去她鼻孔与嘴角周围可能阻碍呼吸的血迹。他微微颤抖的手刚在女儿嘴角轻抹一下,嚎啕中的王梅忽然凄厉咆哮:“你这个废物!不中用的东西!别碰她!”
      李国豪的手像被烫到般本能缩回,愣了愣,随即双手抱头,任泪水唰唰滑过苍白的脸,流过抽搐的嘴角,从下巴滴落在衣襟上。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肩膀剧烈抖动,用沉默承载着如山的悲痛。
      几分钟后,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闪烁着红蓝光芒驶来。医护人员迅速将王晓娴送往医院急救中心,却终究没能挽回她年轻的生命。
      救护车离开时,警察也赶到现场,在坠楼地点与卧室门口拉起警戒线,展开初步勘验:提取窗台指纹、鞋印及散落的婚纱丝线,同步调取电梯与楼道监控。
      由于无法排除王晓娴坠楼系他人所致,事发时同在卧室的伴娘李娇娇与刘婷妹,被警方带回协助调查。
      看着女儿的遗体被盖上白布,缓缓推入医院冰冷的停尸房,王梅精神恍惚地在空旷走廊上站了许久。她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要事,疯了似的跑回家,向守在警戒线旁的警察反复控诉:“我女儿从小乖巧听话,绝对不会自杀!肯定是被人谋杀的!”
      警察一边阻拦情绪激动、试图闯入现场的王梅,一边向紧随赶来的李国豪解释:“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请保持冷静,不要妨碍取证工作,请配合我们。”
      “我女儿刚才在急救室走了。”李国豪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警察,悲凉地说。
      “她从小就乖,一直听我的话。我为她忍辱负重,倾尽所有,付出一切。我百分百相信她绝不会自杀。”王梅目光呆滞,脸色煞白,自顾自重复着。
      警察得知王晓娴已离世,轻轻摇头,长叹一声,随即用对讲机呼叫:“报告队长,坠楼者已在医院去世。”
      “收到。务必安抚好家属,保护好现场,登记目击者联系方式。”对讲机里传来队长的回复。
      当晚,现场侦办人员离开王晓娴生前的卧室后,陷入巨大悲痛与绝望的李国豪,一反往日的胆怯懦弱,竟当着伴娘李娇娇父亲李默的面,几十年来第一次与王梅激烈争吵。最后,他用一把水果刀,朝王梅腹部捅了三刀。捅完后还往她身上连踢了几脚,大声嘶吼道:“既然我们父女俩都是你的心病、你的心结,让你心里始终憋着一股气,那今天就把你的心病治了,把这股气也给你放了!”
      救护车再次赶到,将受伤的王梅拉走;警察也再警察再次到场,带走了李国豪。李默作为案发现场唯一的目击者,也被一同带往警局录口供。
      警察登记完李默的基本信息,告知了录口供的注意事项,随即开始正式询问。
      关于李国豪夫妻的日常生活,李默在口供里这样描述:“他们做了几十年夫妻,吵架的次数多到数不清。楼上楼下的邻居,经常能听到他们无休止的抱怨和分不出对错的争执。年轻时还有人劝架,次数多了,也就没人愿意管了。吵架的原因无非是些日常琐事——谁没洗碗、谁忘了倒垃圾、谁出门没关灯、谁多花了钱、谁少干了活。几十年如一日的争执,早把爱磨成了灰烬,只剩下两具空空的躯壳,在惯性里日复一日地相互消耗。李国豪性子软,每次吵架总是先低头,王梅却得理不饶人,非要把陈年旧账翻出来数落一遍,直到李国豪沉默着蹲在门口抽烟,她才会带着余怒摔门回卧室。就说这次女儿结婚吧,基本全是王梅替王晓娴做的主,她主要看中男方是公务员,有份稳定的‘铁饭碗’工作。王晓娴为此闹了好几天,把自己锁在屋里不出门、不吃饭,王梅就在门外哭天抢地,说自己为她操碎了心、把所有爱都给了她,骂她不孝、要气死自己。后来不知怎么,王晓娴又同意了,或许是因为王梅的眼泪,或许是因为李国豪的叹息,或许是看着镜子里疲惫的自己,觉得人生就这样吧,平平淡淡才是真……”
      “那天晚上的争吵,是王梅先抱怨的。她说要不是为了女儿,早就和李国豪离婚了;要不是为了女儿,也不会跟他这个废物、不中用的东西就这么将就这么多年。”
      “李国豪忍不住回怼:‘你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有个稳定的公务员工作,凭什么看不起我?我是废物、不中用,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嫁给我?’”
