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终点线是我》温雪杳

3、车队需要

　　俯卧撑和引体向上结束后，羊淼已经累得连手都抬不起来。

　　他坐在训练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其他学员陆续完成测试。有几个已经被淘汰出局，并不是被节目规则淘汰，而是被宫骁当场判定体能不合格明天补测”。

　　“你，明天补测。你也是。还有你。”

　　宫骁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被点名的人垂头丧气地站到一边。

　　羊淼数了数，一共六个，六个被要求补测的。而他的标准比这些人高一倍，却一次通过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羊淼狠狠按下去。他怎么能这么想？

　　“集合。”宫骁的声音再次响起。

　　学员们拖着疲惫的身体重新列队。“今天的体能摸底，有六个人不合格。明天早上六点，补测。”宫骁的目光扫过那六个人，“其他人，明天早上八点，赛道集合。”

　　他合上文件夹。“还有一件事。”人群安静下来。

　　“两周后，会有一次内部测试。测试成绩前五名的学员，可以进入种子组，接受更针对性的训练。”

　　许星程举手：“教官，种子组有什么好处？”

　　宫骁看了他一眼：“种子组的学员，可以优先使用模拟器，优先获得赛道适应时间，并且有机会参加月底的俱乐部邀请赛。”

　　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羊淼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从其他人的反应来看，这应该是个很大的机会。

　　“解散。”学员们开始散开。羊淼正要走，却看见宫骁朝他的方向走过来。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又要干什么？但宫骁没有看他。

　　他走到羊淼身后，准确地说，是羊淼身后三米处，那个正弯腰收拾器材的助理教练身边。

　　“老周，模拟器今晚空着吗？”助理教练抬起头：“空着，怎么了？”

　　“有个学员需要加练，我给他开权限。”

　　“谁啊？”

　　宫骁没有回答。他只是接过助理教练递来的门禁卡，转身离开。整个过程，他没有看羊淼一眼。

　　羊淼注意到宫骁从他身边经过时，那张门禁卡从手里滑落，掉在了地上。宫骁似乎没有察觉，继续往前走。羊淼下意识想喊住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门禁卡，他弯腰捡了起来。

　　“喂！”他抬头，看见许星程朝这边跑过来。

　　“你捡到什么了？”许星程凑过来，看见羊淼手里的门禁卡，眼睛一亮，“卧槽，模拟器的卡！你怎么弄到的？”

　　羊淼愣了愣：“不是我弄到的。”

　　“别装了！”许星程压低声音，一脸兴奋，“我跟你说，我刚打听到，那个模拟器特别难约，平时只有种子组才能用。你居然能弄到卡，有门路啊！”

　　羊淼想解释，但许星程已经拍了拍他的肩膀，挤眉弄眼地跑开了。羊淼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门禁卡。

　　宫骁掉的？还是……故意的？他抬起头，朝宫骁离开的方向看去。那个红色的背影已经走远，没有回头。

　　羊淼攥紧了手里的门禁卡。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热搜。

　　#羊淼体能测试落后#还在挂着。评论区已经刷到了几千条。

　　他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八百万违约金。几千条骂他的评论。羊淼深吸一口气，往模拟器训练室的方向走去。

　　晚上九点，羊淼站在模拟器训练室门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可能是因为许星程那句“特别难约”，又或者是因为今天被当众羞辱的不甘。

　　他想证明，他没那么差。羊淼刷了卡，推开门。训练室里空无一人，但模拟器是亮着的。屏幕上显示着一条赛道的预览画面，旁边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

　　羊淼愣住了。有人来过？他走过去，看见咖啡杯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冷峻有力：“刹车点晚15米，入弯速度过快。先练这条赛道，数据已预设。”

　　没有署名。但羊淼知道是谁。他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什么意思？让他来加练，还给他预设了数据……这不是在帮他吗？

