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鹿鹿粮仓

16、尘埃落定

　　深城市中心医院神经外科病房里，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白色床单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王振宇半靠在病床上，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色苍白，但眼睛已经恢复了神采。看见夏可可进来，他挣扎着想坐直，被夏可可按住了。
　　“别动，好好休息。”她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夏律师...”王振宇的声音还很虚弱，“谢谢你...听医生说，是你救了我。”
　　“是你自己留了后手。”夏可可从包里拿出那个U盘，“里面的东西，警方已经作为证据提交了。”
　　王振宇看着那个小小的金属设备，眼神复杂：“我女儿...”
　　“加拿大那边已经有志愿者组织联系医院了，手术费他们会帮忙解决。”夏可可说，“另外，警方正在联系你前妻，她会尽快回来看你。”
　　王振宇的眼睛突然红了。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努力控制着情绪。夏可可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他们用小雨威胁我。”良久，王振宇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说如果不配合，就停掉她的医疗资助。我...我没有选择。”
　　“我明白。”夏可可轻声说，“但法律不讲苦衷。你参与窃取商业机密，这是事实。不过考虑到你是被胁迫的，而且主动提供了关键证据，检方可能会考虑从轻处理。”
　　“我认罪。”王振宇转过头，眼神坚定，“只要能救我女儿，什么惩罚我都接受。但李志华他们...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他们已经付出了。”夏可可告诉他，“李志华被捕，陈海自杀，刘启明正在配合调查。你提供的证据很关键。”
　　王振宇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他重新看向窗外，阳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了他眼角的细纹和鬓边的白发。这个中年男人在病床上显得如此脆弱，却又如此坚韧——为了女儿，他愿意做任何事，也愿意承担任何后果。
　　“夏律师，”他忽然问，“你相信人做了坏事，还能回头吗？”
　　这个问题让夏可可沉默了几秒。她想起法学院的第一堂课，教授说：法律的目的不是惩罚，而是矫正。但矫正需要诚意，也需要机会。
　　“我相信每个人都可以选择重新开始。”她最终回答，“但前提是，先面对自己犯的错。”
　　王振宇点点头，闭上眼睛，像是累了。夏可可起身准备离开。
　　“夏律师，”他再次开口，没有睁眼，“替我向孟总说声对不起。虽然这话没什么用，但...还是要说。”
　　“我会转达。”
　　走出病房，夏可在走廊里遇到了孟唐。他显然是刚赶过来，手里还拿着车钥匙。
　　“他怎么样？”孟唐问。
　　“醒了，意识清楚。”夏可可说，“他想向你道歉。”
　　孟唐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夏可可看见他下颌的肌肉紧了紧。“道歉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他愿意承担责任。”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医院里的消毒水气味浓重，走廊里不时有医护人员匆匆走过，推着医疗器械或药品车。
　　“陈队长刚才联系我。”孟唐按下电梯按钮，“李志华的案子已经移送检察院了。证据确凿，他翻不了身。”
　　“那星源呢？官司怎么判？”
　　“昨天下午法院出了裁定。”孟唐说，“基于新发现的证据，确认智创未来伪造证据、诬告陷害，驳回他们的全部诉讼请求。另外，星源可以反诉索赔，具体金额还在计算。”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进去。狭小的空间里，两人并排站着，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身影。
　　“恭喜。”夏可可说。
　　“谈不上恭喜。”孟唐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赢了官司，但我父亲回不来了。那些被他们害过的人，人生也回不到原点了。”
　　这种清醒的悲哀让夏可可心头一紧。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一个简单的接触，却胜过千言万语。
　　电梯到达一楼。走出医院大门时，下午的阳光正好，温暖而不刺眼。街道上车来车往，深城一如既往地忙碌着。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夏可可问，“公司需要重建声誉吧。”
　　“已经在做了。”孟唐说，“下午有个媒体见面会，澄清事实，公布新的技术路线图。另外...”他顿了顿，“我打算成立一个基金，用这次反诉获得的赔偿，帮助那些在商业竞争中受到不公正对待的中小企业。”
　　这个决定让夏可可有些意外，但也让她更加了解眼前这个男人——经历了黑暗，却选择了照亮别人。
　　“很好的想法。”她说。
　　“我需要一个法律顾问来管理这个基金。”孟唐看着她，“你考虑好了吗？星源，还有这个基金。”
　　夏可可笑了：“你这是用一个职位钓两条鱼？”
　　“我是在认真邀请一个我信任的、优秀的专业人士。”孟唐也笑了，那个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朗，“当然，如果你觉得不合适...”