      “王梅气急败坏地嘶吼:‘我当初是瞎了眼,瞎了几辈子的眼,才会嫁给你这个连女儿都护不住的窝囊废!’”
      “李国豪说:‘行,那我们明天就去离婚,成全你这个瞎了几辈子眼的女强人,也让你看看我这个废物怎么说到做到。’”
      “王梅立刻答应,还说她憋了一辈子的闷气、得了一辈子的心病,离了就不用再为他这个不中用的东西生气了。”
      “听到‘气’字,李国豪的眼角肌肉轻轻跳了几下,左嘴角往上扯了扯,突然从桌上抓起水果刀,捅了王梅三刀。”
      李默说完,舔了舔发白的嘴唇,轻轻咳了一声。做笔录的警察停下笔看着他,问:“你当时为什么没上前制止?”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懵了,直到他捅完三刀,才上前拽住他握刀的手——那刀上全是血。”李默愧疚地低头沉默了片刻,抬头看着警察冷峻的脸回答。
      “你和他们夫妻是什么关系?”警察记录完,接着问。
      “普通朋友。我是听说王晓娴坠楼身亡,才去他们家的。被你们带走协助调查的李娇娇是我女儿,她和王晓娴、刘婷妹是好朋友。我认识李国豪夫妻,也是因为女儿和他们女儿的关系。”李默看着面前记录的警察说。
      王晓娴随母姓王,是一名小学语文老师,养了一只孟加拉豹猫。她的外公是退休公务员,外婆是她任教小学的退休教师。
      刘婷妹来自云南省陆良县,收入很不稳定,经常被迫换工作,同时也是个业余网络作家。她收养了很多流浪狗和流浪猫。
      李娇娇用父亲李默的钱,在昆明市盘龙区投资了一家宠物用品与保健医院。她们三人就是在这家医院认识的,因为都喜欢小动物、都是未婚单身,渐渐成了亲密无间的好朋友。
      她们都是三十多岁还没结婚的“剩女”,但不是被男人挑剩下的,而是宁缺毋滥——不妥协、不将就、不凑合,不为难自己,也不指望靠婚姻改变生活的女性。
      王晓娴生前对结婚生子并不反对,她也是那种“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姑娘,性格温柔又经济独立,十分优秀。她曾笑着对李娇娇说:“遇不到心动的人,宁可一个人去滇池边的海埂大坝喝茶,看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观西山上空变幻莫测的云彩;要是遇到了,就倾心相待,不怕柴米油盐的琐碎,也不惧风雨兼程的考验。”考验。”
      她常常独自坐在桌前批改作文到深夜,唯有那只孟加拉豹猫始终陪伴在侧,偶尔蜷在窗台上打盹。豹猫有时会悄悄抬起头,用映着她身影的瞳孔,慵懒地瞥她一眼。
      大学时她曾有过一段恋情。毕业后,男友独自去深圳闯荡,她则为了满足母亲的心愿,留在昆明成了一名小学语文老师。和前男友分开的第一年,两人偶尔还有联系,可随着时间推移,几年后便彻底断了音信,成了熟悉的陌生人,也成了彼此生命里悄然翻过的一页。
      她每天早上8点去学校上班,下午6点下班,日子就在这般平静中一天天流逝。周末时,她常去滇池边海埂大坝的香樟树下喝茶,望滇池、览西山,看水面上时而掠过的红嘴鸥。这里,也是她和前男友最后一次约会的地方。
      刘婷妹有空时,会和李娇娇一道来找她。三人围坐在香樟树下,聊工作的烦恼,聊遇到的趣事,聊对未来的期许,也聊那些藏在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柔软心事。
