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安》白眼一个

9、晚风与心事 有很多配角

　　周一的清晨总是比往常更拥挤一些。

　　校门口的香樟树被风拂得沙沙作响，背着书包的学生三三两两地涌进校门，校服的蓝白色在晨光里连成一片流动的云。宋祈安走得很慢，指尖轻轻捏着书包带，目光下意识地往教学楼的方向望。

　　他在等一个人。

　　从上周医院回来之后，白景屿就像是忽然闯进了他原本安静得近乎单调的世界，带着一身明亮的光，让他连走路、做题、呼吸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分神。

　　“哥！”

　　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宋落背着半旧的运动包，快步追上他。少年比宋祈安矮小半头，眉眼却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显利落精神。他抬手拍了拍宋祈安的胳膊，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轻快：“你怎么走这么慢？再慢就要迟到了。”

　　“没事，时间还够。”宋祈安收回目光，声音轻轻的，“妈那边怎么样了？”

　　“放心吧，医生说稳定多了，”宋落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懂事，“我早上给护士站打了电话，她们说妈早饭吃得挺好。就是……爸又没回家。”

　　最后一句话，宋落刻意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戳到宋祈安的痛处。

　　宋祈安的指尖微微收紧，沉默了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早就习惯了。父亲的缺席、赌债、医院的缴费单、母亲强装出来的笑容……这些东西像一张细密的网，从他懂事起就缠在身上，越收越紧。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学习，拼命拿第一，好像只要成绩足够好，就能把那些灰暗的、沉重的东西，全都挡在生活之外。

　　直到白景屿出现。

　　“哥，你最近好像……不太一样。”宋落忽然歪着头看他，眼神亮晶晶的，“你是不是交新朋友了？我看你有时候会偷偷笑。”

　　宋祈安的耳尖瞬间就红了，连忙别开脸：“没有，别乱说。”

　　“我才没有乱说。”宋落嘿嘿一笑，故意挤了挤眼睛，“是你那个同桌吧？上次送我们回家的那个，叫白景屿对不对？长得好高，车也很酷。”

　　“宋落。”宋祈安轻轻喊了他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制止。

　　他不擅长掩饰情绪，更不擅长被人戳中心事。白景屿这三个字，只要被提起，他的心就会不受控制地乱跳，像有只小兽在胸腔里轻轻撞着。

　　宋落见他真的有点不好意思，也就不再打趣，乖乖闭上嘴，跟在他身边一起往教学楼走。刚走到楼梯口，身后就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宋祈安。”

　　宋祈安的身子几乎是立刻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就看见白景屿靠在走廊的栏杆边，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里，里面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连睫毛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他手里拿着两瓶温热的牛奶，看见宋祈安回头，眼睛微微弯起。

　　“早。”

　　简单一个字，却让宋祈安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早、早啊。”他声音有点轻，连自己都觉得有点笨拙。

　　宋落在旁边偷偷抬眼看了看白景屿，又看了看自家哥哥发红的耳尖，嘴角憋不住地往上扬，很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哥，我先去教室了，中午记得一起吃饭。”

　　说完，一溜烟就跑没了影。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站在晨光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干净的洗衣液味道。

　　白景屿走过来，把其中一瓶牛奶塞进他手里：“看你早上总是不吃早饭，拿着。”

　　牛奶瓶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透过指尖传到心里，暖得让人发慌。宋祈安捏着瓶子，小声道：“我……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白景屿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温柔，“你太瘦了，多吃点才有力气做题。”

　　宋祈安低下头，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往教室走，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白景屿比他高小半个头，走路的时候步子会刻意放慢，配合着他的速度。路过三班门口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女声笑着喊住了他们。

　　“白景屿，宋祈安！”

　　苏晚抱着一摞作业本，扎着高马尾，笑容明亮又大方。她是二班的班长，也是年级里公认的好看又好脾气的女生，人缘极好，和白景屿从小就认识。

　　“这么巧？”苏晚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眼底带着一点打趣的笑意，“你们俩天天一起走，干脆绑定算了。”

