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冬时霁

1、陌生

　　顾璟是在一阵钝重的头痛里醒过来的。
　　不是尖锐刺痛，是沉沉压在太阳穴深处的酸胀，像有什么东西闷在里面，敲不开、散不去，连带着意识都被拽得昏沉。
　　他睫毛颤了几下，缓慢掀开眼皮时，眼前一片模糊的暗黄。
　　最先进入感知的，是气味。干净、清淡，带着一点晒过阳光的浅淡气息，像洗得很软的棉麻布料，不刺鼻、不陌生到让人排斥，却也绝对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味道。
　　然后是环境。低矮的暖光床头灯，墙面是温和的浅灰，窗帘遮得严实，只漏进一丝极细的夜灯。
　　身下的床品柔软，被子盖到胸口，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热。
　　陌生。彻头彻尾的陌生。
　　顾璟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
　　他猛地坐了起来并往后缩，脊背重重抵在冰冷的床头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指尖瞬间攥紧床单，指节泛白，心脏毫无预兆地狂跳起来，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震得他耳尖发麻。
　　床边，坐着一个人。
　　男人穿着简单的深色居家服，身姿挺拔，气质沉静，没有任何攻击性，却足够让顾璟瞬间绷紧全身。
　　他眉眼生得很好看，鼻梁清晰，唇线干净，灯光落在他侧颈，拉出一段温和的线条。
　　可顾璟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个人——他不认识他。
　　“你是谁……”他开口，声音干涩发颤，连自己都能听出里面的恐慌，“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男人没有靠近。他甚至很自觉地微微往后坐了一点，主动拉开一段更远的距离，确保不会让顾璟感到压迫。
　　动作轻缓、克制，像在对待一只受惊、随时会炸毛的小动物。
　　“我叫江衡。”他的声音很低、很稳，没有丝毫急促，“你刚才头痛晕倒了，我没有恶意。”
　　“我没有恶意。”这句话在顾璟耳朵里，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不安。
　　陌生地点、陌生男人、失去的记忆、无法解释的处境……所有恐怖故事里的要素，在这一刻齐齐砸在他头上。
　　他嘴唇微微发白，呼吸都轻了几分，警惕像一张密网，将他整个人裹住。
　　“我不认识你。”顾璟咬着下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强硬一点，却还是抑制不住发颤，“我要回家，你现在就让我走。”
　　“现在很晚了。”江衡没有拦他，也没有强迫，只是平静陈述事实，语气客观得不像在辩解，“你身体状态很差，刚才是晕倒在客厅的，现在出去，很不安全。”
　　“我不信任你。”顾璟死死盯着他，“我也不需要你管。”
　　“我没有要管你。”江衡的眼神始终温和，没有半点强迫，“你可以不信任我，可以害怕，可以讨厌我，我都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我只是告诉你，现在出去，对你很危险。”
　　他盯着眼前的男人，脑子飞速运转，身体绷得像一根快要断裂的弦。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也不知道眼前的人到底是谁，所有的认知都在尖叫着危险。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的角落，那里放着他的手机。
　　顾璟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失态地扑过去。
　　“我要打电话。”他努力稳住声音，维持着最后一点镇定，“我要给我家人打电话。”
　　江衡没有阻止，甚至很配合地往旁边让了让，指尖指向手机的方向，动作坦荡得没有一丝隐瞒。
　　“可以。”他语气依旧平静，“你想打给谁都可以，我不会拦你。”
　　顾璟紧绷着身体，一点点朝手机的方向挪动，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江衡，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扑过来。
　　直到他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手机屏幕，那一点真实的触感，才让他稍稍安定了些许。
　　他颤抖着手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的瞬间，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要打报警电话。
　　可就在他想要解锁时，他的目光顿住了。
　　屏幕上，是他和这个叫江衡的男人的合照。
　　照片里的他靠在江衡肩头，笑得放松又依赖，没有一丝陌生，没有一丝警惕。
　　顾璟的手指猛地僵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衡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色，没有上前，只是安静地待在原地，给足了他安全感。
　　“如果你不愿意相信，我可以给你看你的病历、你的诊断证明、我们的证件。”江衡的声音放得更轻，“我不会逼你接受任何事。”
　　顾璟抬起头，看向江衡的眼神里充满了茫然、恐慌与不解。
　　他不记得，他什么都不记得。
　　照片是真的，语气是真的，环境里处处都是两个人生活的痕迹，可他的记忆里，却没有一丝一毫关于这个人的碎片。
　　巨大的茫然和恐惧将他淹没，比刚刚醒来时还要无助。
　　就在这时，他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安的念头。
　　报警。
　　只有报警，才能弄清楚一切。
　　“我……我想去上个厕所”
　　“好”江衡往旁边让了让“厕所在出去右转第一个房间”
　　顾璟几乎是第一时间冲了出去。
　　他小心的把厕所门锁上，打开了拨号界面，按下了那熟悉的三个数字 。
　　电话很快被接通，他压低声音，急促地把自己的处境说了一遍，语气里的恐慌几乎要溢出来。
　　从厕所出来后，他和江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江衡坐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没有靠过来，没有说话，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心疼。
　　没过多久，门铃声响起。
　　江衡起身去开门，动作从容自然。
　　顾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紧紧攥着手机，起身一步步朝门口走去。
　　门外站着两位民警，看到开门的江衡，又看了看屋里脸色苍白的顾璟，神色平静。
　　顾璟几乎是立刻冲到民警身后，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声音发颤：“警察同志，我不认识他，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民警安抚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看向江衡。
　　江衡没有辩解，只是转身回到屋内，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叠文件，轻轻递了过去。
　　里面有顾璟的诊断证明、病历记录、医院盖章的间歇性记忆缺失证明，还有两人合法的婚姻证件。
　　民警仔细翻看了一遍，又核对了信息，神色渐渐缓和下来。
　　“顾先生，情况我们了解了。”其中一位民警轻声安抚，“这位是江衡先生，确实是你的合法配偶，你的病情医院也有备案，刚才我们也已经和医院核实过了。”
　　顾璟猛地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合法配偶。
　　病情。
　　记忆缺失。
　　一个个词语砸在他的头上，让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民警又耐心安抚了他几句，确认他没有危险、没有被胁迫，这才放心离开。
　　门被轻轻关上，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顾璟站在玄关处，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脸色苍白得吓人。
　　真相以一种最直白、最无法反驳的方式摆在他面前，可他却无法接受。
　　江衡依旧没有靠近，只是站在不远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知道你很难接受。”
　　“你可以慢慢适应，不用强迫自己。”
　　“你想待在哪里都可以，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不会打扰你。”
　　顾璟抬起头，看向江衡的眼神里，依旧充满了陌生和戒备，只是这份戒备里，多了一丝茫然无措。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他只知道，从他醒来的这一刻起，他的世界，彻底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