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里的爱情》槿泯

3、第三章

　　褚贺第三天醒来的时候，一切如常。被子，枕头，睡衣，都是前几天刚换的。昨天从实验室回来之后，他洗了澡，现在躺在这儿，身上很干净，什么味道都没有。但昨天穿过的衣服不是，带着不属于自己的气味，淡淡的，这两天都是这样。褚贺庆幸室友们都闻不到，使得这气味短暂地独属于自己。
　　迷迭香。罗勒。鼠尾草。甜。就是那么似有若无的气息，却充斥着他的整个脑袋。香草的味道混着他的松脂，像一道奇妙的法式料理。
　　还有米白后颈上那块红痕。他昨天又咬在那儿，同一个位置。
　　他记得米白当时的声音。记得他抓挠自己后背的手。记得他完事之后靠在自己肩膀上，闷闷地说“你这次比昨天久”。
　　褚贺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想起昨晚走之前，米白站在宿舍楼下，踮起脚亲他。
　　“明天见。”米白说。
　　现在天亮了。
　　他得去。现在就想要见到他，比睡懒觉重要得多得多。

　　洗漱的时候，褚贺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样。睡得乱蓬蓬的头发，微微浮肿的眼睛，看起来和昨天前天没什么区别。
　　但他知道自己不一样了。
　　他穿上昨天的衣服，出门。

　　到实验室的时候，还不到十点。邻桌惊奇地望着他，看到褚贺放下东西又跑了。
　　褚贺熟练地串去米白的实验室，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米白坐在老位置，背对着门，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实验室里还有另一个人——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正在看文献。
　　听见门响，那个男生抬起头，看了褚贺一眼。褚贺顿时心虚地愣了一下，他还没准备好。
　　“找谁？”男生问。
　　“我找……”褚贺看了一眼米白的背影，“米白。”
　　米白回过头，看见他，眼睛弯了一下。
　　“来了？”他说，然后转向那个男生，“师兄，这是我男朋友。”
　　那个男生——师兄，用错愕的目光在褚贺身上扫了一圈。褚贺心里警报大作，默默盘算这个人知道了些什么。
　　“哦。”师兄最后说，“你好。”
　　褚贺礼貌地点点头。
　　米白站起来，走到褚贺旁边，拉住他的手。“进来。”他说。
　　他把褚贺拉到自己的桌子旁边，拖出另一张椅子。“坐。”
　　褚贺像大型犬一样乖乖地坐下来。米白也坐下来，开始继续敲电脑。
　　敌不动，我不动。褚贺坐在那儿，能感觉到那个师兄的目光时不时飘过来，褚贺低头翻开书，假装在看，但那道目光还是太犀利了，盯得他开始发麻。
　　过了一会儿，那个师兄站起来，“我出去接个水。”然后头也不回地出门了，没拿水杯，还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之后，米白头也不抬，说：“他闻到了。”
　　“什么？”
　　“你身上的味道。”米白说，“师兄是A，他能闻到。”
　　“……这就是你昨天说的那个师兄？”褚贺有点后悔今天找米白没提前发个消息，但提前问了或许也还是这样。
　　米白抬起头，看着他，很灿烂地笑了。
　　褚贺没说话，心里觉得米白真的很坏。
　　米白转过来看着他。“师兄在确认你是不是那个在我身上留味道的人。”
　　“然后呢？”
　　“然后他就出去接水了。”米白贴近褚贺，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相碰，“因为他知道，你现在是我的Alpha。”
　　褚贺听着这句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米白凑过来，在褚贺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看文献。
　　褚贺坐在那儿，看着他的侧脸。白色的毛衣，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那块红痕还在那儿，比昨天深了一点。是他留下的，在米白身上，没有一点遮挡。
　　要命。

　　中午的时候，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路上有好多人和米白打招呼，有实验室的师兄师姐，有同班的同学，甚至有别的学院的同学。每一个人看见他们，目光都会在他们牵着的手和褚贺身上狠狠停留一下。
　　褚贺觉得相当不自在，作为本校读研的学生，他都没在学校和这么多人打过招呼。而米白居然还是外校过来的。
　　“怎么了？”米白很敏锐，大概是察觉褚贺的手有点湿乎乎的。
　　“没什么。”褚贺说。
　　米白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是不是不习惯被看？”
　　褚贺想了想，承认：“是的，很怪。很多人我半生不熟的，从来没和我打过招呼。”
　　“慢慢就习惯了。”米白说，“跟我在一起，以后会被看很多。”
　　“这样真的没问题？”褚贺看着他们牵着的手，出实验室的时候他就想缩回来，米白一直紧紧抓着他不放。
　　“要是不喜欢，你就盯回去，盯着他们看。”
　　褚贺心里五味杂陈，“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米白笑着捶他一下，“你是我男朋友，你可以义正言辞地看回去。”
　　褚贺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像个烤箱里的蛋糕，在炽热的橙黄色的灯光中，膨胀起来，圆鼓鼓暖融融的。但那个念头还是在脑子里，这不对劲。

