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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黄昏03谈情 她的身体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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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天殿正殿共分为三层阶梯,第一层铺棕色地毯,正中绣着巨大的金色扶桑树,两旁分座是普通官宦世家子弟;第二层铺黑色地毯,正中用银丝绣着一朵盛开的扶桑花,两旁分坐四大主族的继承人;第三层不铺地毯,从中间到两旁,由主至次,各位授课夫子依次列坐。
“报!”夫子们还未落座,殿外有人大喊。
“急报啊……”玄参刚刚在正中间的主座上坐下,抬抬手,“让他进来。”
“西羌氏家主戎盐,于昨日凌晨,薨逝。”
一声巨响,梧桐面前的几案因为她的霍然起身被撞翻,茶盏、笔砚散了一地。
于是当天又马不停蹄收拾行李返回西羌,抵达西羌府的当晚,为了宴请前来吊唁的各个世家贵族,西羌府内灯火通明,到处都是觥筹交错的声音,好不热闹。
被众人围坐在中间,迷迭却显得与这热闹格格不入。
烛光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五官却模糊不清。那些酒盏里也仿佛沉浸着一个个小太阳,人们推杯换盏,酒液晃得人头晕。
时不时有人沉着脸,面露悲切地过来“慰问”,迷迭双手搭在膝上,无措地绞着帕子,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席到中场,迷迭实在坐不住,随便编了个理由走出门去。
从正厅出来,绕过几节曲折的长廊,庭院里突然就冷清下来,就连端着盘子的婢女和打着灯笼的仆从,也少了很多。
兜兜转转,迷迭便走到了前院的花园里。微弱的月光下,荷叶层层叠叠,背光的地方只看到一簇簇的黑影,青蛙在叶上来回跳跃,偶尔呱叫几声,在安静的夜空中回荡。
目光一转,池塘边还有一棵碗口粗细的槐树,枝繁叶茂,微风拂过,似乎能听到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这棵树……迷迭的手指抚上粗糙的树干,想起这是当年她出生时,阿爹亲手在荷塘边种下的槐树,每年春末夏初,槐花盛开,空气中都会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槐花饼还挺好吃,二宝多做几个,阿爹拿去军营,给你那些叔伯们,好生炫耀一番!”
想到这,迷迭突然笑了一下,一颗豆大的泪珠发着光砸了下来,正砸在迷迭的手背上。
不知何处传来一缕箫声,沉静舒缓,像一股暖流汇入干涸的心。
找了一圈,迷迭才看见假山顶的亭子里,被月光描出轮廓的那个人。
那人是个少年,穿着缥色的长衫,颀长匀称,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黑色的箫上,愈发白得分明。迷迭向旁边走了几步,错开角度,终于看见了正脸——原来是公仪苏术。
箫声也停了,亭中的人放下了手中的箫,缓缓抬头看向圆月,有风吹起他的长发,像把墨泼进了夜色。
“苏术师兄,你怎么在这?”
迷迭仰着脸,站在月光里,如一块精雕细琢的美玉。
苏术低下头,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而后竟没有走台阶,在山石中几个跳跃,落在了迷迭面前。
“正厅太热闹了,我出来透透气。”苏术理了理衣袖,一抬头看见迷迭的眼睫似乎有些濡湿,柔声道:“需要我陪你走走吗?”
于是两人借着月光,沿着花园的石子路,慢慢走。
不多时,苏术像是没话找话一般,突然开口:“西羌夫人呢?怎么没在席上见到?”
