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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神的伤疤·怪物的爱 天上的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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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斯卡知道阿瑞斯回来了。
他背对着门坐在床上,手里紧攥着短刃。
方才他计划好了。无论如何他都要逃出去,带着阿瑞斯的血、肉、花瓣。他要回到军区,将它们交给首席生化官。
虽然……他是个被抛弃的战士,但是他仍是为人类而战的战士。
他闭着眼,听着心脏剧烈搏动。空气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是阿瑞斯的血。
阿瑞斯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斯卡的背影。
他等了几秒,斯卡没转身。
他关上门,缓步走近,同时用那虚弱的声音说:“斯卡……”
斯卡猛地转身,短刃直刺阿瑞斯咽喉。冰凉的触感让阿瑞斯恍惚了一下——十二岁那年,斯卡将他提起来时,手也是这样冷的。
他看着斯卡的眼睛,又看看他额头上的伤口。
他想说:【你的伤口还疼吗?我刚从幼崽区回来,那里有很多孩子,他们让我想起你。】
可他说不出来。那些句子太长,太复杂,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最终他用微弱的气音说:“……疼。”
斯卡的手顿了一秒。
他听到了。那个怪物在说……疼?
呵。他死去的父母更疼!
下一秒,刀尖仍然向前递进半寸,几乎捅穿了阿瑞斯的脖颈,“阿瑞斯,杀了我,否则,我便亲手剜出你的心脏。”
阿瑞斯没躲,他安静地听着斯卡的嘶吼,看着斯卡仍然充满痛楚的眼睛,他微微皱起眉——他的低吟对斯卡无效,他要怎么安抚斯卡?
他忽然抬手,轻轻覆上斯卡另一只颤抖的手。他拉着那只手,缓缓将他的掌心贴在斯卡的心口处。
“听……”阿瑞斯低声说。
【听,我的心脏已经在你的身体里跳动了。不用杀我,我也给。】
斯卡的掌心在感受到心脏搏动的那一刻猛然一颤。他感到一股诡异的陌生感。他皱了皱眉,将这些反应归咎于自己精神混乱。
“阿瑞斯,放我出去。”斯卡的短刃毫不留情地从阿瑞斯的脖颈抽了出来,鲜血喷溅在斯卡手背上。
阿瑞斯抬起苍白的手,轻轻放在斯卡的肩头。他看着斯卡摇了摇头。
“不……”他说。
【不,外面有我的子民,他们会撕碎你。】
斯卡听着那声“不”,抬起脚狠狠踹向阿瑞斯的胸口,“不?那就别怪我不留情!”他手腕翻转,刀锋斜劈向阿瑞斯腰侧。阿瑞斯踉跄后退,撞翻床头柜,银碗哐当碎裂,糖水泼洒一地。
斯卡看着怪物这副孱弱模样,眼中的怒火更炽,“阿瑞斯!你装什么可怜?!既然是怪物就用尽力气撕碎我!”
阿瑞斯半跪在地上,仰头望着斯卡燃烧的瞳孔——斯卡更痛了。
阿瑞斯的眼眸变得忧愁。他缓缓起身,走向床上的斯卡。
斯卡看阿瑞斯终于要反抗了,便攥紧短刃,准备好迎击。
阿瑞斯站定在斯卡面前,看着斯卡,抬起手。
斯卡的短刃也同时刺向阿瑞斯的眉心。
刀锋在距阿瑞斯眉心三寸处骤然停住——阿瑞斯的手指握住斯卡的手腕,使其动弹不得。
斯卡挣了一下,没挣动。
下一秒,阿瑞斯仰头,轻轻吻上斯卡染血的唇角。
斯卡浑身一僵,短刃“当啷”坠地。
阿瑞斯闭上眼睛。他想起很久以前,苍白的实验室里,那个女人每次来看他时都这样吻他和他打招呼。那是他唯一知道的最温柔的安抚。
他你知道这能不能让斯卡不痛。可是他只有这个办法了。
操……
怪物在做什么?!