      刘婷妹总会带来自己新写的故事片段读给她们听。王晓娴总能给出真诚的建议,她的话语温柔却精准,既能点出故事里最动人的细节,也能指出那些略显生硬的转折。李娇娇则会分享宠物医院里的趣事:哪只调皮的狗狗又拆了家,哪只傲娇的猫咪又给了她“爱的一爪”,逗得她们哈哈大笑。
      阳光透过香樟树枝叶的缝隙落在她们脸上,温暖而惬意。那一刻,仿佛所有烦恼都被掠过滇池的微风轻轻吹散了。王晓娴会为她们泡上一壶云南特有的普洱茶,茶汤醇厚,带着淡淡的回甘,恰如她们之间的友谊——平淡中透着深厚。她也曾在这样的午后,望着远处的西山轻声说:“其实这样也挺好,有朋友,有喜欢的工作,有猫咪陪着,好像也不一定要结婚。”
      李娇娇和刘婷妹听了,都用力点头:“是啊,我们三个就这样一起到老也不错。”
      阳光洒在王晓娴乌黑的秀发上,跳跃着细碎的光芒,她轻轻点头:“好啊,那就一言为定。”
      不知不觉间,王晓娴已在教师岗位上度过5年,也满了28周岁。这5年里,有几个男生追求过她,但她对恋爱始终态度淡然,每段可能的关系都还没开始便结束了。她更愿意把时间和精力留给课堂、学生、作业,还有滇池边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她以为时间会像流入滇池的盘龙江江水般缓缓流淌,冲淡所有年轻时的悸动,可命运却像滇池的水面,总会泛起层层涟漪,甚至在猝不及防时掀起浪花。
      母亲王梅眼看女儿快三十岁了,终身大事却还没着落,渐渐对她的婚姻焦虑起来,开始频繁催促她相亲找对象,甚至会偷偷翻看她的手机聊天记录,还把邻居介绍的“条件不错”的男生照片一张张发到家庭群里。
      王晓娴每次晚上看到照片,只是沉默地划走,在那只孟加拉豹猫的陪伴下继续批改作业到深夜。
      开车等红绿灯时,别的年轻人副驾驶往往坐着异性,而她的副驾驶总坐着那只孟加拉豹猫。
      王梅的焦虑像藤蔓一样疯长,从最初的旁敲侧击,到后来的歇斯底里:“你都快三十了!再不嫁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们家?我和你外公外婆的脸往哪儿搁?我们王家可是祖祖辈辈没有出过窝囊废。”
      这样的话,像针一样扎在王晓娴心上。
      她试图向母亲解释:“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我不想随便找个人凑合。”
      王梅却不听,她觉得女儿是被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害了,冲着女儿的脸说:“什么爱情不爱情的,都是虚的!男人只要有稳定的‘铁饭碗’工作就行了。你看那个小李,公务员,家里条件也好,人也老实,你到底哪里不满意?”
      她并非抗拒婚姻,而是抗拒被定义、被物化,仿佛“适龄未婚”就该尽快结婚,自己成了母亲人生任务清单上待勾选的一项。课余时间,她常对学生们说:“大多数语文试题都没有标准答案,人生亦是如此。”
      在王梅的不断催促下,她也相亲过很多次,可每次见面都像批改到一份不合心意的作文:“格式没错,字迹工整,内容却枯燥单调,毫无温度。”
      渐渐地,周围亲戚们也开始大家都关心起她的婚事,有的忙着给她介绍相亲对象,有的见面第一句话就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我们等着喝喜酒呢。”
      刷朋友圈或社交媒体时,看到同学朋友晒出美满家庭的幸福瞬间,她偶尔也会陷入自我怀疑:“为什么我还在原地?为什么我会被剩下?”