　　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褚贺一直在琢磨那个师兄的眼神。不是那种敌意的眼神。是另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眼神。他想起师兄看见自己的时候，想起师兄说“出去接水”的时候，想起师兄出门之前，看了米白一眼。
　　那一眼里有东西。
　　“米白。”他开口。
　　“嗯？”
　　“那个师兄，”褚贺斟酌着用词，“他是不是……追过你？”
　　米白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褚贺，嘴角翘起来。“你怎么知道？”
　　褚贺没说话。
　　米白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追过。”他说，“研一刚来的时候。”
　　褚贺等着他说下去。
　　“请我吃过饭，帮我占过座，发过几次消息。”米白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跟他说，没感觉。”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米白看着他，“他又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
　　褚贺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当时，”他问，“为什么没感觉？”
　　米白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没什么为什么，就是没感觉。”他看着前面的路。
　　“他看起来挺好的。人不错，长得也行，在实验室里也挺照顾你。”褚贺在陈述他看到的事实。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米白有些恼。
　　褚贺不知道。他没追过人，也没被人追过。前任是别人介绍的，处着处着就处了，分着分着就分了。从头到尾，没有什么“感觉”的事。他摇摇头。
　　米白看着他，“那你对我有感觉吗？”
　　褚贺抬起头，正对上米白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阳光下，像两颗透亮的玻璃珠，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我不知道。”他在犹豫要不要点头，米白变得有点严肃，让他想要逃离。
　　褚贺想了想，又说：“但我想见你。”
　　“早上醒了就想见你，见了就不想走。睡前会期待第二天来实验室。这算吗？”
　　米白释然地笑了，那种笑褚贺没见过。不是那种好看的笑，不是那种灿烂的笑。是另一种——轻轻的，软软的，像什么东西化开了。
　　“算。”米白说。
　　他拉起褚贺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褚贺忽然又问：“那你呢？”
　　“嗯？”
　　“你为什么选我？”
　　米白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褚贺看着他。
　　“真的不知道。”米白说，“就是……喜欢你的味道。”
　　“什么？”
　　“气味相投？你闻起来，刚好是我喜欢的那种。”他说，“第一次在活动上遇见你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
　　褚贺想起来了。开学之后不久，学院办过一次迎新活动。台下那么多人吵吵嚷嚷，领导在台上激情澎湃地讲话，他坐在角落里玩手机，二游里的兔耳娘正在倾吐心声。有人过来跟他说话，他没听清是谁，就随便应付了几句。
　　“那天你跟我说了什么？”他问。
　　“我问你是不是动物学的。”他说，“你说嗯。我问你导师是谁，你说了一个名字。我说哦，然后就没话了。”
　　褚贺在脑海中猛烈回忆，无果。
　　“你全程都没抬头看我。”米白说，语气里带着笑，“就一直玩手机。”
　　褚贺沉默了。也可能只是不想抬头，他向来不乐意和人群中央的那种人扯上关系。
　　“后来我又见过你几次。”米白说，“食堂里，路上，图书馆。你每次都一个人，每次都不看人。”
　　褚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米白在骗他，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不容置疑。
　　“所以那天晚上你推门进来，”米白说，“我看见是你，就知道——就是你了。”
　　他拉着褚贺的手，继续往前走。
　　“喜欢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他说，“就是喜欢。”
　　褚贺听着这句话。他想起那天晚上推开那扇门。想起米白站在机器中间，抬起头看他的那个眼神。那时候他以为那是意外。是凑巧。是天之骄子的心血来潮。
　　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不完全是个意外，更像是米白在等他。

