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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宅邸细论青州事 彩儿进来禀 ...

  •   秦驰安排的下处是城中一座三进宅院,白墙黛瓦,门楣不显,内里却别有洞天。顾溟住在前院正房,宋萋萂带着阿桐、彩儿住在后院,中间隔着一道月洞门,门内栽着几竿翠竹,风过飒然。

      用过午膳,宋萋萂换了身鹅黄交领衣裳,正倚在窗前摇扇,彩儿进来禀报:“公主,张先生来了,在前院和王爷说话。王爷让人来请公主过去。”

      “知道了。”宋萋萂起身,理了理衣袖,带着阿桐往前院走。

      穿过月洞门,便见顾溟坐在正堂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张赟坐在下首,白生逸侍立在顾溟身侧。

      “来了。”顾溟抬眼看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宋萋萂坐下,阿桐和白生逸退到门外。

      张赟起身行了一礼,待宋萋萂点头,才重新落座,续上了方才的话头。

      张赟道:“王爷,下官方才说到漕运使的职权。按王爷当初设此职时的章程,漕运使只管河道工程、漕船调配、码头税赋,不涉地方民政。但李弼在任时,仗着王爷的信任,手伸得极长,连青州知州周怀远的差事也要插手。”

      顾溟端起茶盏,没有接话。

      张赟继续道:“举个小例。今年春上,青州下辖的安县上报了一份河工物料清单,按规矩该由知州衙门核准,再报漕运使备案。李弼倒好,越过知州,直接批了,还让安县直接把银子拨给了他的亲信商号。不止此事,修河道要征地,他不通过知州衙门,直接让手下人去办。征地的银子走的虽是漕运使司的账,可地是青州的地,百姓认的还是知州。周怀远得知后,气得称病,整整一个月没去府衙坐堂。”

      宋萋萂微微蹙眉:“知州称病一个月?”

      张赟苦笑点头:“周怀远称病,李弼正好大权独揽。青州府衙上下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李弼背后是王爷,谁敢说半个不字?公主有所不知,‘便宜行事’这四个字,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王爷设漕运使时,给了这个职司临时处置河道事务的权,本意是让他们遇到突发情况不必层层上报,可以当场决断。可李弼拿着鸡毛当令箭,把‘便宜行事’当成了‘凡事都可做主’。征地的银子他出,人是他派去的,出了事百姓找的却是知州。”

      顾溟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本王给他的职权,只管河道。他越权行事,为何无人来报?”

      张赟低头:“下官来此,曾过问李弼身边的副使,他曾往京中递过密信,但王爷并未有回信。许是王爷政务繁忙。”他找补一句。

      顾溟没有否认,只道:“继续。”

      张赟再道:“李弼出事之后,朝廷派了秦驰来接任。这位秦大人与周怀远倒是走得近,下官听闻,二人隔三差五便在一起喝酒。”

      “哦?”顾溟眉梢微动。

      “李弼在时,周怀远称病不出,李弼做什么他都不管,儒生在府衙前闹事,他既不驱赶,也不安抚。李弼出了事,他倒精神了——那死了老农的两户人家,他派了乡里的里正去慰问,赔了银子,帮着料理了后事。那两户人家拿了银子,便没有再闹。”

      宋萋萂听了,若有所思:“所以现在闹事的,只剩下儒生了?”

      张赟点头:“正是。百姓要的不过是个公道,周怀远把苦主安抚住了,百姓便散了。但儒生们要的不是银子,他们是要借这件事扳倒新政。”

      顾溟冷笑一声:“这位周知州,倒是会挑时候出力。”

      张赟斟酌着道:“下官以为,周怀远不是不想管,是不敢管。李弼在时,手伸得太长,他心中有怨,却不敢得罪王爷,索性破罐子破摔,什么都不管。李弼出了事,他正好看笑话。至于安抚苦主,那是他分内的事,他做了,谁也说不出什么。”

      张赟又道:“说起秦驰,还有一事。下官探得,秦驰上任后,与周怀远来往密切。周怀远把自己手下一个精通河工的幕僚借给了他,秦驰投桃报李,把李弼原先占下的几间河工衙门用房腾出来,给了知州衙门用。二人如今是互利互惠。”

