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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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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的窗帘好像洗头房女招待的丝袜一般吹弹可破,遮挡不住火辣辣的阳光,即使罩了床帘,褚贺依然会在每天八点被明晃晃的太阳亮醒。除了亮,更因为这是室友们起床拾掇的时间,每一位勤奋的研究生都会保持上班族一样的作息,不仅早出晚归,而且时常夜间加班。显然褚贺不在此列。
褚贺在自己的床位听着室友洗漱的声音悠悠转醒,盯着窗帘的柠檬图案看了三秒钟。昨晚的记忆像拍卖会上掀开盖布的展品一般,突然华丽丽地呈现出来。
迷迭香。鼠尾草。甜。他猛地坐起来,脑袋嗡嗡作响。
手机屏幕上躺着两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米白”,头像是黄白色的底,其余个人信息一个字也没有。
第一条的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你睡了吗?”三分钟后又是一条:“算了,晚安。”
褚贺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息掉,又被他戳亮。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他甚至有点记不起昨晚是怎么加的微信,居然那种情况下还能记得加微信?回忆起两个人各走各的,甜蜜而尴尬地同路回宿舍,临别时米白忽然抢劫了自己的口袋里的手机,“解锁,我刚申请了你的好友,你通过一下。”褚贺拿起手机解了锁,就又被米白一把夺过。
看来米白还是太熟练了。
这时候洗白自己昨晚倒头就睡的事实已没有任何意义,问“昨晚感觉怎么样”也太奇怪,最好就什么也不要提,很没责任心地装作刚认识米白。褚贺从一堆吊图中选出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一只傻乎乎的白熊从雪里探出头,配文“醒了”。
对方秒回:“我在二楼食堂。”
褚贺又盯着屏幕看了五秒。这是……一起吃早饭的意思?褚贺狠狠摇头,坚信自己会错了意,但此刻无论如何都想冲过去找那个家伙。太多事情没弄明白了,耽误不了一星半点,我褚贺可以是摆烂仔,但必须是个有担当的A。自己的身上似乎还带着昨晚的香草气息,似有若无的甜腻。“等我一下。”他飞快地冲进浴室,十分钟后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出现在二楼食堂门口。
米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碗早餐面,一碟小菜,两个茶叶蛋。他的外套放在身旁,身上是一件奶白色的薄毛衣,阳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见褚贺过来,他抬起头,眼睛弯了一下。“坐。”他说,把其中一碗面推过来,“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但我觉得食堂的早餐面不错。”
米白人如其名,是真正的冷白皮,显黑的白色的毛衣被他稳稳拿捏,漂亮的脸在晨光下简直反射荧光,褚贺当机的脑袋天马行空地想:屋顶的初雪,椰子的果肉,刚洗过澡的波斯猫。褚贺坐下来,忽然不知道该看哪里。看米白的脸?昨晚的记忆闪回,那张白皙的脸红得发烫;看碗里的面?太怂;看窗外?太刻意。最后他盯着米白的手,那双手正捏着筷子,慢条斯理地把面里的花椒捡出来,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泛着一点健康的粉色。手也那么白。
“你……真的好白。”褚贺说。说完就想抽自己。
米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有趣的那种笑,眉眼都弯起来:“都这么说的。所以呢?你早上让我等你过来,就是为了当面夸我白?”
“不是。”褚贺老实交代,“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跑过来。其实这还是我没有早课以来第一次吃早饭。”
米白把勺子放下,托着腮看他。这个姿势让他的睫毛显得更长,眼睛里的光也更清楚。他说:“那你现在想通了?”
褚贺想了想。他想起昨晚,在那间生化危机般兵荒马乱的实验室里,米白站在机器的嘈杂之间,像一幅本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画。他想起自己推开那扇门时,心里想的是:反正我的人生已经这样了,再卑劣一点又能怎样。但一切却讽刺般地那么美满,馅饼砸在懒汉的头顶上。
“不知道。”他说,低头翻拣碟子里的小菜,“但我得来。昨晚不对劲。”
米白没有接话。他垂下眼睛,继续扒拉面条的浇头,耳尖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粉色。
“我不知道这对你来说是怎样的,但我之前只交往过Beta,更没有做过……那种事情。如果你需要我,我随时都可以在;如果你有别的打算……也可以,我只是想弄清楚现状。”
“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米白的声音有点冷,但表情却很温和。
“我不知道。”褚贺烦躁地挠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我也听说过一些事情,但那无关紧要,我想听你怎么说。”
“你现在是我的Alpha。”米白严肃地看进褚贺的眼睛,“我从不会让恋人以外的人标记。”
“昨晚你可没说。”
“现在说了。”
褚贺想起昨晚闻到的绝不属于O的烟熏气味,微乎其微,但就在那里。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打道回府。至少现在完全没有了。今天的米白身上完全是自己的味道。“所以我们现在是在谈恋爱了吗?”