      工作或社交中,别人一句无意的“你怎么还不结婚?”或“是不是要求太高了?别太挑剔,降低些标准吧!”都会让她浮想联翩,辗转难眠。
      在母亲王梅主导的一次次相亲里,王晓娴迈过了三十岁的门槛,成了旁人眼中的“大龄剩女”。
      她自己倒不算太急躁,每天在学校与家之间往返,晚上伴着豹猫批改作业。可王梅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逢人就问:“你身边有没有合适的小伙子?最好是在政府机关单位上班的。”或是念叨:“拜托帮帮忙,我家闺女都三十多了,赶紧给张罗个公务员对象吧。”
      王梅愁得经常坐立不安,半夜睡不着觉,恨不得明天一早就把女儿嫁出去。辗转难眠的午夜,她常独自感叹:“真是女大不由娘啊!”
      可再急又有什么用?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的年纪一天天增长。
      王梅在一次社区活动中认识了单位张局长的爱人,对方得知王晓娴的情况后,热情表示可以介绍自己的侄子——在昆明市税务局工作的陈斌。
      王梅一听是公务员,工作稳定,家庭条件想必也不会差,当场喜上眉梢,拉着对方的手连声道谢,仿佛女儿的终身大事已板上钉钉。回家后她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王晓娴,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兴奋:“晓娴,你听妈说,这次的陈斌绝对靠谱!税务局的正式编制,父母都是大学老师,你可千万别再挑三拣四了!”
      正在给学生作文写评语的王晓娴,听到母亲的话,望着母亲眼中闪烁的期待光芒,轻声说:“妈,我还是想……”
      话没说完就被王梅打断:“想什么想?你都多大了?这次我已经跟张局长的爱人说好了,下周末就安排你们见面,你必须去!”
      王梅的语气带着一贯的强势,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李国豪从门缝里看到女儿略显疲惫的侧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知道,在这个家里,王梅的话就是命令,就是圣旨,他和女儿早已习惯了。
      周末的见面安排在昆明雄达茶城里一家环境雅致的茶馆。
      陈斌正如王梅描述的那样,穿着得体的白色衬衫、黑色夹克,搭配锃亮的皮鞋,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温和有礼,举手投足间带着体制内人士特有的谨慎与稳重。
      他对王晓娴的职业表示赞赏,也细数了自己的工作成绩和未来规划,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像在汇报工作一般。
      王晓娴礼貌地回应着,心里却像隔了一层薄雾,始终无法生出母亲所说的“感觉”。
      整个见面过程,更像一场精心安排的面试,双方交换着基本信息,评估着彼此的“条件”。
      王梅对这次见面的结果非常满意,回家后就开始催促王晓娴尽快确定关系。
      “你看陈斌多好,对你也上心,周末还约你去看电影,这就是有诚意!”第二天,刚和张局长爱人通完电话的王梅,高兴地对王晓娴说。
      她每天都要追问王晓娴和陈斌的最新进展,从聊天内容到见面细节,事无巨细。
      王晓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她试图跟母亲沟通自己的感受,可话还没说两句就被王梅反驳回去。
      “过日子就是柴米油盐,陈斌是公务员,捧着‘铁饭碗’工作稳定,这就是最好的选择!你别再犯傻了,错过了这个,以后上哪儿找这么好的?”王梅的声音里总是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与焦虑。
      接下来的日子,王晓娴在母亲的严格“督促”下,继续和陈斌保持联系。他们一起吃饭、看电影、逛公园,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像一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陈斌确实是个“合格”的结婚对象,他记得她不喜欢吃香菜,会在过马路时让她走在内侧。可王晓娴的心,始终像那杯放在滇池边的茶,渐渐凉透了。她望着陈斌温和的侧脸,偶尔会想起大学时的前男友——想起他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模样,想起他们曾在滇池边毫无顾忌地欢笑。那些鲜活的记忆,与眼前按部就班的“合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于是,有一天王晓娴自作主张,痛下决心,鼓足勇气对陈斌说:“我们不合适,你还是找其他人吧!”