　　白景屿轻笑一声，没否认：“作业抱这么多？需要帮忙吗？”

　　“不用啦，我马上就到办公室了。”苏晚摆摆手，视线落在宋祈安手里的牛奶上，“哟，还给学霸带早餐呢，真贴心。”

　　宋祈安的脸又有点发烫，下意识地把牛奶往身后藏了藏。他不太擅长和活泼的女生说话，总觉得自己会显得笨拙又无趣。

　　苏晚看得好笑，也不逗他了，转头看向白景屿：“对了，上周林屿在食堂找事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他那个人就是嘴欠，其实没什么坏心眼。”

　　提到林屿，白景屿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语气平静：“我没往心里去，就是他别来烦宋祈安就行。”

　　苏晚点点头：“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他不敢再来找麻烦。对了，这周周五下午有篮球赛，我们班和你们班打，记得来看啊。”

　　“知道了。”白景屿应道。

　　苏晚笑着挥挥手，抱着作业本离开了。走廊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宋祈安轻轻开口：“篮球赛……你要打吗？”

　　“嗯。”白景屿侧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你来吗？”

　　宋祈安的心轻轻一动，连忙点头：“我去。”

　　只要是白景屿想让他去的地方，他好像都没办法拒绝。

　　回到教室的时候，班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早读课还没开始，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作业，闹哄哄的一片。白景屿拉着宋祈安走到座位旁，自然地替他把椅子拉开。

　　“坐。”

　　宋祈安坐下，把牛奶放在桌角，拿出课本翻开，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心思却完全飘走了。

　　他能闻到白景屿身上淡淡的气息，能感觉到对方坐在自己身边的温度，甚至能清晰地听见对方翻书的轻微声响。那些曾经让他觉得安心的文字，此刻却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去。

　　没过多久，林陌抱着书从门口走进来。他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校服，却显得格外干净利落，眼神清冷，自带一种冷静的学霸气质。他一眼就看到了宋祈安，径直走了过来。

　　“宋祈安，上周你说的那道竞赛题，我又推了一遍，思路完全通了。”林陌把笔记本放在桌上，语气带着真诚的赞赏，“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估计还要卡很久。”

　　宋祈安连忙抬起头：“不用谢，我也是刚好想到。”

　　林陌笑了笑，转头看向白景屿，“白景屿，这次物理竞赛，我们俩可要公平竞争不能放水”

　　白景屿靠在椅背上，挑眉：“我什么时候放过水？你要是赢了，才算真本事，宋祈安你呢”

　　宋祈安愣了一下：“我……我还没想好。”

　　竞赛要占用很多课余时间，他周末还要去做家教，还要去医院看妈妈，实在抽不出太多精力。

　　林陌看出他有点为难，也不勉强：“没关系，你慢慢考虑，截止日期还早。”

　　说完，他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早读课的铃声准时响起，朗朗的读书声填满了整个空间。宋祈安捧着课本，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身边飘。

　　白景屿读书的时候很认真，嘴唇轻轻开合，声音低沉好听，和他清亮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格外和谐的小调。

　　宋祈安的心跳，又悄悄乱了。

　　一上午的课过得很快，午休铃声一响，教室里立刻又恢复了热闹。白景屿收拾好桌面，转头看向宋祈安：“去食堂？”

　　“好。”宋祈安点点头，刚要起身，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医院的号码。

　　他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立刻就接起了电话，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喂？”

　　“是宋祈安同学吗？你妈妈今天上午复查的时候，血压突然有点升高，现在已经稳定了，不过医生建议家属过来一趟，说一下后续的治疗方案。”

　　宋祈安的指尖瞬间冰凉。

　　“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他挂了电话，脸色有点发白，拿起书包就要往外走。

　　“怎么了？”白景屿立刻拉住他的手腕，眼神紧张，“出什么事了？”

　　“我妈……医院让我过去一趟。”宋祈安的声音有点轻，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他最怕的就是医院的电话，每一次响起，都代表着又有让人不安的消息。

