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相渡》春上江

7、做客 “那就是怕

　　餐厅上空拢起的香气慢慢散开，几句模糊不清的话隐在水流声中。

　　卧室里窗户半开，风吹开窗帘，划过手臂，江漫渡胳膊肘旁干干净净的白纸掀起。

　　江漫渡转动笔的手一松，伸手去捉，不料指尖与纸张相触即离，江漫渡瞳孔一缩。

　　一只手从她身后穿过接住飘落的白纸，江漫渡松了口气，抽回纸将它按在桌面。

　　她单手撑在脸侧，侧眼瞄了瞄程里笔下的密密麻麻，又垂眸看向自己面前的空空如也。

　　江漫渡将纸拿起来，台灯散出的光透过纸晕出光晕。江漫渡曲指弹了下它，叹了口气。

　　“这到底应该写什么啊？”

　　江漫渡放下纸张，探过身。她一只手搭在程里手臂上，下巴抵住自己的手背眯了眯眼：“你写的什么？”

　　程里笔尖顿住，墨水点在白纸上，迅速晕染开。他抬高些肩膀，将手臂从江漫渡手中抽出。

　　程里微侧过身，挡住她的视线，垂眸继续写。

　　“切，不让我看？谁稀罕。”手下一空，江漫渡不甚在意。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臂，翘起的二郎腿晃了晃，脚尖一搭没一搭地触碰程里的裤角。

　　程里停下笔，桌面的钟表已经换了几个数字，他收回视线垂眸继续写，过了一会儿方才出声：“没有。”

　　“那你躲什么？”江漫渡放下翘起的二郎腿，双脚一滑带着滑轮靠近程里，“你写了多少字了？”

　　敲门声响起。

　　江漫渡顿住，回头看向门口。卧室门敞开着，蒋馨敲几下门，手里拿着一个水果盘。

　　“阿姨。”程里身体坐直，下意识起身打招呼，腿还未绷直就被江漫渡拽回来。

　　“写的怎么样了？”蒋馨颔首走到两人身后，抬手拍了拍程里肩膀示意他坐着就行。

　　“妈妈。”江漫渡从果盘拿起一个葡萄丢进嘴里，“好难写啊。”

　　“吃水果，不吃夏天容易坏。”蒋馨将果盘放到两人中间，往程里手边推了下。

　　蒋馨拿起江漫渡面前的白纸：“江漫渡，能不能有点态度，做个样子好歹也要把‘检讨书’三个大字写上吧。”

　　“最讨厌写这些东西了。”江漫渡捂住脸，额头抵在桌面，“第一次感觉我的脑袋如此之空虚。”

　　“还空虚？”蒋馨撇了撇嘴，“江漫渡，你已经不是幼儿园的小朋友了，再空虚的头脑，你最少也写了数万字。”

　　蒋馨又往把果盘推了推：“程里吃啊，是不是快写完了？”

　　“快了。”程里磨磨蹭蹭地停下笔，抬眼看了眼蒋馨慈爱的眼神，他想了想，在灼热的视线里伸出手捏住一个葡萄放进嘴里咽下，“嗯，挺甜的。”

　　“行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先出去了。”蒋馨终于笑了，走到门口，她一个转身又面向他们，“对了，江漫渡，你说让我给你带的东西回来了，过来看看怎么样。”

　　“嗯？”江漫渡回头。

　　“嗯什么？快来。”蒋馨接下话，走近想拉她出来。

　　“哦，我想起来了。”江漫渡起身走出去，推着蒋馨的手臂消失在视野里。

　　程里垂眸看向检讨书，他又抬眼看了看门口，良久，他拿起一个草莓吞下。

　　干涩的喉咙随着吞咽，滑入一片清凉，不适感被驱散，烦躁的情绪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程里转身从书包抽出一张写满的纸放在已经写好了的检讨书下面，连着两张纸压在书下。

