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何事最相宜》岁岁初宁

9、揽舟观月夜 待众人

　　待众人归位，宋时宜调整状态，含笑抬起纤手，却没有落在琴弦上，而是一手轻轻拍击筝首案板带着节奏，又见她另一手附和，绕过琴弦寻到二十一弦处的筝板，击打时又加了些力度，一前一后的击板声形成鲜明的节奏对比，似在模拟清脆的鼓鸣声。

　　她一边作鼓，一边望向前方席地而坐的女使，女使仓促会意，紧张地拿起身侧筷子，盯着身前装着水位不一的两排琉璃盏，一时间竟忘了方才交代的最初应敲哪盏，猜测众人目光灼灼，她只能闭着眼睛瞎敲一个蒙混过关，右手也跟着随便敲了一盏。

　　因为杯中水位不一，琉璃盏前后发出了不同的音调，空灵悦耳，令人心情舒快。女使觉着奇妙，又换了一对琉璃盏敲击，亦是好听，仿若敲哪一盏都不会出错。

　　女使渐渐放松下来，一边听着宋时宜的鼓声节奏，一边跟着修正附和，很快琉璃盏的音律和宋时宜的节奏融为一体。女使开心地望向宋时宜，宋时宜欣然地冲她点点头，得到了肯定女使开怀而笑，低头认真地寻找规律，让音调显得更加协调悦耳。

　　琉璃盏乐声节奏成型，持梵鼓陶埙的乐娘见时机成熟，先后入乐，箜篌、编钟次之。

　　乐曲有序推进着不再需要节拍辅助，宋时宜便松手望向身旁的青瓷美人点头示意，见她托起竹笛送往唇边，霎时悠扬响亮的笛声传开近水楼台，与悦耳动听的旋律重叠交织在一起，如风过溪谷穿透了落花流水，瞬间让听者怡情悦性、春风满面。

　　筝音入耳，月下女子不再调皮嬉笑，面对筝弦时尽显温婉柔和，她沉稳地低眉信手续续弹开，瑶筝音色透亮清澈，响彻露台，如山涧春水缓缓流淌于指尖，幽凉而舒心。宋时宜手腕灵动，那连绵不绝的摇指与一串串琶音密集地配合着，仿若在模仿河水潺潺、江潮涌动之声，忽见那舟中之人轻轻划桨，从岸边漂流向了远方。

　　胡琴、阮、琵琶伴歌声入曲，柳娘开嗓清唱时，更是点睛之笔，为乐曲注入灵魂，鸾音歌喉如温润之玉划过耳畔，吹散浮世尘埃，只留下满世界芬芳与宁静。

　　再观少年月下惊鸿一面，吕柔嘉携扇旋身跃于楼台中央起舞，仿若于舟中撑杆划桨，旋身时衣袂铺展如莲，脚步轻点即收，月光之下踏碎了满地的光影。

　　他双臂缓缓环绕起合，广袖如流云舒卷，腰身轻折似春柳拂水，柔得没有棱角，流畅而优美。腰身后仰时，那双桃花眼眸含笑半垂着对空望月，仿佛承接了天上落下的光。

　　宽袖垂落，如水波漾开，徐徐舞步跟着乐曲节奏走近桌台，见他指尖轻捻白玉瓷杯潇洒饮尽，顺势柔软地躺在露天地板上，轻微浮身，似撑舟枕眠，听江潮海阔，静望流年，带着欲语还休的韵致，逍遥地沉浸在万般温柔的情绪里。

　　此时此景，在场的乐娘女使们、就连常与吕柔嘉伴奏助舞的宋时宜都看得痴迷。虽手上的音弦不停，众人目光却从未在这位意气风发的翩翩公子身上游离而去，仿佛要将此刻永远收藏在记忆里，想起时愿为之动容、为之倾倒。

　　小芝沉浸地观赏，不禁赞叹：“原来这位哥哥跳舞时竟这么美，美不胜收，美得又不似舞女们那般妖娆妩媚，真是奇了！”

　　小晗笑道：“是啊，你看他的舞有种不问尘世的潇洒，柔软干净不显女气，祥和流畅也不显暮气，少年心气舞的是不可再生之物，轻姿灵动尽在他的笑颜中。”

　　瞧瞧这评价，小芝饶有兴致地问道：“如今看来，比起那晚间风雅的白怿如，你更喜欢这位跳舞哥哥咯？”

　　小孩真爱八卦，小晗笑答：“谈不上吧，欣赏而已，像老友一般，单纯想做他起舞弄影的收藏者罢了。”

　　“像老友一般...小晗你是不是想起些什么了？”

　　“未曾，只是记忆里好像有这么个人，他叫吕绥。乐只君子，福履绥之，这是他叔父给他取的名儿。”

　　“这算是小晗忆起的第二个人了吧，连名字典故都记得那么清楚？小晗你真的对他没有一点意思？”

　　“......”

　　小晗说：“这位公子俊朗爱笑，一看就有一大堆追求者排着队想与他相好的，若是有姑娘和他在一起，岂不是很没安全感？你方才不是还说，他带着一个姐姐去隐溪谷疗伤呢。”

　　“是哦！一看这哥哥就不愁光杆的。不过......隐溪谷那时所见的他，却不似这般爽朗爱笑了。”

　　“......”