      陈斌倒也爽快,从此再未联系过她。
      王梅得知分手的消息后,差点气得吐血,除了臭骂王晓娴一顿,也没有别的办法挽回。
      面对王梅的焦虑与不断催婚,王晓娴有时会安慰她:“在欧美日韩这些发达国家,终身独居的女性有很多;北京、上海、深圳、广州这些大城市,像我这个年纪的未婚姑娘也随处可见。世界上不止我一个‘大龄剩女’,妈妈您别急。”
      “可那些是国外!是大城市!我们这里是昆明!”王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
      “你以为你还年轻吗?再过两年,连给人家当后妈都没人要!”王梅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王晓娴的心里,让她瞬间红了眼眶,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王晓娴算不上让人惊艳的大美女,但也眉清目秀,身材窈窕。
      转眼间王晓娴过了三十一岁生日,王梅暗下决心:“女儿的婚事不能再拖了,无论如何也要在三十三岁前把她的婚事办了。”
      有一天,一位男同事跟王梅提起,想把自己的表弟介绍给王晓娴相亲。男同事的表弟是博士学历,四十一岁,在电商平台做农副产品生意。
      王梅听到对方比女儿大九岁,脊背猛地蹿起一阵凉意。可想到女儿已经三十一岁,迟疑片刻,还是替女儿答应了下来。
      王晓娴得知后并未反对,只是表情淡然,态度冷漠地表示同意去相亲。
      相亲那天,王梅和男同事分别陪着相亲的两人,去了约定好的咖啡馆。
      相亲对象点了三杯咖啡,自己却只要了一杯免费的白开水。王梅心里很不是滋味,暗自想:“这个男人也太抠门了,连一杯咖啡都舍不得买。”
      尽管那位男士解释说自己对咖啡过敏,王梅依然先替王晓娴看不上他了。见面没几分钟,她便找了个借口,拉着王晓娴满脸嫌弃地走出了咖啡馆。
      王晓娴默默跟着母亲离开,步出咖啡馆时,还回头用带着歉意的眼神望了望仍愣在座位上的相亲对象。
      往后的两年里,王晓娴听从母亲的安排,一次又一次赴约,走马灯似的接连相亲了八位男士,却一个都没成功。
      “你都是大龄剩女了,快要成‘必剩客’了,还这么挑肥拣瘦、左挑右选。你也不仔细想想,自己马上就三十三岁了,早就没什么可挑选的余地了。别人不挑剔你、不嫌弃你就该烧高香,你反倒还挑三拣四,嫌这嫌那。哪对夫妻不是结婚后才慢慢培养感情?我和你爸当年也是这样。”几乎每次相亲失败,王梅都会这样抱怨,可实际上,大部分相亲对象都是她做主替王晓娴拒绝的,理由基本是工作不稳定、收入不稳定。
      王晓娴每次听母亲说这些,几乎从不解释也极少争辩,只是低头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发呆——那是她幼时与母亲的合影。照片里母亲的笑容依旧温软,可此刻母亲鬓角新添的几缕银丝,在灯光下却格外刺眼。
      “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又不是买衣服,不喜欢就能不穿或者随便换掉。女儿大了,我们得多尊重一下她的意见。”王晓娴的父亲李国豪在吃饭时偶尔也会对王梅劝说几句。
      王梅却总是把手里端着的碗重重往桌上一放,大声说道:“你懂什么叫尊重?你就是个废物,不中用的东西!女儿都三十三岁了,再拖下去,连生孩子的黄金期都要错过了!”
      她一边用指尖戳着桌面,一边继续说:“你个废物倒是清闲,天天喝茶刷手机,就没想过晓娴以后老了,谁照顾她?谁给她养老?”