　　羊淼在椅子上坐下，盯着屏幕上的赛道。

　　那就练。

　　不是为了证明给他看。是为了证明……算了。他也不知道是为了证明什么。模拟器的画面开始动起来。

　　第一个弯，他刹车早了，冲出赛道。

　　再来！

　　第二个弯，入弯速度太快，又冲出去了。

　　再来。

　　第五圈，第十圈，第二十圈。

　　当他在第二十三圈终于以一个勉强合格的速度通过最后一个弯道时，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

　　模拟器屏幕上，他的成绩定格在比及格线快0.3秒。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把那条推送截图，存进了相册。不是为了发给谁，只是……只是留着。

　　几天后，赛道训练日。

　　羊淼站在房间门口，看着眼前那条在晨光中延伸的灰色赛道，手心又开始出汗。

　　这几天他每晚都泡在模拟器上。第二十三圈、第四十五圈、第七十八圈。

　　他记不清自己跑了多少遍那条预设的赛道。刹车点从晚15米，到晚12米，到晚8米。入弯速度从过快，到勉强及格，到偶尔能做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弧线。

　　但模拟器是模拟器。真车是另一回事。

　　更衣室很小，只有一张长椅和一面镜子。

　　羊淼第一次穿这种专业的防火赛车服。拉链在侧面，领口很紧，布料厚得让他感觉自己被塞进了一个套子里。

　　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白色赛车服，胸口绣着《极速心跳》的logo，头发被头盔压得乱七八糟。

　　羊淼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发车区已经站了七八个人。许星程穿着荧光绿的赛车服，正对着手机自拍。那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羊淼后来知道他的名字叫周锐，是某个俱乐部的半职业车手。正在和自己的赛车合影，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葬礼。

　　其他学员的赛车已经停在发车区。

　　清一色的改装GT赛车，流线型的车身，巨大的尾翼，看起来随时能把人吞进去。

　　羊淼的车在最边上。白色涂装，号码是7号。

　　他忽然想起，宫骁在便利店那一夜，拿的那罐咖啡就是7号货架上的。

　　“各就各位。”

　　宫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站在发车区旁边的指挥台上，手里拿着对讲机，身边站着几个助理教练。

　　“今天的训练内容是基础赛道适应。每人跑五圈，教练车跟随。”他的目光扫过所有学员，“这不是比赛，是让你们熟悉真车的感觉。压着速度跑，不许超车，不许较劲。谁违规，谁下场。”

　　他顿了顿。

　　“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上车。”

　　羊淼坐进驾驶座的那一刻，就知道模拟器永远不可能替代真车。尽管他之前有接触过赛车，但是像这种GT赛车他是完全没接触过的。

　　方向盘的手感，踏板的回馈，安全带勒在肩膀上的压迫感，还有发动机在身后轰鸣的震动，一切都比模拟器真实一百倍。

　　他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7号车，通讯测试。”

　　耳机里突然传来宫骁的声音。

　　羊淼愣了一下，下意识应了一声：“……收到。”

　　“你的通讯有延迟。按一下头盔左侧的按钮。”

　　羊淼摸了摸头盔，找到按钮，按下去。

　　“现在呢？”

　　“清楚了。”

　　“好。准备发车。教练车会在你前面，保持车距，跟住。”

　　羊淼抬头，看见一辆黑色的教练车停在他的左前方。车窗紧闭，看不见里面是谁。

　　他大概能猜到是谁，一定是那个面瘫。

　　第一圈。

　　羊淼跟在黑色教练车后面，手心全是汗。过第一个弯时，他的速度压得太低，被教练车甩开一大截。耳机里传来宫骁的声音：“7号，速度。你跟不住车，教练车就白开了。”

　　羊淼咬牙，踩下油门。第二个弯，入弯速度太快，他本能地猛踩刹车，车身剧烈晃动，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刹车点早了。你模拟器白练了？”