青筋在斯卡颈侧暴起,胸膛里的心脏又在疯狂跳向阿瑞斯。
一切都在失控。
阿瑞斯后退半步,仰头看着他。
那双银白色的眼眸里没有欲望,没有侵略,只有一种斯卡看不懂的干净。
斯卡的喉咙突然发紧。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他妈的在干什么?”
阿瑞斯没回答。他低头,看见斯卡手背上的血。
那是自己的血,他伸手,用袖子轻轻擦掉。
斯卡似是被什么烫到了一般,猛地抽回手,一拳砸在他脸上。
“别碰我!”
阿瑞斯踉跄后退,后脑撞上墙壁。他没躲,抬着眼睛,安静地望着斯卡。
那目光让斯卡想起军区实验室里,被关在笼子里的实验体——那些生物被解剖、注射、电击从不反抗,安静地看着穿白大褂的人。
他当时问那些科学家:它们为什么不反抗?
科学家说:因为它们不知道还可以反抗。
斯卡的拳头僵在半空。
不对。阿瑞斯不是那些实验体。阿瑞斯是杀他父母的仇人,是人类的敌人异种的王。他不值得被怜悯,不值得——
“斯卡……”
阿瑞斯的声音打断了斯卡的思绪。他靠在墙上,捂着被打的脸,眼眸里露出一丝孩子般的委屈。
“闭嘴。”
斯卡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口在剧烈起伏。
“疼……吗?”阿瑞斯又问。
斯卡愣了一秒,才意识到他在问自己疼不疼。
“你他妈有毛病吧?”斯卡的声音陡然拔高,“我捅你、踹你、杀你,你问我疼不疼?”
阿瑞斯眨了眨有,像是在理解这句话。良久后,他轻轻摇头,垂着眼帘说:“斯卡……疼。”
【斯卡在疼,我知道,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让你不疼。阿瑞斯只想让斯卡笑。】
斯卡的手指攥紧。他看了一眼那怪物,张了嘴,欲要说什么,可看见他那双银白色的眼眸,斯卡的喉咙又堵住了。攥紧的手指无力地松开。
“阿瑞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那该死的陌生心跳,“你到底想要什么?”
阿瑞斯歪着头,想了很久。
很久后,他慢慢地抬起手,掌心轻轻覆上自己的心口处——那里,斯卡的心脏在缓慢跳动。
阿瑞斯抬眸,轻声说:“斯卡。”
斯卡被这声,钉在原地。
阿瑞斯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斯卡面前。他抬起手,指尖悬停在斯卡额前。
“斯卡……不……疼。”阿瑞斯说。
斯卡彻底懵了。
这怪物,到底在说什么?
“阿瑞斯——”
话没说完,门突然被敲响。
“王,人类军队正在接近边界。”
阿瑞斯没回头。斯卡的瞳孔骤然收缩。
军队来了。他们肯定知道他在哪里。他的传声器孩子枕头底下,它可以发送定位。
“阿瑞斯!”他冲上前,却被脚踝上的的铁链猛地拽住,“阿瑞斯!放了我!让我出去!”
阿瑞斯终于终于回过头,看向斯卡。
他银白的瞳孔映着斯卡燃烧的瞳火,他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不。”
斯卡咬紧牙,铁链在脚踝上勒出深痕,“阿—瑞—斯—!放了我—!”
阿瑞斯摇头,后退着走向门口。他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长着红角的雄性。阿瑞斯低声吩咐几句,红角雄性迅速退下。门合上之前,他回头最后看了斯卡一眼。
“阿瑞斯!不许!不许伤害他们!”斯卡嘶吼着扑向门,铁链拽住他,“你要是敢动他们,我就杀了你!”
阿瑞斯站在门边,看着斯卡眼中血丝密布,脚踝被铁链磨得皮开肉绽。他抬起手,从左眼眼角撕下几片白色花瓣,轻轻放在离斯卡不远处。
斯卡怔住。
阿瑞斯又看了一眼他,转身离去。
“咚!”
