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章 小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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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再次给我讲关于小满被讨名的故事时，我已经十六岁了，思想也随着年龄、经历和学习变了许多。
准确来说，没那么好骗了，也可以说是人长大后总会下意识给一些解释不了的东西找理由。就好像小时候，半夜听见窗户响，那时候的我会觉得，有鬼！现在我若再听到同样的声音，首先感觉那可能是风吹得，或者窗框老化等等。
至于八岁那年，那个声音隔着窗户喊我名字，我当时也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很合理的解释，大概是做梦。毕竟那天晚上睡觉前，外婆刚跟我说“死人叫你名字是在认魂”，我被吓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所以，当外婆再跟我说起这件事时，我其实没指望外婆真能给我讲出什么来。
“谁？”
“小满。”
“哪个小满来着？”
外婆没着急着回答我的问题，只说让我别打岔。
小满十三岁那年，她奶奶去世了。
她父亲常年在外面做工，那时候村里交通也不方便，出趟远门不像现在，手机上买张票，拖着行李箱说走就走。村里男人出去一趟，短则三五个月，长的甚至一年或好几年才回来一次。小满从小就是跟在奶奶身边长大的。
小满的母亲后来又生了个儿子，孩子自幼体弱，三天两头就生病，家里的活儿也多，母亲一个人顾不过来两个娃娃，小满从会走路开始，大部分时间都跟在奶奶屁股后头，奶奶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奶奶去菜园摘菜，小满就提着比自己腿还高的竹篮子跟在后面。奶奶去河边洗衣服，她便在河边丢石子，偶尔调皮惹了祸，小满妈气得要揍她，奶奶总会第一时间把她往身后一藏。
“满她妈，行了，屁大点事，骂两句得了。”
小满妈气得不行，“妈，你就惯着她吧！你看哪家姑娘跟她似的，十二三岁了还整天上树？昨儿买的花裙子又划破了，我补都补不过来。”
奶奶不以为意：“姑娘咋的就不能上树？海南的孩子，哪个不会爬树的？”
“你看她还有个姑娘样吗？”
“长大了自然就有了呗，急什么？我看我们家小满漂亮得很。”
“等她长大，十里八乡的椰子树都被她爬完了。”
小满躲在奶奶身后捂着嘴笑。小满妈一瞪眼，“你还好意思笑？”
她立刻就把脑袋缩了回去。奶奶也忍不住跟着笑，嘴上却还是护着：“去去去，帮我把灶里的火看着，别在这儿惹你妈生气。”
小满“哎”了一声，一溜烟跑了。她就是这样的性子，胆子大，又闲不住，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挨完骂没一会就能忘得一干二净。
可有一件事，她从来不敢跟奶奶犟嘴，就是晚上有人喊她名字，她不能乱答应。
这条规矩，小满从小就知道。奶奶不止一次告诉她，晚上熄灯以后，外面若有人叫自己名字，千万别张嘴就应。如果确定是熟人，就隔着门问一句：“你找哪个？”那人回答“我找活人”，听见这话才能继续搭话，这算是村里人夜晚里的暗号吧。
小满小时候不懂，只觉着大人们就是麻烦。
有一次她在外面疯玩，天黑了才想起来要回家。隔着老远就看见自家厨房亮着灯，她扯着嗓子就喊：“奶奶！奶奶！我回来了。”
奶奶当时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听见声音，她脸一下就黑了。等小满跑到跟前，还没站稳呢，额头先挨了一掌。
“干什么呀？奶奶。”小满被打懵了。
“谁让你黑灯瞎火在外面喊我的？我平日里怎么跟你说的，都忘了？”
小满捂着额头，一脸委屈。奶奶一手把她拽进里屋，走出去看了眼远处已经暗下来的村路。那条路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一户人家的看门土狗不知道为什么叫了几声，她赶紧把院门锁好。
“以后天黑了，不许在外面乱喊人。”
小满揉着额头不解问：“为什么呀？”
“没有为什么。”
“你每次都这样，什么都不告诉我，就不许我这样做，那样做的。”
奶奶被她气笑了，“那你想知道什么？”
小满立刻问：“为什么不能喊名字？”
奶奶脸上的笑淡了些，“晚上声音传得远，你喊人的时候，听见的不一定只有人。”
小满听得似懂非懂，“那还能有谁呀？”
“你说呢？”
“难道鬼啊？”小满不仅没害怕，反而两眼发光。
奶奶抬头又想敲她，她捂着脑袋赶紧躲。“我就问问而已。”