　　“我接受。”夏可可打断他，“但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独立的办公室，不受公司管理层干涉。另外，基金的管理要完全透明，我会定期公布审计报告。”
　　“没问题。”孟唐伸出手，“合作愉快，夏律师。”
　　“合作愉快，孟总。”
　　握手的时间比商务礼仪需要的时间长了几秒。两人都意识到了，但都没有立刻松开。阳光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温暖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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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周后，深城科技园区的星源科技总部。
　　夏可可推开新办公室的门。房间不大，但采光很好，一整面落地窗对着园区的绿化带。书架上已经摆满了她的法律书籍，办公桌上放着一盆绿萝——是从她公寓那盆分出来的，藤蔓已经垂到了桌沿。
　　肖雨正在整理文件，看见她进来，高兴地站起来：“夏律师，不，现在该叫夏总了？夏顾问？”
　　“还是叫夏律师吧，习惯些。”夏可可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员工，“适应的怎么样？”
　　“挺好的。”肖雨走到她身边，“星源的氛围比律所轻松多了。而且大家都知道了你的事，对你特别尊敬。”
　　“尊敬是因为真相，不是因为我。”夏可可转过身，“对了，刘启明那边有消息吗？”
　　“检方同意了他转为污点证人，可能会从轻处理。”肖雨说，“他妻子从加拿大回来了，据说两人在办复婚手续。经历了这些，他们好像重新认识了彼此。”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夏可可点点头，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孟唐发来的基金章程草案。她开始仔细阅读，用红色批注提出修改意见。
　　下午三点，她带着修改意见去孟唐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
　　“请进。”
　　孟唐正在接电话，看见她进来，示意她稍等。夏可可在沙发上坐下，打量着他的办公室——简洁、现代，墙上挂着星源获得的各种专利证书和技术奖项。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一个中年男人和少年的合影。少年是孟唐，男人应该就是他父亲。
　　照片里的孟建华微笑着，眼神温和，和孟唐有七分相似。
　　孟唐挂断电话，走过来：“在看照片？”
　　“嗯。你父亲看起来很和善。”
　　“他是技术宅，不擅长人际，但对待技术特别认真。”孟唐在对面坐下，“如果他还活着，看到星源现在的样子，应该会欣慰。”
　　“他会的。”夏可可把修改过的章程递过去，“我看了草案，有几个建议。”
　　他们开始讨论基金的具体条款。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温暖的光柱。讨论到某个条款时，两人的头几乎凑到了一起，夏可可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气，忽然意识到这个距离已经超越了商务礼仪的范畴。
　　她稍微后退，但孟唐似乎没有察觉，还在专注地讲解某个细节。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探头进来：“孟总，下午的研发会议...”