门合拢的瞬间,斯卡猛地往前扑,似乎要从那细小的缝隙中逃出去。
然而铁链狠狠勒进皮肉,除非他亲手折断自己的腿骨,否则难以寸进。他跪在地上,扒着门缝往外看。
幽暗的长廊里,阿瑞斯的银发正在远去。
“阿瑞斯!”他低吼,“你他妈放我出去!”
阿瑞斯没回头,几片白色花瓣从他脸上簌簌飘落,轻轻落在斯卡颤抖的指尖上。
脚步声消失了。
斯卡一拳砸在门上。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
边界。
地表废墟,月光照在坍塌的楼宇间。断壁残垣间,人类士兵正踩着钢筋与碎玻璃推进。
为首的是一个女人。短发,义眼,黑色作战服,胸口绣着金色利剑徽章——秦月,人类联军异种作战部副部长,斯卡的顶头上司。
她站在一块混凝土上,金属义眼扫描着废墟深处。
红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阿瑞斯来了。
“目标确认。异种王阿瑞斯。”她低声陈述,“再生能力监测中……自愈速度比档案记录下降约43%。推测为近期严重透支。”
说道此,她顿了一下,唇角上扬,“看来斯卡给他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秦月抬手。
埋设在混凝土碎块下的定向爆破装置瞬间激活,火光冲天,阿瑞斯被气浪掀翻,翻滚砸进一堆钢筋废铁里,左臂被炸飞,正在缓慢再生。
“第一梯队,压制火力。第二梯队,生化弹头。第三梯队,待命。”秦月下令,枪声响起。
阿瑞斯从废墟里撑起身体,左臂已经长好了。
他歪了歪头,看向那个站在高处的女人——秦月正举枪瞄准他的左眼。
枪响了,阿瑞斯已抬手接住子弹。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夜空。
刹时,地底深处传来咆哮声。异种从黑暗里涌出,黑压压一片,扑向人类军队。
秦月没有慌,她抬手,“第二梯队,换装高爆弹。第三梯队,部署源质干扰场。”
“开火!”
高爆弹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撕裂夜空,巨兽在火光中冲刺前进。源质干扰场骤然亮起银白光线,异种冲锋的势头骤然一滞,黑潮般涌动的躯体在银光中痉挛、哀鸣。
阿瑞斯看着,银白目光在人类军队深处锁定那个位置——源质干扰源核心。他纵身跃起,踩碎三名士兵的头盔跃向能量塔。
子弹如雨倾泻,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下一秒,他已经站在能量塔顶端,一只手穿透了战士的胸膛。
血喷溅在阿瑞斯脸上。他歪了歪头,看着士兵睁大的眼睛,慢慢抽出那只手。士兵的尸体砸在地上,胸口一个血洞,心脏被他捏在掌心。
还在跳。
阿瑞斯看了一眼,随手扔掉。
他拿起士兵的枪,炸了能量塔核心。异种重新嘶吼着前进,夜色被战火亮起。
秦月抬手,“饱和打击。”
阿瑞斯迎着漫天火雨纵身跃入光爆中心,落在离秦月不足十步之处。他抬头看向秦月,银白色的瞳孔里满是好奇。
秦月对上那道目光,笑容更深。
“实验体A-001,又名阿瑞斯。档案记录:原生能力【超速再生】,源质评级7S级,危险程度【不可接触】。”她像在念报告,“但档案也写了,你的再生能力依赖于三颗心脏。”
秦月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你的心脏呢?”
阿瑞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秦月笑起来。
“你胸腔里的那颗,”她笑,“那是斯卡的。”
“你的白心呢?”