      李国豪被骂后,面红耳赤,嘴角肌肉抽搐着,一如既往地没再开口说话,只是默默放下碗,转身走到阳台上,望着楼下的梧桐树发呆。
      王晓娴则躲回自己的卧室,在豹猫的陪伴下……下继续批改作业。
      在众多相亲对象中,王晓娴也曾对一位年长她二十岁的男人动过心,甚至生出与他厮守终生的念头。
      这位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成熟稳重,言谈举止优雅得体,事业亦小有成就,因与前妻性格不合离婚已有两年。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人生阅历颇为丰富,且博学多才,无论聊起什么话题都能从容接话,还能展开深入探讨。王晓娴与他见过两次面,每次都相谈甚欢,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第一次见面时,他便毫无保留地向王晓娴倾诉自己的苦难经历、奋斗历程、情感波折与慈善故事,让涉世未深的王晓娴深受触动,聚精会神地倾听着他的讲述。第二次见面,他们已然能像相识多年的老朋友般畅聊——聊到开心处,两人相视大笑;谈及烦心事,彼此互相安慰。他们还一同享用了一顿漫长的晚餐,直到在相见恨晚的情绪里互加了微信,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他加了王晓娴的微信后,晚上常常给她发消息。哪怕批改作业再忙,她也会抽空认真回复;有时连去厕所都带着手机,生怕错过了他的消息。他发来的每条消息,都像投入平静滇池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她回复的每个字都反复斟酌,唯恐轻慢了这份久违的懂得。
      他们在微信上俨然像热恋的情侣,话匣子一打开就能聊上几个小时,直到深夜,王晓娴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手机。有时半夜醒来,她还会在黑暗中盯着手机屏幕,看看有没有他发来的新消息。
      通过微信聊了一个多月,王晓娴觉得他确实是个有责任、有担当、有才华、有爱心、有善心、有边界感、有怜悯心的好男人。
      他有时会说,自己很喜欢和她聊天,人到中年,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才明白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他还常说:“和你说话,就像读一本精致而有深度的书。”
      王晓娴每次听到这些话,自然也很受用,内心早已乐开了花。她渐渐发现,每天清晨竟开始期待他的问候,期待他那些看似随意却分寸得当的关心。她仿佛找回了初恋的感觉,变回了含蓄的怀春少女。
      有一次,他给王晓娴快递了一束鸢尾花,还附了一张卡片:“愿你永远青春靓丽,愿我们的友谊长久。”
      王晓娴看着卡片,脸颊微微发烫,目光如秋水般清澈柔软,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心里像燃起了一团暖融融的火。她轻轻咬了咬嘴唇,不自觉地露出甜蜜幸福的微笑。
      送花的当天晚上,他在微信里说,第一次见面时,就被王晓娴清澈的眼神深深打动了——她那双大眼睛明亮而真诚,是绝大多数女孩早已失去的纯真。他还说她性格独立、思想有深度,要是能早二十年遇到她,自己的人生或许就是另一番模样。
      王晓娴盯着屏幕上“二十年”这三个字,心跳加速,指尖微微发颤。她知道这些话里有些甜言蜜语的成分,可心里的情绪还是像被拨动的吉他琴弦,久久回响,难以平静。她被感动得眼泪顺着滚烫的脸颊,不知不觉流了下来。她把手机轻轻按在胸口,仿佛拥抱着他温暖的胸膛。
      送花的第二天晚上,他对王晓娴说,她不用有思想负担,他不会打扰她的生活,只想看着她开心快乐地过下去。他孤单寂寞太久了,想找一个精神寄托,并不渴求能发生什么,能遇见她已是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年少时他被父母安排了婚姻,经历过婚姻的不幸与悲欢离别,才明白一份纯真的爱有多珍贵。但如果有可能,他真的想好好爱一次,尽他所能给她想要的一切。他曾经的家吵吵闹闹、冰冷刺骨,像个人间炼狱。他经常在深夜辗转难眠,独自流泪。在这喧嚣的世界里,他找不到一个能说心里话的人,孤单得像个流浪汉。但自从遇到她,他仿佛遇见了光,这光照进了他灰暗无趣的工作与枯燥乏味的生活,驱散了心里的阴霾。每天晚上他都十分期待和她聊天,仿佛那是唯一能让他卸下铠甲、卸下伪装、袒露真心的时刻。他说,自从和她聊天后,自己的呼吸都变得轻快了,窗外的月光都温柔了几分,仿佛回到了十八岁。