“哦,阿娘身体不舒服,在卧房早早睡下了。”
迷迭低着头,专注地绞着帕子,也没注意到苏术一直在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又走了一会儿,迷迭突然小声地说了起来:“其实,印象里,阿爹一直都很忙,在家里的时间很少,仔细想来,我甚至不太记得我们都一起做过什么……”
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倾听的人,迷迭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也算是早有预兆吧,从去年凯旋回家,就已经给我们留足了时间……”
苏术也没有出声打断,只是在斜后方默默地跟着,平稳的脚步声像是在告诉迷迭——你说,我在听。
“可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有点,喘不上气。”
转个弯,前方出现一座院门,迷迭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按住心口,声音有些颤抖。
“迷迭,”苏术却停下脚步,喊住她,“再往前走,就是你家内宅了,我不方便进去。”
思绪被打断,迷迭有些茫然地回过头:“啊?”随后向四周张望,府里的下人大多被调去了正厅,宴席应该也快结束了,“那我们……”
“我们去灵堂看看吧,”更靠近了些,苏术带着微笑提议,“正厅这么热闹,西羌家主肯定也想有人陪他说说话。”
有些意外,随后是惊喜,迷迭眼含泪光,嘴角却是翘起的,用力点了点头:“好。”
灵堂所选的位置离正厅不远,两人换了另一条路,又往那个方向走回去,这一回两人的步伐都轻快了一些。
只是,灵堂所在的院门虚掩着,门外无人看守。迷迭上前两步,将门推开,庭院内也是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怎么一个下人都没有?”
不仅没有婢女侍从,连灵堂内应该长明的引路灯也熄灭了,透过紧闭的门扉,只看到屋内漆黑一片。
迷迭回头看了一眼苏术,见他满脸警惕却也在身后跟着,便壮起胆子,小跑两步,一把将门推开。
月光洒进来,迷迭首先看到的是一双悬在半空的翘头履——
她的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头皮发麻,后背也激起一层薄汗。
再往上,迷迭就看不到了。一只温热的手从后面盖住了她的眼睛,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将她转了过来,按进一个清雅幽香的怀抱。
翘头履,那是阿爹年初新送给阿娘的翘头履,是阿娘今年穿得最多的一双。
阿娘!迷迭攥着苏术的衣襟,颤抖着,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直到哭累了也不肯松手。恍惚间,迷迭听见耳边逐渐嘈杂,有人来来往往地奔跑呼喊,有人站在身边跟这个怀抱的主人说话,他回应的声音很轻,一手却在用力地抱着,另一手则在温柔摩挲着她的后背。
接下来的几天,迷迭浑浑噩噩,像是泡在水里,与整个世界隔离。那些在眼前晃动的人脸扭曲成穿梭不停的色块,而人声也模糊成含义不明的呓语。
有几个词,迷迭倒是经常听见:“可怜……怎么办……第一个……发现……吓着了……”
还有无休止的叹息。
西羌夫人在西羌家主病逝后,悬梁殉情了。她支走了灵堂周围所有的仆从,所以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她刚满十六岁的女儿。
这样想着,迷迭就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
面对突发的丧事,迷迭不需要做出什么反应,一切都有兄长安排,她只需要安静地坐着,手里牢牢地攥着苏术的衣摆或者袖子。
不知道是不是这身孝服的原因,没有任何纹饰的缟布里衣,外罩同样简单的黑纱,就连云鬓里也只簪了一支白玉。
但是淡极生艳,那张憔悴的小脸上,泫然欲泣的眼眸和水润饱满的嘴唇,被衬得愈发惹人怜爱。
更何况她白得发青的手指,还在牢牢地捏着苏术的袖子。
苏术就在旁边站着,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偶尔还会关切地问她——渴不渴,饿不饿。
知道她受了惊吓,所以远志请了好几批大夫来家里为迷迭诊治,于是迷迭每日——后院——内室——前厅,来回走动。
不管她到哪儿,苏术都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有时甚至不知是迷迭非要拉着苏术,还是苏术放心不下,一定要陪伴左右。
诸位世家贵族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接受了两人非比寻常的情谊。
除了素和灵仙。
昨夜灵仙跟着家人赶来时,便看到了苏术将迷迭紧紧抱在怀里。她穿过人群,跑过来,质问苏术在做什么。
苏术看着她,没有半分愧疚,更没有慌乱,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师妹吓到了,需要我照顾。”
说完,他就抱着迷迭离开,留下灵仙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