　　他划开手机，页面安安静静。

　　书包拉好背在背上，客厅没人。

　　程里脚步重了些走到厨房门口打了声招呼：“叔叔，我回去了。”

　　江成述笑着转身，越过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瞄了眼客厅，他拍了拍程里的肩膀。

　　程里跟着他的眼睛偏离了些，他回以一笑，江成述却走近些。

　　“吃好了吗？”江成述偏头看向卧室压低声音，“你阿姨第一次做虾，难得，难的。”

　　“没有。”程里摇头笑了笑，“阿姨做的很好吃。”

　　“怪不得你姨这么喜欢你。”江成述指了指他，跟着一笑。

　　“喜欢谁？”江漫渡凑出脑袋，“你俩聊什么呢？”

　　“没什么。”江成述连忙摆手，给程里递了个眼神。

　　“爸，我都看见了。”江漫渡抬了抬下巴，“你找错人了，程里可不会帮你。”

　　“哟。”江成述偏头瞧他，故作稀奇道，“程里偏心啊，不对，你们年轻人叫那个什么来着，对了，双标。”

　　“还年轻人，说的好像你七老八十了。”江漫渡忍不住呛他。

　　“那不也快了吗？”卧室传来脚步声，江成述脚一转溜进厨房，甩锅道，“不和你们说了，耽误我洗碗。”

　　江漫渡轻哼一声，一抬眼，撞进程里眼睛里。

　　他的视线落到半空，江漫渡和江成述已经从那一帧离开，而他却还没从那里面跳出来。

　　整个人沉默的，安静的。

　　像一幅画，明明就在眼前却如此的遥远。

　　江漫渡想要打破，想要把他叫回来。可还未等她开口，程里却先一步动了。

　　程里偏头看向她，神色已经正常：“那我先走了。”

　　江漫渡抬了下下巴:“行。”话音刚落，脚已经跟着他来到门口。

　　程里走进室内，房门半掩。他转身，手握住门把手，轻声说：“晚安。”

　　江漫渡勾唇一笑：“晚安。”

　　程里在江漫渡转身回房之际，垂眸看向地面，随着房门关紧，地面上的光如潮水般褪去。

　　一片黑暗，寂静。

　　他后退一步，脚堪堪退回进房间。

　　刺啦一声，眼前大亮。

　　程里猛地一抬眼，江漫渡扒着门，露出脑袋对他微微一笑：“提醒一下，程里同学，明早的早点。”

　　程里了然一笑：“好。”

　　门咔哒一下关上，程里嘴角含的笑意经久未散。

　　他关上门，摇头笑笑，一转身正对上李梅秀的眼睛。

　　“外婆。”程里笑容一僵，身体不由站直：“怎么了……”

　　“我们聊聊。”李梅秀坐在沙发上冲他招招手。

　　程里腿生锈了般僵在原地，但不久，很快他又恢复如常。

　　程里紧挨李梅秀坐下，轻松地笑问道：“怎么了，外婆？”

　　李梅秀捉住他的一只手，两手合拢拍了拍。

　　原本温暖宽大的手掌，慢慢变小，已经快握不住他了。

　　两手间的手蜷曲，他伸出另一只手稳稳盖住她的手。

　　“怎么了？”他又问。

　　“你、小蔓给你打电话了？”李梅秀抽出手将程里双手包住，眼睛细细描摹程里的眉眼。

　　小蔓。

　　陈小蔓。

　　李梅秀的独女，程里的妈妈。

　　胸腹里的空气缩紧，他几不可察地换了口气，笑了笑随口说道:“学校填家长联系人要填两个，我填了你的和她的。”

　　“可能老师觉得您来回跑不方便，所以应该……先给她说了。”程里看见李梅秀眼底的担忧又连忙补充道，“我和妈妈把事情说好了，老师也知道。她不用回来的，浪费时间。”

　　“她吵你了。”李梅秀静静看着他，双手缓慢收紧。

　　“没有。”程里利落地否定掉，“我都那么大的人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带手机进校本就不对，自己做的事应该自己承担责任，她也没什么要管的。”