“少问这些有的没的。”
“拿别人喊我呢？”
“不许答应！都跟你说多少回了，还问！就算是你妈，你爸叫你都不许应。”
小满一听来了兴趣，干脆凑到奶奶跟前，“那要是奶奶你叫我呢？我是应还是不应呢？”
奶奶原本还在叠衣服，听见这句话，手里的活儿突然停了，陷入了沉思。
“奶奶？”
老人抬起头，慢慢说着：“若是我，你也别应。”
“为什么呀？”
“你哪来这么多为什么？”奶奶把衣服抱起来，准备放衣箱里，“记着就行。”
小满不肯罢休，追在她屁股后面：“那我要怎么知道外面是不是你呢？”
“我不会晚上站在外头叫你。”
“万一你忘带钥匙了呢？”
“没有万一。”
“万一……”
“张小满！”奶奶站住呵斥道，“你再问一句，今晚自己睡。”
小满立刻闭嘴，老老实实把奶奶手里的衣服接过去，“我去放衣服。”
奶奶瞥了她一眼，“这会儿懂事？”
小满嘿嘿笑，那时候她并不知道，有些话老人反复地叮嘱，并不是因为老人胆小，那是因为她们真的遇到过。
这事没过多久，小满的奶奶就病倒了。最开始只是小感冒加咳嗽，村里冬天雨多阴冷潮湿，老人上了年纪，一到换季总要病上一场，家里谁都没把这事看得太严重。
小满母亲去镇上找老中医抓了两副药回来，煎得屋里一股又苦又涩的药味。
小满也很懂事，每次都主动给奶奶端药，奶奶总嫌苦推迟不喝。
“放那儿吧，一会儿凉了我再喝。”
“昨天你也是这么说。”
“最后我不是喝了嘛。”
小满吹了吹碗里的药，往前递了递，“妈说了，让我看着你喝完。”
奶奶靠着床头，“你现在都听你妈的话，都不听我的了？”
“这事儿我得听她的。”
“白疼你了。”
“你喝完了我给你拿糖吃。”
“谁稀罕。”话是这么说，奶奶最后还是乖乖把药喝完了。
小满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已经有些化了的咖啡椰子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
“好吃吧？”
奶奶含着糖，故作嫌弃道：“你这糖哪来的？一股子怪味。”
“这是今天老师给表现好的学生发的，巧了，你孙女我就是其中之一。你不爱吃就还给我，我还舍不得吃呢。”
“进嘴了还不了。”
小满笑得趴在窗边。
奶奶生病的这段日子，小满从没想过奶奶会死。
一个天天骂她、给她留鸡蛋、总护着她的人，怎么会突然就没了呢？可人有时候就是走得这么突然。
腊月初七那天，天从凌晨开始就一直阴沉沉的。临近傍晚，村里起了一层层薄雾，可见度很低。
小满放学回来，发现家里的气氛不大对。小满妈蹲在厨房煎药，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得厉害，她却像没看见一样，一直盯着灶膛发呆。
“妈？”小满连着喊了好几声，小满妈才回过神来，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
“奶奶今天吃东西了吗？”
小满妈摇摇头，“还没，她吃不下。”
小满皱了皱眉头，书包都没放好就赶忙往奶奶屋里跑。
屋里点着昏暗的煤油灯，奶奶倚着枕头半靠在床头，人比前几天还要消瘦。小满脚步慢了下来，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有点儿害怕？
“奶奶？”小满柔声道。
老人缓缓睁开眼，看见她，脸上才有了笑意。“小满回来了啊。”
“嗯。”小满走到床沿边坐下，“你今天怎么没吃东西？”
“奶奶累，想多睡一会儿。”
“那你躺好再睡会儿。”
“不睡了，都睡了一天了，这会儿想看看我家小满。”奶奶抬起手，颤巍巍摸了摸她的头发，小满低着头任她摸。
过了好一会儿，奶奶忽然说：“小满长高了，都比奶奶高了。”
“哪有，跟奶奶还差一个头呢。”小满说着就要站起来比划。
奶奶拉住她，小满俯下身，“奶奶，怎么了？”
奶奶看着她，眼里藏了好多话，“以后小满长大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小满噗嗤一笑，“你以前还让我别跑远呢。”
“跑远了也没事，记得回家就行。”
小满觉得奶奶今天有些奇怪。“我当然得回家呀，等我考上大学，毕业工作挣了钱，我带你去城里，听老师说，城里可热闹，可好玩了，还有好多吃的。”
奶奶笑了笑，“我才不去。”
“城里有高楼大厦，还有电视里那种大饭店，还有超级大的商场呢，我要带你去买衣服，你瞧你总是穿那两身衣裳。”
“你有钱烧的。”
小满不高兴：“我都说了赚钱带你去了，你还不去。哼……”
“好，好，好，奶奶去。”奶奶顺着她的话应了下来，小满这才满意。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句“奶奶去”，老人永远都兑现不了了。当天后半夜，奶奶突然喘不上气。