      王晓娴看着屏幕上那些饱含深情的文字,心仿佛被什么紧紧攥住了——既有被理解的暖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未落,心跳如初春融雪般悄然加速:原来孤独从不是沉默,而是终于听见了回声。
      王晓娴从小就是对母亲百依百顺的乖孩子,是老师同学眼中的好学生。在母亲面前,她习惯了咽下委屈、藏起眼泪,连呼吸都学着放轻。但这一次,她却瞒着母亲和他交往了两个半月。
      “他都五十多岁了!王晓娴你疯了吗?你是不是想重新找个爸爸?”王梅得知女儿仍与那个中年男人联系,且关系愈发亲密,便厉声质问。
      “妈,年龄不是问题,我们聊得来,他……”王晓娴试图解释。
      “聊得来?能当饭吃吗?他都半截身子入土了,你跟他能有什么……什么未来?等他老了动不了,是你伺候他、给他养老送终,还是他先走了,你一个人守寡?”王梅的话像把锋利的尖刀,打断了她的话。
      “妈妈,你先别激动,听我好好介绍他。”王晓娴红着眼眶,低着头小声说。
      “我激动?我能不激动吗?我辛辛苦苦为你操碎了心,你就给我找这么个人?他比你大二十岁!他的孩子都可能跟你差不多大了!亲戚朋友知道了,人家怎么看我们家?我的老脸都要被你丢尽了!你外公外婆要是知道,不得活活气死。”王梅提高嗓门,重重地叹了口气。
      看着泪如雨下的女儿,王梅似乎有些心软,耐下性子劝道:“社会经验丰富的中年男人和涉世未深的女孩相处,就像成年人逗幼儿园孩子玩,完全是手到擒来。他们过的桥比女孩走的路还多,人生阅历、工作经验、财富地位,都不是同龄男孩能比的。有了这些优势和谈资,随便就能把女孩忽悠得晕头转向,一般人根本把持不住。五十多岁的男人,都快过六十大寿了,哪里还会对结婚感兴趣、对恋爱负责任?他们和你交往的初衷就不是结婚,只是想和你在一起。他们没想过娶你回家,更不会考虑生孩子的事。他们要的,不过是你年轻的身体,想用你鲜活的气息填补内心的空虚,不过是想在暮年寻一处温柔的慰藉,而非为你铺就一生的路。女孩爱听什么、想听什么、不喜欢听什么,他们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他们都是情感场上的老手,女孩的心思、性格全在他们掌握之中,只需一个温柔的眼神、一句贴心的关怀、一句动人的甜言蜜语,就能轻易拿下涉世未深的女孩,让她们心甘情愿地靠近。”
      王晓娴与那位中年男士断绝来往后,在母亲以死相逼、指责她不孝、说她不结婚就是不懂事的巨大压力下,在亲戚长辈们苦口婆心的劝说中,她多次解释、多次逃避、多次抗争失败,终于同意和母亲眼中“家庭条件好、工作稳定、端着铁饭碗、是个过日子的老实人”结婚。
      婚礼前几天,王晓娴把那只孟加拉豹猫送到李娇娇的宠物医院寄养。送走时,豹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停地用头蹭她的手,发出委屈的呜咽声。
      王晓娴蹲下身抱了抱它,轻声说:“等我忙完这阵子,就来接你回家。”
      她不知道,这竟是她和它最后的告别。
      “妈妈,求你放过我好不好?我不结婚了,可以吗?”婚礼前一天,王晓娴对正在厨房炒菜的王梅近乎哀求地说。
      王梅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不想结婚了,妈妈!”王晓娴的声音有些颤抖,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不喜欢他,跟他在一起我一点都不开心!我不想为了结婚而结婚。”她哭着继续说。
      “我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是不是没长耳朵?”王梅情绪激动起来,捡起地上的锅铲。
      “你以为我愿意管你吗?我还不是怕你老了没人照顾!你现在觉得不开心,等你老了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就知道后悔了!”王梅关掉天然气和抽油烟机,努力控制着情绪说。
      “我的人生我自己负责,就算后悔,也是我自己的选择!”王晓娴委屈地哭喊道。
      “你的选择?你的选择就是让我们王家蒙羞,让你外公外婆血压居高不下,让我在亲戚朋友面前抬不起头!”王梅忽然提高嗓门吼道。
      李国豪赶紧上前拦在母女中间,对王梅说:“你们都少说两句,孩子心里也不好受。”
