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冬时霁

8、猝不及防的重来

　　日子温柔得像被阳光晒暖的流水，顾璟以为，他们会就这样一直安稳地走下去。他已经习惯了挽着江衡的手臂出门，习惯了在对方低头工作时悄悄递上一杯温水，习惯了夜里缩在江衡怀里听着平稳的心跳入睡，习惯了不用再刻意想起过去，也能心安理得地被爱。
　　头痛的次数变少了，可那种熟悉的酸胀感，依旧像一颗埋在暗处的小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猝不及防地硌痛人。江衡比从前更加小心，家里的药永远备在最顺手的地方，水温永远调得刚好，连夜里翻身的动静，都能被对方精准捕捉。
　　顾璟常常看着江衡忙碌的背影发呆，心里又暖又酸。他会主动从身后抱住对方的腰，把脸贴在温热的后背，小声说一句“我喜欢你”，感受着江衡身体微微一僵，然后转过身轻轻揉他的头发，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以为，这样的幸福会一直延续下去，以为自己已经慢慢走出了记忆的阴影，以为他们真的可以不用回头，只往前看。
　　变故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傍晚。
　　窗外的晚霞很漂亮，暖红铺满半边天空，江衡在厨房做着顾璟喜欢吃的菜，香气一点点漫出来。顾璟靠在门框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心里满是安稳。
　　就在那一刻，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猛地砸在太阳穴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狠狠炸开。眼前的光线瞬间扭曲，厨房的香气、锅铲碰撞的轻响、江衡回头喊他名字的声音，全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顾璟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看见江衡惊慌失措地冲过来，脸色惨白，伸手紧紧抱住他倒下的身体，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一遍一遍喊着他的名字。
　　“顾璟……顾璟！”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一向沉稳温和的江衡，露出那样慌乱无措的神情。
　　再次醒来时，依旧是熟悉的房间，熟悉的暖光床头灯，熟悉的清淡气息。
　　顾璟缓缓睁开眼，头痛依旧钝重地沉在太阳穴深处，意识一点点回笼，可心里那股安稳的暖意，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床边，依旧坐着那个眉眼温和的男人。
　　对方的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冒出淡淡的青茬，眼底的心疼和恐惧还没有完全褪去，看见他醒来，嘴唇微微颤抖，却不敢轻易靠近，只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可顾璟看向他的眼神，却再次变得陌生、警惕、恐慌，像极了第一次醒来时的模样。
　　他又忘了。
　　彻彻底底，忘了。
　　忘了这段时间朝夕相处的温柔，忘了自己主动递出的毛巾，忘了夜里依靠的怀抱，忘了认认真真说出的那句“我喜欢你”，忘了他们说好的重新开始。
　　眼前的人，依旧是一个他不认识的陌生人。
　　顾璟猛地往后缩，脊背重重抵在床头，指尖攥紧床单，眼神里的戒备像一道冰冷的墙，重新竖了起来。
　　“你是谁……”他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浓重的恐慌，“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江衡坐在床边，身体轻轻一颤，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像被冷水浇灭的星火。
　　他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小心翼翼守护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等到顾璟放下戒备，等到对方主动靠近，等到那句迟来的心意，可命运只是轻轻一个翻覆，就把一切打回原形。
　　屋内一片死寂。
　　江衡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依旧努力维持着温和，不敢有一丝逼迫。
　　“我叫江衡。”
　　“你头痛晕倒了，这里是家。”
　　“我不会伤害你。”
　　一模一样的开场白，一模一样的处境，一模一样的，从零开始。
　　顾璟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和恐慌，像一只再次被惊扰的小动物，浑身紧绷，随时准备逃离。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眼底满是疲惫和心疼的男人，刚刚经历了怎样的惊慌和无助；不知道对方抱着晕倒的他冲向医院时，手指抖得连车钥匙都握不稳；不知道医生说记忆可能再次倒退时，江衡站在走廊里，浑身冰冷，几乎站不住。
　　江衡没有拿出证件，没有拿出病历，没有急着解释一切。
　　他只是轻轻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让顾璟安心的距离，然后转身倒了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放在离床头不远的桌子上，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你好好休息。”
　　“我不打扰你。”
　　“有任何事，你叫我就好。”
　　说完，他轻轻转身，一步步走出房间，带上房门的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音。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江衡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无声的疲惫和心疼，在黑暗的走廊里，一点点蔓延开来。
　　又忘了。
　　没关系。
　　我再等一次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