“那当然,我的Alpha。”米白突然笑了,很灿烂,然后站起身从桌子那边探过来,在褚贺的脸上轻轻啄了一下,“昨晚的事都算数。”
“今早也算。”
吃完早饭,两人在食堂门口分开。米白说上午有组会,褚贺说要回宿舍睡觉——说完意识到这对比过于惨烈,于是褚贺坏心眼地凑到米白耳边,“昨晚很累,我还没睡够。”
米白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但褚贺看见他的耳朵红了。真有意思,完全不知道这个家伙的底线在哪。
下午褚贺睡醒来实验室的时候,邻桌已经在了。看见褚贺进来,邻桌抬起头,表情微妙:“昨晚你在自习室待到几点?我十二点多给你发消息你都没回。”
褚贺掏出手机往回翻找,确实有一条微信,十二点二十三分:“你不回来?我们要熄灯了。”自己已读不回。
“在自习室睡着了。”褚贺面不改色地说。
“哦。”邻桌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我今天早上好像在食堂看见你了?”
褚贺沉默了两秒。“醒了以后去吃早饭。”
“你从来不早上起来吃饭。”
“今天改了。”
邻桌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收回视线,幽幽地说:“行吧。对了,你昨晚不在的时候,有人在群里问你了。”
“什么群?问我什么?”
“就是那个社交群,你别告诉别人,我是混进去的。”
褚贺惊叹,Beta都混进社交群了,但自己居然不在里面。
“不知道是谁,就问褚贺是不是咱们学院的A,微信是哪个。然后就有人开始说你……之前的事。”邻桌的表情有点复杂,“说你是Alpha之耻,不在群里很正常。”
褚贺“哦”了一声,坐到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看更新的漫画。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那个群,一般聊什么?”
邻桌用见鬼的眼神看他:“你不是不在乎吗?”
“随便问问。”
邻桌凑过来,压低声音:“主要就是A和O的社交,你懂的。有人约饭,有人约自习,有人……约别的。偶尔也会有人发一些求助信息,比如抑制剂没了借一支之类的。哦对,还有那种,就是……”他做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确定关系的,会在群里发个公告,意思是这个人我占了,你们别动。”
褚贺盯着屏幕,没说话。这群人大概是疯了,这个群真是不在也罢。
邻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只好回到自己座位上。
中午的时候,褚贺收到米白的微信:“组会开完了,老板请吃饭,救命。”
“白给的饭不好吃?”褚贺想起自己的实验室大概三个月才能开一次组会,聚餐更是屈指可数。
“不是,是老板一直push我的数据,早点出成果。我才研一。”
“你就说你要谈恋爱,没时间。”褚贺发出去之后有点后悔,这话有点太油腻了,不知道米白会不会不喜欢。
米白的回复倒是来得很快:“行啊,那你配合一下。”
褚贺盯着屏幕,心跳漏了一拍。
“今天有人问你什么吗?”你信息素的味道变了。
“没有,我们组里基本都是B,唯一的那个Alpha 师兄今天没来。”
褚贺又在瞎想一些事情,他想问那个师兄和米白熟不熟,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等他们见面会不会发现什么。但不能问,至少不是现在。
下午三点,褚贺正在看一本叫《语言学的邀请》的书,微信又响了。
米白发了一张照片。是他面前的电脑屏幕,密密麻麻的代码,中间夹着一个报错的红框。配文:“跑了一下午的程序,崩了。”
褚贺放大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不是看代码,是看在屏幕反光里隐约可见的那张脸——米白举着手机拍照,表情有一点无奈,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真的很可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褚贺自己都惊了一下。完了。他一个A,对着一个O的照片,想出来的形容词是“可爱”。
他放下手机,强迫自己继续看书。但那些字像一群不听话的蚂蚁,爬来爬去,就是不肯排成句子。
晚上十一点,邻桌已经回宿舍了。褚贺从自习室出来,去上厕所。
经过那间实验室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光,和昨晚一样。该死的门,希望它今后都关上。
他走过去,从门缝里的米白坐在电脑前,皱着眉盯着屏幕,手指敲着键盘。白色的实验服搭在椅背上,他穿着自己的衣服,那件白色的毛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截锁骨。褚贺站在门口偷看,咬牙切齿地希望立法禁止所有被标记的O穿低领口的衣服。
然后米白走了过来,从里面拉开了门。米白戏谑地看他:“站门口干嘛?昨晚敢进今天不敢了?”
褚贺心虚地走进去。实验室里还是只有米白一个人,服务器像濒死的哮喘病人一样捯着气,空气里还是有淡淡的香草味,比昨晚淡了很多,几乎要闻不出来。
“程序还没好?”褚贺问。
“好了,又崩了。”米白坐回椅子上,转过来面对他,“你每天就是来自习室看书?”
