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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神的伤疤·你的心还给你 你把你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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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界。
阿瑞斯的再生能力在接连地炮弹的轰击下变得迟缓,双臂被炸断以后,它竟只再生到了手腕处便停止了。阿瑞斯低头凝视着自己残缺的肢体,银白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恍惚的害怕。
人类军队的打击仍在继续,炮火从眼前正与他们打斗的异种移开,转而全面攻向异种的巢穴。
阿瑞斯抬起残缺的手腕,示意巨肉拼接在一起,组成一道蠕动的血肉屏障。炮弹撞上那层屏障,被弹回去,炸开在人类阵列中。
秦月抬手,“第一梯队,电磁炮。第二梯队,源质干扰,齐射。”
巨肉屏障剧烈震颤,浓血翻涌,再生速度骤然停滞。
阿瑞斯的双眸在军队四处扫描般探索,找到第二梯队军队,向后示意一群体型矮小、行动迅捷的异种扑出,如影掠阵——它们没有骨骼,仅靠液态肌腱与神经束高速收缩跃进,眨眼便撕裂三台电磁炮的防护罩。
阿瑞斯也猛然跃起,在战甲与弹头之间跃进,直扑秦月所在指挥机甲。
秦月笑了一下,抬手,“防护队.”
数台机器人瞬间合围,合金臂展开电磁力场,将阿瑞斯震退半步。恰时,小异种摧毁了源质干扰装置,肉团开始再生,有一些化成水流到阿瑞斯脚下,迅速生长包裹住机器人,酸液腐蚀着金属关节,嘶嘶作响。
阿瑞斯猛然冲上前,拳头砸在力场边缘,震得整片战场嗡鸣颤动。力场骤然溃散,秦月还来不及反应,阿瑞斯的拳头已然砸破了机甲的驾驶舱玻璃。第二拳砸下来,驾驶员的胸腔陡然塌陷,心脏从后背喷出,血雾在驾驶舱内炸开。
秦月却在血雾弥漫前已翻滚跃出,同时在落地之前穿戴好机械盔甲。
阿瑞斯追过来,秦月抬手机械手臂射出一道高频震荡波,刺穿阿瑞斯左眼银白瞳孔。
阿瑞斯未后退半步,抬手示意所有异种齐向人类军队发起总攻——腐肉如潮涌向防线,地面裂开数十道缝隙,钻出裹着黏液的巨型触须,缠住战车履带并拖入地底。
秦月后撤三步,机械臂抬起,藏匿在废墟深处的微型核弹队同步激活。
秦月向后撤退,并低声念出倒计时:“三、二——”话音未落,七枚微型核弹自废墟中腾空而起,落在异种集群上空轰然爆开,刺目的白光吞噬了整片战场。冲击波掀翻残存的战车与异种躯体,气浪裹挟着熔融的血肉与金属碎屑横扫而过。阿瑞斯被掀飞数十米,银白左眼已成焦黑空洞。他被钉入断裂的钢筋堆中,脊椎发出碎裂声,废墟掩埋了他。
战场上,火光与死寂交织,人类士兵在核弹的余威下死了一半,另一半在灼热气浪中徒劳爬行。
穿戴着机甲的秦月飞过来,停在战场上空,看着底下哀嚎的异种与挣扎的人类。
她抬起手示意,救护机器人迅速降下,抬起伤员与牺牲战士。
秦月看向巢穴深处。她的义眼能扫描出来,那里面还有异种。她抬起手,正要示意第二波核弹预设坐标,忽然,义眼视野中,有人从废墟阴影里缓步走出——是斯卡。
斯卡依然穿着和那些战士一样的作战服,浑身完好无损。他望着四周的焦土与残骸,目光最后落在那些惨叫着的士兵身上。
他快步走过去,走向一名重伤士兵,蹲下身,徒手撕开自己作战服内衬,裹住对方不断喷血的颈动脉。
然而,那士兵猛然用最后一丝力气举起枪,枪口抵住斯卡太阳穴。
斯卡僵住。
“怎么了……展一?”斯卡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一起喝酒的伙伴,声音有些哑。
方才,骨笛看见他流血的脚踝,看见那个铁链,问他“妈妈,很疼吗?”
他说“疼。”
骨笛便伸手轻轻抚过铁链,再用力一扯,铁链应声断裂。
而后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骨笛被幼崽看守抱走了,而他,而他当然是跑出来。
他终于逃出来了。他的战友们就在外面。他终于可以回到他们身边——可枪口冰冷,伙伴们的目光里没有往日的温度,只有恨意。
“展一,我是斯卡啊……”斯卡声音颤抖着,却仍试图挤出熟悉的笑,“我是斯卡啊……你们……怎么了?”
