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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元朗,元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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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余风!”
朗永昌领着众人到了镇里西北角的一座半塌的瓦房前,冲里面大喊着那个名字。
一个少年掀起陈旧的布帘出来,手里还端着一个空陶碗。
少年目光扫过众人,在显慧脸上停下,冲他颔首。
朗永昌也转身去看显慧:“大师,这是朗余风,生下来父亲就意外去世了,娘俩相依为命快二十年了。家住西北角,独子无父,朗家就他一个。”
显慧没想到会是他。
朗余风冲众人说了句稍等就进屋去了。
朗永昌看着被雨冲的半塌的瓦房,有些不忍:“大林,你去找几个人一起过来把这房修一修,顺便送点米面过来,这娘俩也不容易。”
说完他看向显慧:“大师,这人找到了然后该怎么办?不知灵虎可有示意?”
显慧摇头,看见朗余风出来了。
“我母亲重病卧床,身边离不了人,你们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朗家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开口。
朗永昌说:“孩子,你娘的病找大夫看了吗,昨日风雨大,病情没加重吧?”
朗余风:“只找了附近的赤脚医生看过,开了几帖药,一直未见好转。”
朗永昌立刻接上话:“这可不能耽误,我这就叫人请好的大夫过来看看,得把病根治好了。”
朗余风脸上没见欣喜:“我家里没钱请大夫抓药,你们不如有话直说。”
显慧对他说:“不知可否到庙里一叙。”
朗永昌走近朗余风,握住他的肩膀宽慰道:“事关朗家全族,你先跟显慧大师走,你娘放心交给我们,这房子、米面、还有大夫我都会安排好。我可是朗永昌,你总该信得过我。”
“让我和她再在说几句话。”
显慧见朗永昌和朗余风窃窃私语了一会儿,朗余风就回了屋里,再出来时已经穿好外衣,手里拿着一把旧伞。
他冲朗家众人说:“我娘就交给你们了,我走了。”
然后利落转身,撑起伞,默默跟在显慧身后。
毛毛细雨还在下着,山路泥泞难行,朗余风为显慧打着伞,扶着他的胳膊。
显慧走得慢,踩到滑泥趔趄了一下,把朗余风也扯倒在地上。
他看见老和尚脸上的泥,帮他擦了擦,然后把手中的伞递给了老和尚。
接着他蹲在老和尚身前,拉过他的胳膊:“上来,我背你。”
显慧伏在少年单薄宽大的背上,一只揽住他的脖子,一只手撑着雨伞。
他们就这样在毛毛细雨中,摇摇晃晃地走在山路上。
身边的林层由绿转红,由红转黄,少年埋头走着,时不时停下歇息。
显慧经常在会元庙见到他,从六岁胆怯地跟在母亲身后,到十七岁搀扶着年迈的母亲走进大殿。
现在他风华正茂,身形清瘦挺拔,像庙里拔节的青竹。
见到显慧,这棵竹从不与他对视,只会向他合掌顿首,带着敬意和稚嫩的疏离。
去年大雪,他扶着重咳的母亲进庙,显慧送他们两根开过光的祈福红绳。
他接过来全都缠在了母亲的手腕上,说一句多谢。
院里的小和尚看出来他的疏远,问显慧:“此人不信佛祖,大师又何必赐福?”
显慧从来不强求他人:“不信神佛,却常陪母亲入寺,此为宽。不论风雪,多年常伴母亲身边,此为孝。寺里香火钱年年有他捐献,此为慈。寺里施粥年年有他身影,此为悲。
宽孝慈悲,本非我佛之道,乃众生之道。”
小和尚似懂非懂:“那就愿他得乐,愿他离苦。”
显慧闻言,轻抚小和尚的头顶,话里带着笑意:“这,也是他对你的祝愿。”
到了会元庙门口,朗余风放下显慧,继续为他撑伞。
显慧拉着朗余风在庙里的亭子坐下,让院里的小和尚端一碗热水过来。
“师傅,到底有什么事找我?”
“你可相信轮回?”
“不信。”
“如果这场暴雨还会继续下,直到淹没整个福江镇,而世间只有你能阻止这场雨。你需要做的是,赎前世的罪,你可愿意?”
一声鹰鸣在山间荡开,朗余风抬头望天,眼中映着灰白的苍穹。
“前世的罪我不认。”
显慧接过小和尚递来的热水放在朗余风身前。
“但是,人,我要救。”
“你知道怎么赎罪吗?以一命换千命,要付出多少代价?”
朗余风沉默,然后嗤笑一声:“大不了让我死上一千次。”
显慧叹息:“你不信。”
朗余风:“我娘还在家等我,我怎么能在这里死上一千次。”
显慧没说话,带朗余风走到一个大殿门口。
他知道这是观音殿,母亲拜了二十年的地方。
显慧对他说:“你进去上三炷香,然后跪拜,闭上眼睛。”
朗余风抬脚要进,又回身去问显慧。
“菩萨真的会救世人吗?”
显慧只是对他合掌。
他垂眸,抬脚进了大殿。
天上滚起一声闷雷,在会元寺上空隆隆作响。
显慧让小和尚拿来一个蒲团放在殿前,细雨不歇,他也跪在这一片蒙蒙中。
三炷香燃完,朗余风睁眼,里面黑沉如墨。
他起身,膝盖发麻,甚至有些踉跄。
站在高大的菩萨像前,他抬头看着它们,想起母亲每次参拜时的虔诚。
于是合掌,说:“我母亲缠绵病榻,还望保佑。”
然后他转身,开门,看见跪在一片蒙蒙中的显慧。
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显慧大师,我确实有罪吗?”
显慧:“罪不在你身,但众生系于你身。”
“知道了。”
朗余风略过跪坐的显慧,径直离开。
显慧起身,望着他的背影,看见他停住脚步。
朗余风转身:“大师,你的法号是显慧,能不能给我也起一个法号?”
显慧:“原点,圆满,缘分。就叫,元朗吧。”
“谢了。”
朗余风脚步不停,下了会元山,回到家中。
他接过郎家侍女的药碗,把所有外人关在门外,和母亲独处了一夜。
破晓时分,他推开破旧的木门,眯了眯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晨钟响起时,朗余风踏进会元庙,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观音殿里燃起比往日足足三倍的烛火,地上一张蒲团,一盆又一盆水摆满观音殿的地面。
显慧带他进入观音殿,然后轻轻关上门,在一声足以震彻山林的钟声里,跪坐在殿外蒲团。
观音殿内烛火通明,通天彻地地亮着。
福江镇的天依旧阴沉,不见阳光,灰蒙蒙地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