　　羊淼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模拟器。

　　对，模拟器。

　　他想起那些夜晚，那条跑了无数遍的赛道。刹车点，入弯角度，出弯速度那些数据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回放。

　　第三个弯。

　　他提前预判刹车点，松油门，轻点刹车，打方向。

　　车身以一个还算流畅的弧线划过弯心。“这个弯还行。”羊淼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从宫骁嘴里听到不是批评的话。

　　哪怕只是“还行”。

　　第三圈。

　　羊淼开始找到一点感觉。方向盘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僵硬，脚下的踏板也不再让他恐惧。

　　他甚至开始注意一些细节，赛道边上的刹车指示牌，轮胎留下的黑色痕迹，还有教练车过弯时的轨迹。

　　耳机里安静了很久。

　　羊淼忍不住开口：“教官。”

　　“说。”

　　“你……为什么要来当教官？”羊淼这话也是下意识就问出来，没有做任何思考。

　　真奇怪，总觉得宫骁之前很少在镜头面前展示自己，为何这次会同意当这档综艺的教官。

　　沉默许久，羊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耳机里传来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车队需要。”

　　车队需要？羊淼想追问，但教练车已经进入下一个弯道，他只能集中精神跟上去。

　　第四圈。

　　羊淼的圈速越来越接近教练车的节奏。过最后一个弯时，他甚至觉得自己和车的距离拉近了一点。然后教练车突然加速，把他甩开了。“别飘。你的圈速比第一圈快了四秒，但离及格还差得远。”

　　羊淼咬了咬牙。

　　四秒。他练了那么多天，只快了四秒。

　　“7号，最后一圈。自己跑。”

　　羊淼一愣：“什么？”

　　“让你自己跑，听不懂？”

　　羊淼深吸一口气。他盯着前面的赛道，握紧方向盘。

　　第五圈。

　　第一个弯，他按照模拟器的记忆，刹车点刚刚好。第二个弯，入弯速度控制住了。第三个弯，出弯时他尝试多踩了一点油门。车身轻微甩动，但他稳住了。

　　最后一个直道，他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他头皮发麻，速度表的指针疯狂跳动。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羊淼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座椅上大口喘气。

　　耳机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宫骁的声音响起：“这一圈，比第一圈快六秒。”

　　六秒。羊淼愣住了。

　　“下车。到指挥台来。”

　　羊淼从车里爬出来的时候，腿软得差点跪下，他扶着车门站了几秒，才勉强站稳。

　　许星程从旁边跑过来，一脸兴奋：“卧槽羊淼，你最后一圈太快了！我跟你说，我前面那车差点被我追尾。”

　　羊淼没理他，往指挥台走去。指挥台上，宫骁正低头看手里的数据板。几个助理教练在旁边讨论着什么。

　　羊淼走到他面前。宫骁抬起头。“你自己看看。”他把数据板递给羊淼。屏幕上是一条曲线图，标注着每一圈的速度变化。第一圈是最低的谷底，第五圈是陡峭的峰值。中间是四圈缓慢但坚定的爬升。

　　“第一圈，你过第二个弯时速度掉了二十公里。第五圈，只掉了八公里。”

　　羊淼盯着那条曲线，不知道该说什么。宫骁收回数据板。“你的问题还在。入弯动作太僵硬，出弯油门给得太犹豫。但这些可以练。”

　　他顿了顿。“比几天前好。”

　　羊淼猛地抬起头。

　　比几天前好，这是宫骁第一次承认他进步了。

　　羊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谢谢？不用？我知道了？但宫骁已经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明天继续。模拟器今晚空着，你自己看着办。”

　　羊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

　　许星程又凑过来：“他说什么了？是不是又骂你了？”

　　羊淼摇了摇头。他盯着那个账号。“星火”。没有头像，没有简介，只有一个名字。

　　他想起宫骁刚才说的那句话：“车队需要。”难道宫骁的车队，就叫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