小满母亲披着衣服跑出去挨家挨户叫人，父亲又不在家，小满带着弟弟站在门口，被大人来来回回的匆忙步伐挤得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村里的赤脚医生赶过来的时候，奶奶已经昏迷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小满被母亲赶出去好几次，最后还是偷偷钻回奶奶床边。
“奶奶。”小满轻声唤着，眼里噙着泪。
老人像是听见了，她慢慢把手伸出来，小满赶忙紧紧握着，那只手凉得她心里一颤。“奶奶，我在这儿。”
奶奶的嘴唇动了动，小满把耳朵凑过去。
“晚上……”
“什么？”奶奶的声音太轻了。
“有人……叫你……”
小满鼻子一酸，她不知道为什么奶奶都这个时候还要说这个。“我知道的，我不会乱答应人。”
奶奶却忽然抓紧她的手，那一瞬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小满都被抓疼了。“奶奶……”
老人死死看着她，“别……”她喘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一种很轻的气音，“别……”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紧握着小满的那只手，一点一点松了。
小满怔怔地站在床边，她一开始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屋子里忽然变得特别安静，连刚才一直在哭的弟弟都像是被吓着了。小满母亲扑到床边，哭喊着：“妈！”
小满终于意识到什么，也跟着大声哭了出来。
奶奶死了。
村里的人陆陆续续赶过来帮忙。老人去世以后，要换寿衣、报丧、搭灵棚，还要找人打棺材，谁都没想过奶奶会突然过去，棺材都没提前定。
原本安安静静的院子，一下子挤满了人，谁都在低头忙着。小满看着忙前忙后的长辈，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她静静坐在堂屋门口，看着大人们给奶奶换好衣服，人死了之后好像缩水了一样，小了足足一圈，小满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被白布盖住。
她忽然想起下午的时候，奶奶还答应她，以后还要跟她去城里的大饭店、去逛商场呢。怎么晚上就突然没了呢？
她接受不了。
按照村里的规矩，奶奶要在家里停灵三天，家人这几天不管去哪里都要光着脚，女人要披头散发，要坐在堂屋里的草席上守灵。
这三晚，小满几乎没睡，她哭累了，就靠着墙睡一会。
明天天一亮，奶奶就要出殡了。小满父亲终于从外地赶了回来，此时靠着院墙在抽烟。
母亲坐在一旁折纸钱，弟弟早就困得缩在长凳上睡着了，只有小满一个人坐在棺材旁边。棺材还没封棺，要等明早出门之前才能封。
屋外起了风，灵棚上挂着的白布被吹得一下子鼓了起来，纸灯笼也跟着晃动，光落在墙上，像有个人影一直在门口来回踱步。
小满看了一会儿，困意渐渐上来。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她意识模糊间听见有人叫了一声：“小满。”
她下意识抬起头，父亲还在抽烟，母亲也还在低头折纸，没人在意她。她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小满揉了揉眼睛，正准备重新靠回椅背。
“小满……”那个声音又在耳畔响起。
小满这回听清楚了，真的有人在喊她。
她打量起四周，视线越过燃着的香烛，最后将目光锁定堂屋正中央的黑棺材上。
那声音……莫不是？怎么这么像奶奶？
小满的心猛地一跳，她死死盯着棺材，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可下一刻，里屋窗外又传来了一声，“小满……”这次更清楚了，是窗外有人在叫她。
小满的脸渐渐惨白，鸡皮疙瘩起一身。她想起奶奶常说的那句话，“晚上有人叫你，别答应。”
她的手指慢慢攥紧衣角，小心翼翼往里屋的窗户瞥了一眼，窗户外面黑漆漆的，没有人影，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小满赶紧从椅子上下来，倚着墙坐好，脑子里拼命想忘记刚才的事。
过了好久，小满才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贴着窗户响起，甚至还带着奶奶平时哄她时的语气。
“小满，奶奶叫你呢。怎么还不答应奶奶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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