“嗯。”
“看什么书?”
“心理学,社会学,艺术史。”褚贺报了几个书名,每个书名不少于8个字,“短篇小说,卡夫卡,博尔赫斯,莫泊桑。最近在看语言学和爱伦坡。”
米白的眉毛挑起来:“你不是学动物学的吗?你要研究鸟类方言现象?异世界对动物的呼唤?”
“没有。那种可以做博士课题了,与我无关。”
“那你看这些干嘛?”
褚贺想了想,说:“因为不用做实验。”
米白睁大眼睛,“所以你每天就是来自习室看闲书,然后回去睡觉?”
“差不多。”
“不无聊吗?”
褚贺看着他。
米白的眼睛很好看,睫毛很长,瞳仁是浅棕色的,在灯光下像两颗透亮的玻璃珠。他就那样看着褚贺,等着答案,好像真的想知道。
“以前无聊。”褚贺说,“今天不无聊。”
米白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接话,但耳朵又红了。
褚贺忽然觉得,这个耳朵红的习惯,比他整个人都可爱。
“你程序还要跑多久?”他问。
“不知道,可能还得一个小时。”
“那我在这儿看书。”褚贺说,“看完送你回宿舍。”
米白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探究,又有一点别的什么。最后他点点头,转回屏幕前,轻声道:“只看书?”
褚贺从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把那本《语言学的邀请》扣在桌上。那个迷迭香的香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勾得他心里痒痒的。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米白的侧脸,米白没回头,但耳朵还是红的。
“你室友不查你?”褚贺问。
“我室友都是B,不管我。”米白说,“你呢?”
“我室友也不管我。”褚贺昧着良心说。
米白偏过头看他,嘴角微微翘着:“哦,我倒是听说你昨晚在自习室睡着了?”
褚贺沉默了两秒。这家伙好像人脉很广的样子。“如果睡你也算睡的话。”褚贺的脸凑过来,热气呼在米白的脸上,“怎么样,今天呢?”
香草混合松脂的气息兀地蒸腾上来,米白顺势吻上褚贺的嘴唇,“今天也只有我们两个。”
十二点二十,米白的程序跑完了。褚贺饶有兴致地看着米白挂着汗珠的脖子还泛着红晕,人却在一本正经地记录数据。褚贺吸吸鼻子,很心虚地把实验室半满的垃圾袋系好带走,换上新的。今天他还是轻而易举地闯进了米白的生殖腔里,比昨天更快,然后在米白□□的索求中硬是拔出来射在米白的背上。昨天刚刚标记了米白,但这个O的发情期好像一点没缓解似的,他不能让米白和自己冒这个险。
两人一起下楼,走在回宿舍的那条路上,褚贺牵起米白的手。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路上还有不少人,成双成对或零零星星,影影幢幢地往宿舍赶。
到了宿舍楼下,两人站住了。米白的宿舍楼在这一栋,褚贺的在后面一栋。
“今天也很棒。”米白眯起眼睛,捏捏褚贺的手。
“你差不多得了。”褚贺把额头抵在米白额头上,“这是在学校,你抑制剂还有没有。”
“丢了。”米白漫不经心地胡诌,“昨天全丢了。”
“你今天回去就打抑制剂。”
“过分。”米白颇为不满地撇了撇嘴,“你是我的A,这事儿归你管。”
“那你就听我的,乖。”褚贺揉了揉他的头,心里开始变本加厉地痛恨封校,痛恨集中营般的宿舍,“等到能出学校再说。”
米白哼了一声,勉强点了点头。
两个人腻歪了一会儿,道了别。米白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他站在楼门口的灯光里,整个人被照得好像显圣,褚贺看不清他的脸。
“褚贺。”他叫他的名字。
“嗯?”
“明天还来实验室看书吗?”
褚贺愣了一下。然后他说:“来。”
米白笑了一下,转身走进楼里。
褚贺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看着米白的背影在楼梯转弯的地方消失。他站在那里很久,久到有路过的人奇怪地看他一眼。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转身往自己宿舍走去。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米白:“我到了。”
米白:“你的信息素真的挺好闻的。”
米白发完这条就没再说话了。
褚贺站在自己宿舍楼下,对着屏幕笑了足足半分钟。
第二天,邻桌在八点半要出门时,看到褚贺起来了,换了一件没见过的板正衣服,正在对着镜子抓头发。
“你今天干嘛打扮得人模狗样的?”邻桌问,“去约会?”
褚贺看他一眼,语气平淡:“没有。去实验室看书。”
“打扮成这样去看书?”
“我高兴。”褚贺头也不抬地出门。
邻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一定有哪里不对。
但他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