      “你给我滚开!你这个废物,没用的东西!”王梅甩开李国豪想来接锅铲的手,扯着嗓子喊道。
      “我告诉你王晓娴,这婚你必须结!否则就别认我这个妈!”王梅斩钉截铁地说,语气十分肯定。“还敢顶嘴,你这个不孝女!我白养你这么大了!”王梅“哐当”一声把锅铲扔进冒着热气的锅里,脸色铁青地接着骂道。
      举行婚礼的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化妆师就到了王晓娴家。王梅兴冲冲地把她叫醒。化妆师在她脸上忙碌着,一层又一层的粉底,盖住了她眼底的疲惫与不安。王梅在一旁不停指挥:“这里再提亮些,口红颜色太淡了,换个喜庆的色号。”王晓娴像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望着镜中陌生的新娘,忽然一阵恍惚。胸前别着的红色玫瑰花,红得像血,刺得她眼睛生疼。她想起大学时的前男友,想起滇池边的茶,想起那只在窗台上打盹的豹猫。
      迎亲的队伍热热闹闹地到了楼下,父母亲朋在客厅里欢声笑语地等候着,王晓娴却独自回到了卧室。她坐在床沿,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李娇娇和刘婷跟了进来,想陪她聊聊天,缓解一下紧张的情绪。
      “晓娴,别紧张,今天你是最漂亮的新娘。”李娇娇握着她的手说。一旁的刘婷也安慰道:“放轻松,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王晓娴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清晨的风灌了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李娇娇和刘婷觉得有些不对劲,赶紧上前想拉她:“晓娴,窗户开这么大干嘛,小心着凉。”
      王晓娴却轻轻挣开了她们的手,眼神空洞地望着楼下远处拥挤的街道。“我好像……有点累了。”
      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羽毛。
      就在李娇娇和刘婷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王晓娴的身体忽然向前倾斜,像一片凋零的叶子,从十七楼坠落。
      李娇娇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用手死死捂住了嘴巴,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想尖叫却硬生生地卡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抽搐,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甚至不敢向下望去。刘婷则像被定住了一样,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眼神空洞,目光呆滞地看着敞开的窗户,仿佛还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卧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着,像是在为这个年轻的生命哭泣。
      客厅里的喧闹声还在继续,没有人知道,那个穿着洁白婚纱的新娘,已经在他们的等待中,永远地离开了。迎亲队的欢笑声,亲戚朋友的祝福声,此时此刻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空气里凝固的悲伤。
      婚礼变成了葬礼。
      红色的喜字还没来得及贴满墙壁,就被白色的挽联所取代。
      那个曾经在阳光下笑靥如花的女孩,那个在批改作业时认真蹙眉的女孩,那个在爱情里曾小心翼翼又满心欢喜的女孩,最终还是选择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她就像一颗过早陨落的星辰,在最璀璨的年华,带着对自由的渴望和对理解的期盼,悄然熄灭了光芒,只留下无尽的唏嘘和遗憾,回荡在岁月的长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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