阿瑞斯没说话。
他的银发在寒冷的夜色中飞扬,炮火打向他,他也不躲。
“斯卡不知道吧。”秦月说着,抬手。
高爆弹呼啸着炸在巢穴上空。
阿瑞斯看过去。
巢穴在坍塌。那里有斯卡,有幼崽。
阿瑞斯的眼眸冰冷起来。他不再看秦月一眼,带着异种冲向军队。
它们扑向士兵,不管生死——巢穴深处,幼崽在颤抖,它们需要保护与安抚。
士兵的喉咙被利爪撕开,战甲被八米高的黑团吞噬。
——
地下巢穴内。
斯卡缩在墙边,耳朵紧贴着石壁,听着上方震耳欲聋的坍塌声,听着战友们的惨叫声,他的手指深深陷进石缝里渗出的血迹。
他还以为,他还侥幸地以为,阿瑞斯不会伤害他们。
他错了。
怪物就是怪物,只有残暴的本性。
石壁突然震颤,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斯卡猛然回头,看见金属门开了一道缝隙。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半敞的门外没有人,黑漆漆一片,一丝若有若无的风吹进来,让斯卡直哆嗦。
他屏住呼吸,指尖死死抠进石缝,“谁在那?”他哑声问。
没有人回答他。头顶传来异种的蠕动声,炮弹轰然砸落,震得石屑簌簌坠下。斯卡抬起头,灰尘落在他的睫毛上。
忽然,床头柜微微晃动。
斯卡猛转头,看向那里。
“谁?出来——”
斯卡攥紧短刃,拖着沉重的铁链向床头柜缓慢靠近。就在他即将掀开柜门的刹那,头顶炮弹一响,随即柜门轰然弹开,有什么东西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斯卡下意识就要甩出去,手指下却传来柔软的人类皮肤触感。
他僵住了。
他低头看见一张沾满灰烬的小脸——白色睫毛上挂着灰与泪珠,银白瞳孔里正倒映着斯卡惊愕的脸。
人类孩童?
不对。
银色的头发,眼角长着向后弯曲的红色长角——异种幼崽!
斯卡的短刃猛然扑过来,抵在幼崽颈侧。
幼崽却毫无惧意,小手紧紧攥住斯卡染血的衣襟,喉间滚出一串细弱的音节:“……妈……妈……”
斯卡的手指骤然一颤,短刃哐当落地。
幼崽笑起来,笑的令人毛骨悚然——嘴角裂至耳根,露出森白幼齿,眼睛亮的惊人。
斯卡提着他的后颈,把他从怀里拽出来,放在床尾。
幼崽歪着头,又要爬过来。
斯卡吼了一声:“别过来!”
幼崽被吓得缩回手,银白的眸中瞬间蓄满泪水。他缩成一团啃着自己的指尖,一边又抬头看看斯卡。
斯卡暗自轻骂。
这个幼崽的眼睛,和那个残暴的阿瑞斯如出一辙——纯洁得令人窒息。
可是它们是异种,现在不杀,往后死的必然是自己人。
可是……
斯卡怎么也举不起刀。
幼崽还在偷偷地看他,头顶响起巨大的轰鸣声时,他又本能地扑向斯卡。
斯卡喉结滚动,僵着身子,没有推开他。
“妈妈……”
幼崽轻轻地叫唤,脸贴着斯卡的心口。
“操——我不是你妈。”斯卡咬着牙。
“妈妈……”
“……………闭嘴。”
“怕……”幼崽忽然抽噎,小手死死攥住斯卡颤抖的手腕,“妈妈……在。”
斯卡沉默下来。
他想起,儿时,他也这样攥着母亲的衣角,缩在她怀里。那时就算有炮火,有怪物的嘶吼,他也不怕。母亲的心跳就在耳边,温热地覆盖了一切冰冷与恐惧。
可是……
母亲被八米高的怪物吞噬了。
那是阿瑞斯的异种。
斯卡的眼睛变得猩红。他一边想要撕碎眼前这张稚嫩的脸,一边又无法挥刀斩断那双紧攥自己手腕的小手。
他的心脏变得混乱不堪,像被人类和异种往两个方向狠狠撕扯。
他咬了咬舌尖,疼痛让他清醒一瞬。
“你叫什么名字?”斯卡哑声问道。
幼崽仰起脸,“骨笛……妈妈说,等雷声停了,就带我回家。”
斯卡咬着牙,抬头看向天花板。
雷声?这鬼地方三年了没下过一滴雨。
屋顶——轰隆!
炸弹在空中炸开。
斯卡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