　　“我陪你去。”白景屿二话不说，拿起外套就跟了上来，语气坚定，“我送你，比你打车快。”

　　“不用，你不用……”

　　“宋祈安。”白景屿打断他，握住他手腕的力道轻轻加重了一点，却不会让他觉得疼，“我说过，你不是一个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冲进宋祈安紧绷的心里。他看着白景屿认真的眼神，到了嘴边的拒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

　　两人匆匆走出教室，路过走廊的时候，刚好碰到苏晚和宋落。宋落一看哥哥的脸色，立刻就紧张了：“哥，怎么了？是不是妈那边出事了？”

　　“嗯，医院让我过去一趟。”宋祈安道。

　　“我也去！”宋落立刻跟上。

　　苏晚也连忙上前：“需要帮忙吗？我可以帮你们请假。”

　　“麻烦你了。”白景屿点头，语气客气，“我们先走了。”

　　“放心吧，假我帮你们搞定！”苏晚挥挥手，看着三人匆匆离开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看得出来，宋祈安家里负担很重，而白景屿是真的在认真担心他。

　　一路赶到医院，宋祈安的心一直悬在半空。直到医生办公室，医生笑着告诉他们，只是血压短暂波动，没有大碍，只是后续要更注意休息和用药，他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原处。

　　宋落长长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没事就好。”宋祈安轻声说，眼底带着一丝疲惫。

　　从办公室出来，三人走到病房外。宋祈安不想让妈妈看到自己 worry 的样子，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挤出一个平静的表情。

　　白景屿一直安静地陪在他身边，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座让人安心的依靠。

　　“我进去看看妈，你们在外面等我一会儿。”宋祈安道。

　　“好。”

　　宋祈安推门走进病房，白景屿和宋落站在走廊的窗边。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形成一块温暖的光斑。

　　宋落抬头看向白景屿，忽然认真地开口：“白哥，谢谢你。”

　　白景屿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少年：“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着我哥。”宋落的眼神很真诚，没有半分少年人的嬉闹，“我哥他……从来都不喜欢麻烦别人，什么事都自己扛，我看着都心疼。自从你出现之后，他好像开心了很多。”

　　白景屿沉默了几秒，望向病房紧闭的门，声音轻轻的：“我没有做什么。”

　　“你做了很多。”宋落摇摇头，“我哥他很喜欢你，我看得出来。”

　　白景屿的心头轻轻一颤。

　　喜欢。

　　这两个字从一个少年口中说出来，却精准地戳中了他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对宋祈安的心思，连他自己都快要藏不住了。

　　从第一次在教室看见那个安安静静低头看书的少年开始，从第一次听见他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声音开始，从第一次看见他因为不好意思而发红的耳尖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宋祈安像是一束安静的光，不耀眼，不张扬，却一点点照进了他原本看似热闹、实则空荡的世界。

　　“我会陪着他。”白景屿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他。”

　　宋落笑了，用力点头：“嗯！我相信你！”

　　病房门轻轻打开，宋祈安走了出来，脸色已经缓和了很多，看见两人站在窗边，轻声道：“妈睡着了，我们回去吧。”

　　“好。”

　　三人离开医院，午后的风带着一点暖意，吹在身上格外舒服。宋祈安的心情轻松了不少，紧绷了一中午的肩膀，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谢谢你。”他侧头看向白景屿，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今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白景屿看着他，眼神温柔，“我说过，只要你需要，我都在。”

　　宋祈安的心跳猛地加速，连忙别开脸，看向路边的树，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宋落在旁边偷偷笑着，故意装作看风景，不去打扰这两个气氛微妙的人。

　　回到学校的时候，下午的课已经开始了十几分钟。三人悄悄从后门走进教室，没有惊动任何人。坐下的那一刻，宋祈安长长舒了口气。

　　白景屿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是漂亮的字迹：
　　别怕，有我。

　　宋祈安捏着那张小小的纸条，指尖微微发烫。他悄悄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

　　白景屿正认真地听着课，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温柔得不像话。

　　宋祈安把纸条轻轻夹进课本里，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