战场上所有的枪口对准了斯卡。
这时秦月飞了过来,悬浮于半空。
她低声说了什么,斯卡缓缓松开按在士兵手腕上的手,任由那支颤抖的枪抵住自己额头。
他的泪水无声滑落,火光映在他猩红的眼睛上。
秦月说,他已经不是人类了——他的胸腔跳动着一颗异种心脏,真正的他早就死在了废墟里,钢筋刺穿脑袋。
秦月说,异种的心脏早就改变了他的DNA,他已经不是人类了。
斯卡低着头,跪在焦土之上,灰烬随风卷起,拂过他颤抖的指尖。
他忽然笑了。
“所以呢?我替你们杀了十八年的异种,就因为这个——就因为这颗心,抛弃我?”
“你们可以把我抓回去,以战士的名义审判我不是吗?“说着,斯卡往前挪了一步。他一个一个的看向那些曾并肩作战的面孔,试图从他们眼中找回一丝同情、被迫、哪怕一丝犹豫也好……可没有。
只有冰冷的瞄准镜十字线,稳稳压在他眉心。
他说不出话来。
这时,身后的废墟上传来细微的碎石滚落声。有人站在了斯卡的身后。
斯卡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下一秒,一只绽放着花朵的手,轻轻覆在他的眼睛上。
斯卡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似乎闻到了栀子的香气,似乎在那片温柔的白光里,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妈妈,末日有不会死的花吗?”
妈妈温柔的说:“有啊,在心里,心里种下的花,永远会开。”
斯卡闭上眼,喉结颤动,一滴泪砸在那只手的花瓣上。
“斯卡……”别怕。
阿瑞斯的声音盖过了母亲。斯卡猛然推开阿瑞斯,起身踉跄着后退两步,站定在人类军队和异种族的中央之地。
他大口喘着气,血从他指缝渗出,滴入焦土,他看着阿瑞斯,看着眼前这个杀了自己父母的怪物,看着这个用自己的心脏重铸了自己生命的异种,浑身发抖,他嘶吼:“阿瑞斯——”
“你凭什么——”
他的声音破了音。
“你凭什么救我?你凭什么把心脏给我?你凭什么?——”
他喘不上气,眼泪糊了一脸。
“我恨了你十八年。十八年!我活着就是为了杀你。我杀了你父母了吗?我毁了你家了吗?我——”
他捂住自己的胸口,那里跳动着阿瑞斯的心脏。
“你把这玩意儿塞进来的时候,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想不想要吗?”
阿瑞斯站在那里,左眼瞳孔空洞,右手还没长回来,浑身是血。他看着斯卡,张了张嘴,他想说【对不起。】他想说【我只是不想你死。】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全都消失不见,什么也出不来,就像被一个谁也看不见的东西抹去了一般。他只能站在那里,让斯卡恨,让斯卡骂,让斯卡把所有的痛都砸在他身上。
忽然,胸腔里那颗属于斯卡的心脏绞痛起来,他抬起那只绽放着花瓣的手掌心贴向心口——斯卡很疼。
他看向斯卡,刚要抬手,斯卡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很低,像是在呢喃:“你毁了我……”
“你毁了我的人生。我不是人,不是怪物,我什么都不是。我连恨你都恨不成了——因为你他妈救了我。”
他笑起来。
笑的比骨笛还毛骨悚然。
他垂着眸,颤抖的手掏出那把短刃。
阿瑞斯认得那把刀。他的眼睛,他的颈侧,他的喉咙,都被那把刀刺过。他看见斯卡把那把刀,对准自己的眉心。
“不……”阿瑞斯扑过去。但他太慢了。他的右腿扎着钢筋,他扑过去的时候钢筋刺破了左腿,他踉跄了一下,他伸出手,只差一寸——他的右手没有手指。
刀锋没入眉心。
花瓣簌簌漂亮。
血从斯卡的额头涌出来,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阿瑞斯伸出的断指上。温热。斯卡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阿瑞斯,嘴唇轻轻动了动。
“……还给你。”他说。
他倒了下去。
阿瑞斯接住他。斯卡的身体很轻很轻,和幼崽一样。他把他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张脸。眉心的刀口还在流血,顺着鼻梁流下泪,滴在阿瑞斯的手背上。阿瑞斯抬起左手,轻轻擦掉那些血。可是怎么也擦不干净。白色的花瓣变得鲜红。血一直在流。流到战场中央,流到士兵和异种的脚底。
他把额头抵在斯卡的额头上,眉心对准眉心,他感受到那个刀口,很冰冷很冰冷。
他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跳得很快,很重,他们在说——不要。不要。不要。
他张着嘴,喊不出来。泪水流下,流过颤抖的唇瓣。
“斯卡……”
斯卡的温度正在一点点变凉,阿瑞斯的泪水再多也捂不热。他把脸埋在斯卡的颈窝里,抽泣着。
废墟上,枪声停了,炮火停了。连风都停了。人类士兵站在那里,依然举着枪。异种拖着正在再生的躯体,站在阿瑞斯身后,看着王抱着一个人类哭,面露疑惑。
月光下,秦月悬浮在半空。她的脸色是那样的平静,眼睛又是那样的冰冷,就像一个小型的月光。她并没有为谁而难过,战场上每天都会死人,总有一天,她也会死去,这并不是一件值得难过的事情。只有那个怪物,只有他在难过。
秦月并没有想让斯卡死的。斯卡如果继续活在异种的巢穴里,那么军队便可以随时找到他们。可惜斯卡死了。
她需要一个新的卧底。
不过,斯卡真的死了吗?