　　“推迟半小时。”孟唐头也不抬，“我和夏律师在讨论重要事情。”
　　技术员应了一声，带上门离开了。
　　“我们继续。”孟唐转向夏可可，眼神专注，“你刚才说捐赠流程需要第三方监督，我同意。你觉得哪家机构合适？”
　　他们又讨论了二十分钟，终于敲定了所有细节。夏可可收起文件，准备离开。
　　“对了，”孟唐叫住她，“晚上有空吗？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孟唐难得露出神秘的表情，“六点，楼下见。”
　　夏可可犹豫了一下，点头同意。
　　六点整，她下楼时，孟唐已经在等。他今天没开车，两人步行穿过科技园区，走向后面的一个小山坡。
　　山坡上有个观景台，可以俯瞰整个园区和远处的城市。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橙红色，云朵镶着金边。园区的灯光陆续亮起，像地面上的星空。
　　“我常来这里。”孟唐靠在栏杆上，“压力大的时候，就来看看这片灯光。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群人在为某个想法努力。这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夏可可站在他身边，晚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今天没戴珍珠耳钉，换了简单的钻石耳钉，在暮色中微微闪光。
　　“十年前，”孟唐继续说，“我父亲去世后，我也常来这里。那时这里还没开发，就是一片荒地。我会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城市，想他，也想...未来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夏可可听出了其中的重量。
　　“现在呢？”她问。
　　“现在，”孟唐转过身，面对她，“我终于可以放下一些东西，向前看了。”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给他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他的眼神深邃而真诚，像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
　　夏可可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她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既期待又紧张。
　　“夏可可，”孟唐轻声说，“十年前我没说出口的话，现在想说。虽然晚了十年，但...我不想再等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不是戒指，而是一枚书签——金属材质，上面刻着一行西班牙文：“El amor en los tiempos del cólera.”
　　“《霍乱时期的爱情》？”夏可可认出了这句话。
　　“《百年孤独》那本书，扉页上写的话太幼稚了。”孟唐说，“所以我想换一本，换一句更合适的话——爱情在瘟疫蔓延时。我们的重逢，就是在各种麻烦和危险中。但也许正因为这样，才更珍贵。”
　　夏可可接过书签，金属在掌心微微发烫。她抬头看着孟唐，暮色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神清晰而坚定。
　　“孟唐，”她开口，声音有些颤抖，“这十年，我们错过了很多。你有你的人生，我有我的道路。现在重新开始，会不会太晚？会不会太仓促？”
　　“我不觉得晚。”孟唐握住她的手，“至于仓促...我们已经认识十五年了，夏可可。十五年，足够了解一个人，也足够确定自己的心。”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包裹着她的手。晚风吹过，带来远处城市的喧嚣和近处草木的清香。
　　“我需要时间。”夏可可诚实地说，“不是犹豫，而是...调整。这一个月发生了太多事，我需要理清自己的状态。”
　　“我明白。”孟唐松开手，“我可以等。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这个回答让夏可可笑了。她看着手中的书签，又看看眼前的男人，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和确定。
　　“那本书，”她说，“《百年孤独》，我能看看吗？看看十八岁的孟唐写了什么。”
　　“在我办公室，现在就可以去拿。”
　　他们下山回公司。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园区的路灯亮起，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个光圈。
　　办公室里，孟唐从书架最上层拿出那本书。深蓝色的封面已经有些褪色，书脊有细微的裂痕。夏可可接过，翻开扉页。
　　上面是少年清秀的字迹：
　　给夏可可：
　　如果孤独有一百年，我愿意用九十九年来等你，用最后一年和你在一起。
　　孟唐 2015.6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不同，像是后来加的：
　　现在我想修正一下——如果还有一百年，我想全部和你一起度过。
　　夏可可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眼眶突然发热。她抬起头，孟唐正紧张地看着她，像个等待审判的少年。
　　“幼稚。”她笑着说，眼泪却掉了下来。
　　“我知道。”孟唐也笑了，伸手擦掉她的眼泪，“但很真诚，对吧？”
　　“嗯，很真诚。”
　　窗外，深城的夜晚完全展开。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铺展，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有悲欢离合，有爱恨情仇。
　　而在这个普通的夜晚，在科技园区的一间办公室里，一个跨越十年的故事，终于翻开了新的篇章。
　　夏可可合上书，抱在胸前。
　　“孟唐，”她说，“我们慢慢来。从一杯咖啡，一顿饭，一次散步开始。重新认识，重新了解，也重新...相爱。”
　　“好。”孟唐点头，“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伸出手，这次夏可可没有犹豫，握住了。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城市的夜晚温柔而漫长。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