　　回到实验室，那个师兄还没回来。
　　米白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褚贺坐在旁边，翻开那本《语言学的邀请》。但他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米白说的话。
　　他看着米白的侧脸。白色的毛衣，白皙的后颈，那块红痕。他伸手往上拽了拽米白的衣领，“明天穿高领一点的衣服。”
　　“为什么？”明知故问。
　　“不想你被别人看到。”
　　米白狡黠地笑了，点头。他忽然想，这大概就是有感觉吧。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褚贺的手机震了。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群邀请，“A&O一家亲”。他抬起头看米白。
　　米白正对着电脑，但嘴角挂着做坏事般的弧度。
　　“为什么拉我？”褚贺问。
　　米白头也不回，但耳朵红了。“宣示主权。”他说，“大家都是这么干的。”
　　褚贺看着那只红红的耳朵，心里那个烤箱里的蛋糕，又膨胀了一点。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在群里。”不是疑问句。
　　“现在不一样了。”
　　于是褚贺斩钉截铁地点进群里。
　　群里正在聊天，不知道在聊什么。他的加入提示跳出来之后，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发：“新人？谁拉的？”
　　又有人发：“米白拉的？这是谁啊？”
　　还有人说：“等等，这是那个……褚贺？”
　　褚贺看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忽然有点紧张。他不敢想，他不在的时候，是不是有什么关于他的讨论。
　　他抬起头，看米白。他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好像在期待什么。“怕吗？”
　　他忽然就不那么怕了。
　　褚贺低下头，看着屏幕。点开图片，最后一张就是早上他偷偷拍的米白，米白在看着电脑，阳光从他身后落下来，给他镀了一层金色的光。他选中那张图片，发送。“我的人。”
　　然后群里就炸开了锅。
　　“卧槽？？？”
　　“米白有男朋友了？”
　　“等等等等，什么时候的事？”
　　“真的假的啊？”
　　“米白拉进来的人，还能有假？”
　　“所以我早上听说的是真的？”
　　“听说什么了！”
　　“我听说有人闻到了……”
　　“这么快！！”
　　……
　　褚贺看着刷屏的消息，忽然有一种膨胀的成就感。他抬起头，看米白。米白正拿着手机，也在看群消息。他的耳朵红通通，但嘴角翘得比褚贺还高。他好像有点……兴奋？
　　“满意了？”褚贺捏了捏米白的脸，热热的。
　　“还行。”米白说。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行。”米白瞪他一眼，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褚贺抬起米白的下巴，深深地，深深地吻他。
　　群里的消息寂寞地炸锅，主角们不予理会。

　　那天晚上，他们又在实验室待到很晚。
　　十一点四十的时候，米白的程序终于跑完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毛衣下摆被拉起来，露出一小截腰。褚贺看见了，又移开目光。坚决不允许再穿这件衣服。
　　“走吧。”米白说。
　　他们一起下楼，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褚贺。”他说，“真好。”
　　“傻子。”
　　米白的手很暖和，甚至比褚贺的还要热一些。实验室暖气开得太足了。
　　走到宿舍楼下，他们站住了。还是那个地方，还是那盏路灯。米白踮起脚，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明天见。”他说。
　　褚贺看着他，“明天见。”
　　米白转身跑进楼里。褚贺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群。消息还在刷。有人还在问问题，有人还在讨论，有人还在发恭喜。他没看那些，往上翻，翻到自己发的那条消息。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承认一件事。
　　承认他和米白在一起。承认他们属于彼此。

　　回到宿舍，邻桌还没睡。看见他进来，抬起头，表情复杂。
　　“你进那个群了？”
　　“嗯。”
　　“还发了消息？”
　　“嗯。”
　　邻桌看着他，欲言又止。“我想过你大概谈恋爱了，但没想到是他。”
　　“嗯哼。”
　　“我都不知道你俩认识。”邻桌表情拧巴，“你们什么时候……？”
　　“前天。”褚贺在心里数了数日子。
　　邻桌无言地竖起一个大拇指。

　　褚贺觉得，胸膛里那个嗡嗡的烤箱叮的一声，蛋糕终于烤好了。满当当的，圆鼓鼓的，暖融融的。夜风进来，冬天快到了，一天比一天冷，但他不冷。
　　他想，明天还要去实验室。
　　后天也要去。
　　以后都要去。
　　因为那里有米白。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我到了。”“晚安。”后面跟了一个月亮。
　　褚贺看着那个月亮，回了一个同样的。
　　然后他想起米白今天说的话。
　　“喜欢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窗外的宿舍楼亮着灯，星星点点。
　　他想，他大概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