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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夜里有人叫 ...

  •   我叫张酥酥,我从小就爱听鬼故事,尤其是晚上睡觉前。

      或许在很多人看来,这个爱好多少有点自虐了。

      别人家的小孩听完鬼故事,晚上吓得不敢关灯,第二天就知道长记性了。

      我可不一样,我小时候就是那种晚上听完鬼故事,害怕得缩在被窝里脚都不敢伸出去的人。

      隔天起来,又屁颠屁颠跑去缠着外婆问:“然后呢?后来那个鬼去哪儿了?她真的死了吗?有人找到她的尸体了吗?”

      我外婆对我这种既怕又爱的行为,只说了四个字:“吃饱撑的。”

      可她埋怨归埋怨,到了晚上,我磨磨她,她还是会继续给我讲鬼故事。

      小时候,我最期待放暑假了,妈妈几乎每次都会送我去外婆家。

      那时候外婆还住在乡下,村里住户不算太多,村子也不大,村民的房子都沿着一条水泥路排列着,再往外走就是一畦一畦的稻田。

      海南的夏天闷热潮湿,大人们在水田里插秧,乍一看歪歪扭扭、随心所欲,可嫩绿的叶尖随着风摇晃得还挺齐,田埂间蛙声此起彼伏,远处偶尔传来水牛吃饱喝足的哞哞声,甚是热闹。

      村里到处都是鸡鸣狗吠,小孩光着脚乱跑,大人搬着板凳坐在树底下聊天。这么一想,白天倒是没什么可怕的。

      可一到了晚上,这地方又完全变了一副样子。

      以前村里路灯少,天一黑,屋外头就黑漆漆的。不像城里霓虹闪烁,哪怕深夜也总有灯光映着窗户。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你也不知道它是在冲什么东西叫唤。

      我外婆家是那种很老的平房,院里种着一棵石榴树。

      我小时候睡在靠院子的房间,床旁边就是一扇木窗。窗户已经好些年头了,夜晚风大的时候,窗框会撞着墙,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我有段时间特别怕那扇窗,原因也是我外婆。

      八岁那年暑假,有天晚上,她给我洗完澡,把我塞进被窝里,准备关灯睡觉。

      我忽然想起来白天听村里老人讲的一句话,就顺口问了她:“外婆,她们说晚上有人叫名字不能答应,是真的吗?”

      她关灯的手一顿,回头问我:“谁跟你说的?”

      我一下来了精神,小孩子最喜欢看见大人认真的模样了,外婆这神情,就意味着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就村口那个头发白白的奶奶。”

      “吴阿婆?”

      我点点头。

      外婆眉毛微蹙,撇撇嘴,“她一天到晚嘴碎,快躺好睡觉。”

      我有点失望,“原来是假的啊?”

      外婆没搭理我,她走到窗边,把原本开着一条缝的木窗关严实了,还插上了插销。

      “外婆?”

      她这才回过头,“酥酥。”

      “嗯?”

      “以后晚上,要是有人站在外头叫你的名字,别答应。”

      我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外婆那认真严肃的模样,反而有些想笑,第一次瞧见外婆如此一本正经。

      “为什么呀?外婆。”

      “不为什么,小孩子别多事,听话就行。”

      “那要是妈妈叫我呢?”

      “那要确认是不是妈妈,你再搭话。”

      “那要是爸爸呢?”

      “也一样。”

      我越听越奇怪,“那要是外婆你叫我呢?”

      外婆沉默了。

      房间里,此刻只有床头那一盏昏黄的油灯还亮着。

      外婆站在油灯照不到的地方,半张脸都隐在暗处。

      过了好几秒,她才说:“就算是我,你也别应。”

      我后背不禁微微有些发凉,可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为什么呀?”

      外婆走回床边,把我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咱们乡下以前有个说法,人有命,也有名。活人叫你的名字,是在找人。可死人叫你的名字……”

      她声音压得很低,顿了顿。

      我好奇心一下上来了,“是什么?”

      “是在认魂。”

      窗外忽然吹来一阵风,石榴树的叶子轻轻晃动着,哗哗作响。

      我立刻往被窝里缩了缩脖子。

      外婆看我害怕,反倒哈哈大笑起来,“这会儿知道怕了?”

      我嘴硬道:“我才不怕!”

      “好啊,那今晚你自己睡。”

      “……”

      我立刻伸出手抓住她的衣角,眼巴巴祈求着,外婆笑着说我没出息。

      但是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那天半夜。我迷迷糊糊睡着了,不知道是几点的时候,突然听到窗外有人在喊我名字,“酥酥~”

      那声音很小很轻,生怕吵醒其他人似的。

      我蒙眬睁开眼,油灯已燃尽,房里乌漆嘛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第一反应是外婆在叫我,于是张嘴就想答应。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又在叫我。这回我可听清了,是窗外传来的!

      我瞬间被吓得彻底清醒,因为我忽然想起来,睡觉前,外婆明明就在我身边,怎么会在窗外呢?

      我僵着脖子,一点一点往床边那边瞥。黑暗里,有个人背对着我躺着,是外婆,她睡得好沉,一动不动的。

      窗外安静了一会儿,又在叫我,“张酥酥。”这回声音贴着玻璃,听着更近了。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在打转,想摇醒外婆,却不敢出声。

      也是从那天起,我第一次知道,外婆说的那些故事,也许不全是故事。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昨晚是何时再入睡的我也记不清了。周遭的一切都很亮堂,隔壁吴阿婆那个震天响的收音机,又在放着我听不大懂的琼剧。

      眼前的这一切,都与往常没啥区别,仿佛昨晚那件事只是我做的一场梦。

      我光着脚跳下床,趴到窗户边往外看。窗还是关着的,插销也好端端插着的,玻璃外什么也没有。我顿时松了一口气。

      小孩子嘛,天一亮,胆子通常也跟着回来了。何况,我还比其他小孩胆子大得多。

      我甚至都开始怀疑,昨晚是不是我听错了,毕竟有的猫崽子发情的时候,叫声很像人。

      再不然,就是我睡前被吴阿婆和外婆的话吓得,日有所思,便夜有所梦了。

      我正给自己找着理由,外婆端着一碗番薯粥进来,看见我趴在窗边,随口问:“看什么呢?”