　　岁月流年一去不复返，很多人和事都定格在了当年繁盛之景。江畔何年初照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那时的宋时宜想好好收藏当下，把每一天都过得热热闹闹、不留遗憾。

　　谱写《揽舟观月》一曲心境亦是如此，不曾想作什么名曲佳词留与后人赞评，只为观者听众赏之能饱福耳目，心有所感——

　　就算追逐仙途路遥而晦暗，也别忘了平居游赏，享受烟火风月。

　　柳娘絮絮唱着，带着一种治愈的力量，抚平了人们内心的焦虑，随着乐曲去做那舟中散人，近观潮、远眺山、仰望月——

　　一叶舟轻，推开水中天

　　两岸青山，缓缓向后远

　　桨声慢，惊起沙鸥眠

　　烟波里，谁在诉歌弦

　　江风吹衣，月色落满肩

　　抬手欲揽，碎在指缝间

　　千山静，落花水潺潺

　　抬头看，星繁月正圆

　　此时节，春江连海平

　　愿明月，照我千里行

　　揽舟观月，月在水中悬

　　一篙撑破，万顷琉璃面

　　波心动，摇落星万点

　　回头望，来路已如烟

　　揽舟观月，月在青天边

　　照我满怀，清辉来问暖

　　任东西，随流去复还

　　且停且行，且与月共眠

　　舟自横，月自圆

　　人卧舟中，不知今夕何年

　　水声里，有歌缓缓

　　唱岁年，江月待我，我待江月

　　曲终词收之时，却始终让人意犹未尽，众人皆沉浸在乐曲所描绘的画面之中不愿醒来。

　　宋时宜欣然一笑、眸光微动，忽而将收尾的音调临时改了旋律，左手轻揉慢按让乐曲余韵延长，右手却拨弹渐快，使黯淡下去的旋律又逐渐增强起来，自然地承接了尾声与开头，仿佛夜幕星河之下新月又从江面升起，扁舟续续畅然游荡。

　　乐娘们相视而笑、心领神会，皆有延续之意，于是重新起乐欲跟上宋时宜的临场发挥。

　　这一曲的重启却不显重复枯燥，反而更加耳目一新。乐娘们都对乐曲有了自己的理解，所以不再照本宣科，开始自由发挥起来，柳娘唱得也更加随性自如。

　　纵观全局，宋时宜于露台角落边认出了几位会舞的女使，见她们跃跃欲试想为吕柔嘉伴舞，却又碍于身份有别不敢上前的样子。宋时宜忽而喊道：“今夜都是老友熟人，吕兄好热闹，想跳便跳，不必拘束。”

　　吕柔嘉瞬间会意，温柔噙笑着舞向露台角落几位女使们面前，恭敬优雅地伸出手迎接她们合舞。

　　女使们脸红心跳地搭过他的指尖，接连舞向露台中央，认真配合着吕柔嘉的舞态，露台之景霎时锦上添花、目眩神驰，真是听觉与视觉的双重盛宴，众人对视相笑，画面更显温馨和谐。

　　小芝不由感叹道：“揽舟观月，不愧为仙界十大名曲之一啊。”

　　却听小晗记仇道：“斗蛇怪那会儿，你还说这曲子老土呢！”

　　“那是因为我从没听过这种现场啊！年代虽已久远，但经典不过时，和我之前听过的完全不一样！阿娘真小气，居然从不唱给我听，而且......而且你弹的和这个完全是两码事吧！你你你那是东施效颦！”

　　“我我我......我还西施笑你呢，我跟你一小孩置什么气，都说了是筝的问题。”

　　“哼！你才是小孩，这么记仇！”

　　“......”

　　谈话间，忽见那露台周围不知何时萦绕起水雾光晕，朦胧而唯美。仔细感受，竟不是水雾光晕，是灵气环绕。

　　众人纷纷调息运气，将那股突如其来地神秘灵力吸收至体内增益修为。惊讶之余，乐娘们也并没有懈怠，似乎每一个音符弹出，那灵力就聚得更密集些。

　　青瓷美人疑惑得看向宋时宜，以为是她的手笔，那眼神仿佛在嗔怪宋时宜：又嫌自己灵力用不完，把自身灵力到处洒、到处送是不是？

　　却见宋时宜也是困惑地摇摇头，表示自己的修为也在增长。

　　小芝也疑惑起来：“这些光晕是何物啊？”

　　“是灵力。”

　　“怎么会，灵力从何处来？”

　　“自然是曲中，因为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有修为傍身，而这曲子与众人的仙根灵脉共鸣了，所以灵力由心中之乐孕育而生，环绕四方，凡听者都能助益修为增长。”

　　“竟能如此！”

　　“是呀，不然怎么能评上仙曲的，仙的就是这！”

　　忽见宋时宜起身将筝身竖立起来，携筝几步旋转绕到乐台中央，反应过来时，众人皆是惊诧，宋时宜居然能一边旋舞，一边抱着琴竖立演奏，听她乐得自在、酣嬉欢呼道：“再来！”

　　密集又快速的琶音如弦上之河流，变奏旋律华丽激昂，营造出载歌载舞的欢快氛围，令人酣畅淋漓。宋时宜呼唤大家来一起共舞合唱，汗水挥洒、欢声笑语、歌舞升平，令人心神振奋，场面热闹非凡、蔚为壮观。

　　小芝不禁歆慕：“大家就像凤鸣朝阳、蛟龙得水，简直是一场灵魂的狂欢，你看宋姐姐笑得多欢快，大家都这么享受音乐。”

　　“是啊，只是这样欢愉的时光都太短暂了。”

　　小芝若有所思道：“若是大家都不想着当仙人，各得其乐、各展所长，该多好啊。我时常不解，为何大家都争着去修仙呢？”

　　小晗沉默片刻，喟然轻叹：“兴许是赌不起，这样的时代会有未经奋斗就能坐享其成的明天吧。”

　　未来得及听小芝遥想未来，忽听得外边有人大喊道：“不好了！显影镜有异变，阁内进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