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冬时霁

2、无声的证据

　　民警离开之后，屋内陷入了一种近乎窒息的安静。
　　顾璟依旧站在玄关附近，没有挪动脚步，也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衡没有上前催促，也没有刻意搭话，只是安静地待在客厅另一端，给足了他空间和距离。
　　他很清楚，对于一个刚刚失去记忆、陷入恐慌的人来说，任何过度的靠近，都是一种冒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屋内只有暖黄的灯光，安静得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顾璟紧绷了许久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不是信任，也不是接受，而是长时间的紧绷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加上头痛隐隐发作，让他连维持警惕都变得艰难。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整个客厅。
　　这一次，他不再是只感受到陌生，而是真正看清了这里的一切。
　　客厅的装修风格简单温和，以浅灰和白色为主，没有刺眼的颜色，也没有尖锐的摆设，处处都透着让人安心的柔和。
　　沙发上放着两个抱枕，一个是深灰色，一个是浅米色，一看就是两个人用的东西。
　　茶几上摆着两个水杯，一大一小，款式相近，像是一对。
　　书架上放着书，一半是江衡可能会看的专业类书籍，另一半则是轻松的小说和画册，风格明显偏向另一个人。
　　目光所及之处，处处都是两个人共同生活的痕迹，自然、默契、毫无违和感。
　　这些痕迹不会骗人，也做不了假。
　　顾璟的心，轻轻沉了下去。
　　他之前所有的恐慌、戒备、反抗，在这些无声的证据面前，都像是一个笑话。
　　不是被拐，不是被骗，不是陷入危险。
　　只是他病了，只是他忘了。
　　忘了眼前的人，忘了他们的生活，忘了他们之间所有的一切。
　　江衡看着他渐渐变化的神色，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转身，从厨房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了离顾璟不远的茶几上。
　　杯子下面垫着一张干净的棉麻方巾，边缘叠得整整齐齐，水温刚好入口，不冷不热。
　　“很晚了。”江衡的声音很轻，“你要是不想睡，可以在沙发上坐一会儿，水在这里，冷了可以告诉我。”
　　“我就在那边，不会打扰你。”
　　顾璟没有看那杯水，也没有看江衡，只是依旧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他现在很乱，乱到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眼前的人。
　　恨吗？谈不上。
　　怕吗？好像也没有了一开始的恐惧。
　　相信吗？他做不到毫无芥蒂地相信一个记忆里完全空白的人。
　　江衡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没有再多说一句，只是安静地退到了客厅的角落，拿起一份文件，低头慢慢看着，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他用自己的方式，告诉顾璟：我不会靠近你，不会强迫你，不会让你不安。
　　顾璟就那样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双腿微微发麻，头痛越来越明显，他才缓缓挪动脚步，走到了沙发的另一端，轻轻坐了下来。
　　他刻意选择了离江衡最远的位置，像是一只还没有完全放下戒备的小动物。
　　江衡的目光只是轻轻扫过一眼，便重新落回文件上，没有丝毫异样，仿佛一点都不在意他的疏离。
　　顾璟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面前的水杯上，看了很久。
　　杯子干净整洁，水温恰到好处，摆放的位置刚好是他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不远不近，不冒犯不刻意。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缓缓伸出手，端起了那杯水。
　　温水入口，顺着喉咙滑下，缓解了一夜的干涩，也稍稍安抚了他紧绷的神经。
　　一杯水喝完，他轻轻把杯子放回原位，动作小心翼翼。
　　江衡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没过一会儿，便轻轻起身，再次走到茶几旁，把空了的杯子拿走，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放回原位。
　　全程没有说话，没有看他，没有多余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遍。
　　顾璟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他开始仔细观察眼前这个叫江衡的男人。
　　安静、克制、温和、有分寸，从始至终没有对他说过一句重话，没有做过一个让他不安的动作，永远在退让，永远在照顾他的情绪。
　　这样的人，真的不值得一丝信任吗？
　　顾璟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的头痛越来越厉害，意识也渐渐开始昏沉，一夜的恐慌和挣扎，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他靠在沙发上，微微闭上眼，眉头轻轻皱着，压抑着头痛带来的不适。
　　几乎是他皱眉的同一瞬间，江衡便轻轻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轻声询问，声音里带着极小心的关切：“头又疼了吗？”
　　顾璟没有睁眼，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给你拿止痛药。”江衡说，“医生开的，很安全，不会有副作用。”
　　他转身走进厨房，很快拿出一粒白色的药片，放在干净的小瓷碟里，旁边配上一口量的温水，轻轻放在顾璟面前。
　　“不痛可以不吃，痛得厉害再吃。”江衡退回到原来的位置，“我不打扰你。”
　　顾璟睁开眼，看了看药片，又看了看江衡。
　　男人的眼神坦荡温和，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只有纯粹的担心。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拿起药片，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药物起效很快，没过多久，头痛便缓缓减轻，昏沉的睡意也席卷而来。
　　顾璟靠在沙发上，意识渐渐模糊，却不敢轻易睡去。
　　他怕自己睡着之后，会发生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江衡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轻轻起身，把客厅的灯光调得更暗，只留下一盏微弱的落地灯，又拿起一条薄毯，轻轻搭在顾璟的腿上。
　　动作很轻，很柔，没有碰到他的身体，只是把毯子搭好，便立刻后退。
　　“睡吧。”江衡的声音像催眠曲一样温和，“我就在这里，不会离开，也不会碰你。”
　　“有任何事，你叫我一声就可以。”
　　顾璟看着他，眼皮越来越沉。
　　温和的灯光，柔软的毯子，恰到好处的温度，还有身边那个始终保持距离、让人安心的人。
　　所有的不安，都在这一刻被一点点抚平。
　　他终究抵不过睡意，缓缓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沉睡。
　　江衡坐在不远处，看着他安稳睡去的侧脸，眼底的温和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又忘了。
　　没关系。
　　我等你。
　　这一等，便是一整夜。
　　江衡就那样坐在原地，一夜未眠，始终守着那个熟睡的人，没有挪动一步。
　　直到天边泛起微光，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屋内，顾璟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醒来时，头痛已经完全消失，精神也恢复了许多。
　　映入眼帘的，是趴在沙发边缘睡着的江衡。
　　男人睡得很轻，眉头微微皱着，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顾璟的心，猛地一软。
　　他忽然想起了民警的话，想起了那些证件，想起了满屋子的生活痕迹，想起了一夜以来无微不至的照顾。
　　无声的证据，早已铺满了他的世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腿上依旧平整的薄毯，看着面前温度依旧刚好的水杯，看着那个守了他一夜的人。
　　这一次，心底的戒备，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