秦月抬起手,下令:“撤退。”
士兵们开始动了。机器人开始运输伤员,回收机械残骸。
秦月转身,慢慢飘在空中。
“等等……”
冷风飘扬的死寂中,忽然传来很轻一声气音。
秦月顿了一下,正要回头——
“噗哧——”
阿瑞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他的手指不知何时变得那么锋利——像细细的树枝条缠绕而成的锋利的爪子刺穿了秦月的胸口。
秦月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从胸口穿出的爪子,爪尖捏着一颗还在跳动的粉色的电子心脏——那不是她的人类心脏。那是机械义体辅助泵,维持她强化身体运转的核心。她的真正心脏在胸腔另一侧,完好无损。她笑起来。
阿瑞斯猛地一用力,抽出手,垂着眸,空洞的眼眸盯着掌心的心脏——那不是人类的心脏。机械合成的,有电流的,粉色的心脏。
他轻轻一捏,爆了,化为粉色的灰烬飘散在空中。
秦月终于转身,笑着望着阿瑞斯。
她看见阿瑞斯的眼睛里没有了悲伤,没有了恨,什么都没有了,回到了一个实验品从实验室刚出来的状态,回到了一个杀戮机器该有的最初状态——他进入了杀戮模式。
秦月笑起来,“有意思。你喜欢斯卡?”
秦月只见过人类被怪物杀了爱人后会变成这副状态的模样——斯卡刚入伍时,眼睛也是这样的那是因为他最爱的父母被怪物杀了。
而阿瑞斯……
阿瑞斯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秦月,看着那张笑着的脸,看着他说出“斯卡”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不该从她的嘴里说出来。这个名字只属于——阿瑞斯猛然冲向底下的士兵。
他用那锋利的爪子杀了一个又一个,眼睛也不眨一下,有的取走脑袋,有的拽出来肠子,有的捏爆心脏。枪口打向他,炮火对准他,所有的攻击都锁定他,他什么也没管。
他银白的眸色渐渐变成了赤红,那赤红中间还围了一圈蓝色——那是他的另外两颗心脏的颜色。赤红是杀戮,蓝色是理智。显然,杀戮正在吞噬理智。
秦月抬起手,下令撤退。
副官林希愣住:“长官,他还在杀——”
秦月转身飞去,没回头。
“他杀累了就停了。现在打,我们全得死。”
“收队。”
装甲车掉头,飞行器起航,机器人被阿瑞斯撕碎,又爬起来继续捡起底下残留的牺牲的战士。
最后,阿瑞斯杀了十几个士兵之后,停了下来。
他站在战场中央,浑身是血,手里还握着一颗刚摘下来的心脏。
他低头看着那颗心脏——还在跳。
温热的,和斯卡的一样。
他的手开始抖。
“你毁了我的人生。”
“你把我变成了怪物。”
“还给你。”
阿瑞斯扔掉那颗心脏,转身回到斯卡身边,跪下来,把斯卡抱起来。
斯卡的身体已经凉了。眉心的伤口不再流血,花瓣敷在上面,萎了,干了。阿瑞斯把它们拂去,从自己的眼角撕下几片花瓣重新敷上。
他抱起斯卡转身,身后,子民们正在望着他。
他们如同阿瑞斯一样沉默伫立,瞳孔里映着同一片燃烧的废墟与灰烬。
他们受伤了,有些死了,有些幼崽们又没有了父母。
阿瑞斯的眼眶有一瞬间的发酸。他的心脏闷闷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沉默着,抖了一下自己,白色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异种们的伤口上。
那花瓣很多,很多,很多。
他垂着眼,抱着斯卡走进巢穴,走进黑暗里。
子民跟在他的身后,沉默着,看着王的背影。
花瓣还在飘,一片,一片,又一片。落在焦土上,落在血泊里,落在斯卡的眼睛上。
像雪。
末日的最后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