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卿》半支离

345、第 345 章 胜负难决，

　　她眼底的温存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冷冽的清明，目光死死锁在棋盘之上——
　　她的心神已全然沉入这方寸黑白疆场，脑中算路飞速运转，推演着接下来每一步的可能性。
　　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浅，仿佛稍重的气息都会惊扰脑中精密运转的算路。
　　萧夜衡望着她的侧脸，眼底的怒气不知何时已碎成齑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幽深的情绪，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像猎人终于等到猎物露出利齿，危险而餍足，又藏着几分棋逢对手的灼热。
　　“好。王妃野心，倒是不小。”
　　他拈起黑子，以“二连星”沉稳应对，棋形厚实如壁，无懈可击。
　　“跟王爷学的。”
　　沈墨月语气轻淡如闲云，指尖的白子却陡然转向中腹，一子落下，如平地起惊雷，直接挑起劫争。
　　那棋子落得极狠，劫争瞬间如雪崩般蔓延，逼得萧夜衡若不损劫，便要丢了半壁江山。
　　可萧夜衡偏不按常理出牌，反手一子，干脆利落地弃了劫争，黑子如利剑出鞘，直扑她尚未稳固的左边阵地——
　　以攻为守，釜底抽薪，一刀封喉般掐断她的退路，不给她半分喘息之机。
　　“弃得好。”
　　沈墨月心底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白子急转而下，如灵蛇出洞，硬生生封住他剑锋所指的缺口。
　　一子刚落，一子又起，她的攻势如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根本不给他蓄力的空档。
　　黑白棋子瞬间交锋，战火从角地蔓延至边路，再从边路席卷中腹，整张棋盘都成了厮杀的疆场。
　　黑白交错间，每一子落下都似刀锋相撞，溅起无形的血光，每一步算计都藏着致命的陷阱，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沈墨月的白子，攻如烈火燎原，恨不得将他大龙屠尽；
　　萧夜衡的黑子，守如磐石据岸，任她狂风暴雨，我自岿然不动，却在不动声色间，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等她自投罗网。
　　时间在两人的对弈中飞速流逝，蜡泪一层层堆叠，窗外夜色从墨蓝浸染成浓黑，又从浓黑渗出灰白。
　　最后终局落定，黑子一百八十一目，白子一百八十目——
　　差了整整一目。
　　却依旧是平局。
　　“又是平局。”沈墨月盯着棋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棋罐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早已记不清这是第几局了。
　　白子与黑子各自占据半壁江山，谁也吃不掉谁，谁也冲不破谁的防线，黑白交错，势均力敌，宛若两柄同时抵住对方咽喉的利剑——
　　谁也不敢先动，谁也无法后撤。稍有不慎，便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可她要的不是同归于尽，是赢——
　　是让他俯首称臣，是让她执掌乾坤。
　　窗外，夜已深不见底，浓黑如墨，连星月都被云层遮蔽。
　　烛火燃短了一截，烛泪堆积如小丘，晶莹剔透，映着棋盘上的黑白交错，像凝固的血脂，更添了几分静谧与凶险。
　　一局接一局，烛火每短一寸，青黛便悄然上前，换一根新烛——
　　动作轻得像一缕烟，不敢惊扰屋内这两个沉浸在棋局与博弈中的人分毫。
　　屋内的光影流转，却始终映着两人专注的眉眼，仿佛这世间只剩这一方棋盘，只剩这两个要将对方拆吃入腹的人。
　　沈墨月又拈起一枚白子，指尖悬在棋盘上方，脑中的算路一刻未停——
　　白子落，黑子应；黑子攻，白子破。
　　每一步都算计到极致，不肯有半分差错，更不肯有半分退让。
　　她要的从不是平局，是破局，是赢他。
　　她将下一局的每一步都推演到了终局，心中已有定算，这一局，她不会再给他平局的机会，定要破了这僵局，分个胜负。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落下白子，重新开局——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伸了过来，稳稳拈住了她指尖的白子，指尖的薄茧轻轻蹭过她的指腹，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
　　“落子无悔，人生却可重来。王妃不必急于一时。”
　　沈墨月一怔，猛地抬眸望他，眼底还残留着未褪的战意，以及几分猝不及防的困惑——
　　她明明已寻到破局之机，再下一局，定能占尽上风，他为何要突然停手？
　　“夜深了。”
　　萧夜衡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指腹，带着常年握笔、执棋留下的薄茧，触感微凉却有力，语气却比这夜半的冷意柔和了许多——
　　仿佛方才那个在棋盘上步步紧逼、眼底带怒的男人，只是她的错觉。
　　“王妃身子本就孱弱，这般彻夜耗损，身子骨如何吃得消？”他顿了顿，指腹摩挲过她的指节，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棋可再下，但身子不能亏，该安歇了。”
　　沈墨月愣了愣，这才缓缓抬眼望向窗外——
　　墨蓝的天边，已隐隐透出一线灰白。
　　天，快要亮了。
　　萧夜衡一手撑着桌沿，缓缓起身，声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扬声唤来侍女：
　　“来人，侍候王妃沐浴更衣，好生照料。”
　　沈墨月低头看了看棋盘上还未收起的残局，黑白棋子依旧交错，胜负未分，难分高下。
　　她又抬眸看向萧夜衡。
　　他也在看着她，目光依旧沉沉的，却没有半分冷意，宛若深潭静水，深不见底，叫人猜不透他心底的心思。
　　战意未尽，却戛然而止——
　　像一把悬在半空的刀，落不下来，也收不回去。
　　挠得她心头发痒，却又无处发泄。
　　她张了张嘴，想说“再来一局”，话到嘴边，却又觉得不妥；心底的憋屈与不甘翻涌不止，却终究还是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咽回腹中。
　　她缓缓收回手，垂眸敛去眼底所有的情绪，声音轻而淡，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甘：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