      我马上扭过头,“外婆。”

      “嗯?怎么啦?”

      “昨晚我听见有人在窗外喊我名字。”

      她一惊,连忙把番薯粥放在桌上,坐到我身边问道:“谁叫你?”

      我摇摇头,“不知道。”我指了指窗户,“就在这里,叫了我好久。”

      外婆没有马上回答我,她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拔下插销,把窗户打开。

      外头的热气一股脑涌进来,她探头往窗台上下左右看了个遍。我也跟着踮起脚尖,凑过去看。

      窗外什么也没有,“看吧。哪有人?”外婆直起腰。

      “可我真的听见了。”

      “你呀,这就叫日思夜想,快起来吃早餐了。”

      “可我听的真真儿的!”

      “做梦罢了。”外婆笑着摆摆手。

      “不是梦!”我急了,穿上拖鞋跑到她身边,“她叫我酥酥,又叫我张酥酥,越来越近,就贴着玻璃的。”

      外婆脸上笑意瞬间没了,她俯下身,“叫了你几声?”

      我想了想,伸出三根指头。

      外婆的脸色变了,只不过很快,她又恢复了平常那一副嫌我话多的模样,伸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

      “都说了,让你少听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非不听。晚上自己吓自己,白天又来折腾我。”

      “可我……”

      “吃粥,吃完跟我下地干活,省的你胡思乱想。”她把碗塞我手里。

      我捧着碗站在原地,心里还是犯嘀咕。因为我太了解外婆了,她若真觉得我是在做梦,肯定不会是这个反应的。

      往常我说梦见什么女鬼追我的,她只会笑得前仰后合,再添油加醋地吓唬我几句。

      可刚才,她一次都没笑话我。

      吃过早饭,我跑出去找村里的小孩玩,外婆下地干活去了,外头热得不行,我可不想去田埂了,晒成猴子屁股。

      中午我回家吃饭的时候,发现房间窗台下多了一层细细的白灰,白灰沿着墙根撒了一圈,连院门口都有。

      我好奇地问外婆这是什么。她只告诉我是防蚂蚁的,我当时信了。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外婆根本不会用石灰防蚂蚁。而且那天傍晚,她还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她把挂在堂屋门后的那只旧竹篮拿了下来,从里面翻出一把已经干瘪发黑的菖蒲,又找出几张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黄纸,用红线捆在一起,压在我睡觉的那间屋子的窗框上。

      “外婆,这是做什么用的?”

      “小孩子别多事。”她依旧还是那句话。

      “外婆,昨晚是不是真的有鬼?”

      “没有的事。”

      “那你放这个干嘛?”

      “夏天放蚊虫。”

      我仰头琢磨着那几张黄纸,虽然我那时候才八岁,可我也知道,这个理由多少有点敷衍且离谱了。

      更奇怪的是,从那晚以后,窗外再也没有东西叫过我的名字了,这件事就这样渐渐被我抛之脑后了。

      直到多年以后,我又问起外婆。

      那时我已经上初中了,对民俗鬼怪故事的兴趣不减反增,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容易被糊弄住了。

      又一年清明,我和爸妈回村陪她扫墓。

      回来的路上下起了雨,我们几个人在一户废弃的老宅屋檐下躲雨。我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想起了八岁那年的那个晚上。

      于是我问她:“外婆,以前真的有人晚上被叫了名字之后就出事了吗?”

      她原本正低头拍着裤腿上的泥,听我这么一问,眉头紧蹙,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过了一会,她才说:“有。”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直淌,清明时节到处布满了一层层灰蒙蒙的雨幕。

      这老宅左边是一片荒废掉的水田,右边往远处走,就是村里的旧坟地。

      “你还记得外婆跟你说过的,人有命,也有名吗?”

      我点点头。

      “以前村里老人管这种事,叫讨名。”

      “讨名?讨谁的名字?”

      “活着的人的。”

      我瞬间来了兴趣,“是鬼来向活人讨名吗?”

      外婆陷入了片刻的沉默,许久才开口说道。

      “我小时候,有个姑娘,就让东西讨过名字。”

      “然后呢?”我迫不及待问道。

      “然后?”外婆嘴角扯了一下,“差点没回来。”

      雨还在哗哗下着。

      我催她:“你快讲呀,我想听。”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姑娘十三岁,跟她奶奶一起住。她奶奶从小就告诉她,天黑以后,要是有人站在屋外叫她的名字,千万别答应。”

      我忍不住插嘴,“就跟我小时候那样?”

      外婆摸摸我的脑袋,“差不多吧。”

      “那她叫什么名字?”

      屋檐瓦上的雨水啪嗒啪嗒落着。

      外婆望着远处那片烟雨朦胧的水田,轻声道:“小满。”

      往后的许多年,我一直以为小满只是外婆故事里的一个人。

      就像那些被水鬼拖走的小孩,半夜遇见鬼打墙的赶路人,听完了,怕几天就过去了。

      直到外婆去世以后,我才知道,小满的故事,是真实存在的。它也变成了我年少时期听过的所有鬼故事里,唯一一个让我直到现在,都不敢在晚上听见别人叫我名字的故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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