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因缘》梦荒波

3、百年因果，灵虎言命 焚妖祭天却

　　听着外面的暴雨声，显慧在佛殿跪了一夜，眉头不曾舒展。
　　白日朗家众人走后，他们上的香生生断了两根。
　　塑好的佛像依旧低眉慈目，在三长两短的香前不发一言。
　　显慧心惊，想起落在桌帘下未解的签语。
　　可他不能去窥，只好长跪佛前，以解天命。
　　夜半山崩，整个会元庙震动，佛堂夜半灯火通明，几十位僧人跪在殿前诵经祈福。
　　从白须的耄耋老僧到八九岁的小和尚，都虔心闭眼。
　　直到第二天雨停，那位耄耋老僧再未醒来，坐化寻佛。
　　显慧下了山，一路跋涉来到了朗家，不料宅门紧闭，无人通传。
　　身后几人匆匆走过：“快走，别误了祭天的时辰。”
　　显慧闻声，心下一沉，立刻跟上众人。
　　奈何年迈，他始终落后一步，到了祭台时，火已燃旺。
　　众人匍匐在地，像是昨夜庙堂里众僧一样虔诚。
　　虚弱的蟒蛇在业火中无力挣扎，生生受着烈火灼烧，皮开肉绽。
　　他的眼泪会被火烧干，但是显慧的不会。
　　他心中悲悯，眼角淌下晶莹的泪。
　　我不为你的离去悲伤，但是世人看不见的眼泪，我替你流给他们。
　　朗永昌从地上爬起来，看见满是泥泞的僧袍，立刻过去见过显慧。
　　“显慧大师，你下山了，会元庙可还好？”
　　没想到，显慧转身，满脸苍老的沟壑中全是热泪。
　　朗永昌胸口酸胀：“大师您！您也为这众生悲伤吗？”
　　“阿弥陀佛，众生皆苦。”
　　朗永昌也冲显慧合掌，脸上有些湿润。
　　自己什么时候也哭了？
　　接着，这泪水落在他的手上，衣服上，地面上。
　　这泪从上苍而来，落于大地。
　　祭台附近的百姓开始骚动：“又下雨了！！怎么又下雨了！！”
　　“不是已经烧死妖孽谢罪了，怎么还会下雨！”
　　“老天爷呀，给我们留一条活路吧！”
　　朗永昌：“显慧大师，小女误将妖孽带到福江镇，险些害了一镇的百姓，可如今妖孽已死，为何还会下雨？大师，您可知天命，能不能帮我们算算！”
　　显慧：“昨夜诵经，观音菩萨坐下灵虎入梦，言说：以彼之命，还己罪业，故不得终。这是朗家的该赎的罪，百年前，许的是全族的命。”
　　“你刚刚，说什么？！”
　　已逾百岁的老人听见这话破了音，他扶着朗永昌的肩膀，几乎站不住，口中悲切喃喃：
　　“原来...原来...是它来讨命？过去一百年了，一百年了啊!”
　　雨势渐大，但也只是牛毛花针般，一直密密地下着，不伤人担扰人。
　　众人聚于朗家后厅，一张整虎皮挂在后厅的墙上，下面还供着香火和新鲜瓜果。
　　看见虎皮，那老人竟然腿软摔倒在地。
　　“罪过！罪过啊！观音菩萨的灵虎，朗家人竟然杀了它两次！”
　　朗永昌周身一震，想起这张虎皮的来历。
　　-

　　十年前春，朗家十几人前往会元山中野游，时节正好，佳木繁阴。
　　一名女童扑蝶入迷失了方向，不知所踪。
　　众人在山中寻找许久，终于看到女童，但是她正躺在一只巨虎怀里，身上浸透了鲜血。
　　巨虎前掌轻搔脖颈，然后继续发出呼噜声，原来是在酣睡。
　　大家都小心翼翼不敢靠近，这时一名年轻人跃跃欲试，冲着老虎拉开了弓。
　　他向来逞强好胜，爱出风头，十里八乡以箭术闻名，野猎从未空手而归，于是更不愿放弃这次机会。
　　架箭拉弓，百步穿杨的技术，一箭射爆虎头，酣睡的巨虎连一声哀鸣都来不及发出就没了生息。
　　周围顿时爆发一阵欢呼，都在赞颂箭术，却没人注意到那虎目圆睁，一双琥珀黄的眼睛里全是不甘。
　　朗永昌看着那双眼睛，突然想起爹讲过的朗家逃荒路上食虎肉活下来的事，心中一阵恶寒。
　　老虎有灵性，更救过老祖宗的命，实在不应该随便射杀。
　　他严厉地训斥了射虎的年轻人，骂他鲁莽。
　　后来带着受伤的女童去了医馆才发现是摔断了腿，身上并没有老虎撕咬的伤口。
　　朗永昌越回想那双虎眼，心中就越不安，最后他带人去揭下了整张虎皮带回来，供奉在家里。
　　老人听完朗家人十年前误射巨虎的事情，深深叹了一口气：“那件事知道的人实在不多。 ”
　　“百年前，朗家二十多人逃荒到一处密林，身上带的水和干粮早就吃完了，大人饿的面黄肌瘦，孩子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大家都在地上躺着不动，突然我就看见一头老虎从林子里走了出来，又高又大，我们根本不是它的对手。
　　这年头人都吃不饱，更别说老虎了，我们都以为要葬身这虎腹了，没想到这老虎围着我们走了三圈，也没有要咬人的动作。
　　突然一个小婴儿哭了一声，那老虎一下子就扭过头去了，我们这边都拿了刀准备和它同归于尽了，然后我就看那个老虎慢慢走过去，用自己的头蹭了蹭那个孩子的脸，就好像是娘哄孩子一样。
　　老家主说，这老虎怀孕了。我一看果然是，肚子格外大。
　　我们那时候都还是年轻小伙子，拿着刀打算跟它玩命了，但是那个母老虎竟然直接躺在地上了，还看了我们一眼。
　　这个时候一个人立刻冲上去拿刀扎在了老虎脖子上，流了一地血，老虎立刻不动了，我们过去发现它已经死了。
　　老家主说它应该也是饿的没有力气了，才让我们有了可乘之机。
　　然后带着我们一起把老虎肚子里的孩子扒了出来给埋了，剩下的虎肉大家一起吃了，这才都活了下来。
　　老家主算是半个和尚，吃那老虎前，还拜了三拜，说我们也是为了活下去，你九泉之下不要怨我们，我们不吃你的孩子，已经把他好好埋葬了。
　　你的大恩大德我们朗家一族没齿难忘，来世我们全族就是当牛做马也要报答你。”
　　回忆起往事，老人老泪纵横：“这事我记了一百年了，我现在想想，那老虎哪里是饿的没力气了。”
　　显慧接过了话：“他是不忍见孩子饿死，以身饲人。想来那老虎也是修行者，也算是它功德一件。”
　　朗永昌：“那这该怎么办，当年老祖宗也只是说为他当牛做马，如今怎么是要我们全族的命了！当年二十几人，现在上千人，若是修行者怎么如此残忍？”
　　显慧：“人性本恶，得教化方有无私心。当年灵虎以身饲人，你们不懂它的善心，后来他又来结缘，救下了小孩子，你们却误会它，射杀他。所以灵虎心寒，要收回自己当年救下的人命。”
　　“显慧大师，灵虎既然入了你的梦，你能不能帮我们问问它要我们如何赎罪，怎么才能放过朗家族人啊！”
　　显慧：“解铃还须系铃人，朗家老家主已经转世，就在朗家族中。西北角，独子无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