　　李梅秀没动，程里察觉到她没信，凑近些膝盖相抵，语气恳切，认真：“外婆，真的。我已经长大了。”

　　李梅秀没说话，只是抬手抱住他。她徐徐拍打着程里已经不在瘦小的脊背。

　　平缓又有力，带着安抚的意味，让人很心安，和小时候无数个漫长的夜晚一模一样。

　　“那也是我的乖孙孙。”李梅秀纠正道。

　　程里回抱住她，双手合抱，明明应该已经很紧了但仍旧有空隙。

　　他下巴轻轻抵在李梅秀瘦小的肩膀，垂眸重重地应了一声：“嗯。”

　　“啪”的一声。

　　程里抬眼，一只手在他眼睛扫过，江漫渡打了个响指。

　　“想什么呢？”江漫渡微微皱眉。

　　“没想什么。”程里话音一转，忽的凑近，眼尾带着点狡黠，“你猜我今天加胡萝卜丝没？”

　　江漫渡张了张嘴，五指握拳：“你要不问问它猜不猜。”

　　程里视线偏开，讪讪一笑：“我觉得没有。”

　　临到教室门口，程里将一份早点递给她：“你朋友的。”

　　江漫渡接过那份，继续往前走，手却没有动。

　　“嗯？”程里莫名其妙，“还要什么吗？”

　　江漫渡瞧着半天没有动静，她回头勾了勾手，问道：“我的呢？”

　　程里反应过来，走到桌前：“我给你放桌上。”

　　江漫渡扫了一圈没见人，将早点放到张怡文桌上就坐回来了。

　　“周五下午六点，方嘉广场。”

　　程里正在找书，兀地听见这么一声，手顿住。他抬眸对上江漫渡笑嘻嘻的眼睛，迟缓地问了一句：“什么？”

　　“别装傻，你昨天答应的好好的。”

　　“我答应……”程里停住，有些不可置信，他抿紧嘴唇，“这么急吗？”

　　江漫渡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怎么，你耍赖？”

　　程里不再看她：“我耍什么赖。”

　　他撕掉两人桌子间错误的课表，用改正带修正错误，又慢条斯理地重新贴上。完事了，他还用手指细细将周围胶布按紧。

　　江漫渡看着他一整套动作下来，她“哦”了一声，此起彼伏的，凑近戏谑道：“那就是怕了？”

　　程里手一顿，终于完成了手中“繁琐”的细活。他视线偏向别处，煞有介事道：“怕什么？我能怕什么？”

　　江漫渡看了看重新贴好的课表，挑了挑眉无辜道：“谁知道呢？”

　　江漫渡视线一偏，反手指向张怡文的桌子：“早点在那，要凉了。”

　　张怡文抱着一沓书从后门走进来：“好嘞，谢谢啦！”她将作业放到讲台，坐回来后长长地呼出口气。

　　“这是干什么了？这么累。”江漫渡暂时放过程里，侧身偏向张怡文，询问道。

　　“我去抱作业正好遇上老师，上次作业错的有点多，他直接把我拦下来，现教现问。我天，直接‘满头大汗’。”张怡文吸了口豆浆。

　　“嗯！好喝。”张怡文眼睛亮了亮，突然想到什么，她放下豆浆，“我们这学期班上好像要有转校生。”

　　“转校生？不会是外省的吧。”

　　本省高考难度稍微低一些，临近高考有时候会有外省考生“回流”。

　　张怡文耸了耸肩：“不知道，只是在办公室听老师提了一嘴，到底来不来八字还没一撇。”

　　江漫渡赞同地点头：“确实，不信谣不传谣。”

　　桌面被敲了下，江漫渡转头看向程里，莫名其妙：“干嘛？”

　　“所以，这位不信谣不传谣的人。”程里在桌下露出半截手机，指腹点了点，“那家店本周周五有事不开门。”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