      “这人为人处世,倒是周到。”顾溟语气淡淡,听不出褒贬。

      宋萋萂接口道:“李弼过硬易折,秦驰圆滑过头。不过……”她顿了顿,“做成事才是最终目的。若秦驰真能办成事,倒不失为一个能臣。”

      顾溟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宋萋萂轻轻摇着团扇,道:“秦驰初来乍到,需要周怀远这个地头蛇帮忙。周怀远乐得结交,好在新政里分一杯羹。只是……”她看向顾溟,“王爷需防着他们抱成一团,把河道工程变成他们私相授受的买卖。”

      顾溟点了点头:“本王心里有数。”

      说完了秦驰和周怀远的事,宋萋萂话锋一转:“今日我去府衙门前,见了那位雷解元。”

      “如何?”顾溟问。

      宋萋萂便将今日见闻简要说了一遍:雷恭鸣如何推拒凉茶,如何慷慨陈词,如何骂新政“以商乱农、以利坏礼”,如何说新政只肥了商贾、苦了农人。白生陆和阿桐如何插嘴反驳,被雷恭鸣怼得哑口无言。

      顾溟听完,沉默片刻,道:“他那三十里农田被淹的说法,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宋萋萂点头:“所以他才能煽动那么多人。百姓不懂新政,但听得懂‘你的田要被淹了’。这话一出,谁还管你是不是利国利民?”

      张赟在一旁低声道:“可那片农田,河道改线已经避开了。雷恭鸣拿旧图纸说事,分明是断章取义。”

      “河道改线了?可是要延长工期?”宋萋萂相问道。

      张赟点头,从桌上的文书中翻出一页,递了过来:“这是秦驰上任后,周怀远借给他的那个幕僚提出的方案,此人姓管。原定路线要穿过青州东郊那片三十里上等水田,征地银子和百姓抵触都是大麻烦。管幕僚勘测之后,建议将河道往北偏移二里,沿着一条旧河道的痕迹走。那片地多是河滩荒地,不需征地,也没有农户,施工难度反而更低。”

      宋萋萂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看。

      张赟继续道:“只是这样一来,河道比原计划长了十二里,还要多建一座节制闸。工期要多出五个月,银子要多花三万两。”

      顾溟端起茶盏,没有说话。

      宋萋萂放下图纸,看向他:“王爷以为如何?”

      “五个月,三万两。”顾溟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比起三十里上等水田和上千农户的生计,值得。”

      宋萋萂微微一笑:“王爷倒是舍得。”

      “不是舍得。”顾溟摇了摇头,“是算得清账。那三十里水田,一年两熟,亩产粮食不说,光是地价就值多少?若真淹了,朝廷赔不起那个民心。秦驰这件事办得不错。”

      张赟在一旁附和:“秦大人上任后,虽不曾亲自到河道上走动,但他那位管幕僚是个能干的。图纸改线、物料核算、工期排定,都是那人在张罗。秦大人只管签字画押,但能用人,也是本事。”

      宋萋萂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百姓不知道那是旧图纸。”她重新将话题拉回来,“雷恭鸣自己本人恐怕也不知晓,只是借着昔日旧闻蛊惑人心罢了。”

      顾溟沉默片刻,道:“旧图纸是朝廷发下去的,百姓看到的、记住的,就是那张旧图纸。朝廷改线,却没有大张旗鼓地告知百姓,这本就是疏漏。”

      张赟听罢,忙躬身道:“是下官考虑不周。新图纸近日才刚绘成,因听闻王爷不日便来青州,想着当面禀明商议,便没及时上奏。下官这就命人将新图贴在通衢告示牌上。”

      顾溟“嗯”了一声,再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他骂新政只肥了商贾,你怎么看?”

      宋萋萂想了想,道:“商贾确实得了利,这是事实。但新政的本意,是让所有人得利,只是商贾先得利罢了。河道一通,货物流转快了,小商小贩能跟着喝汤,百姓也能买到更便宜的货物。这些好处,一时半刻看不见,得等几年才能显现。”

      “几年?”顾溟苦笑一声,“本王怕是等不了几年。”

      宋萋萂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皇帝不会给他几年时间。新政若不能在短期内见效,朝堂上的反对声只会越来越大。

      “日久见人心。”她轻声道,“若想做出一番功绩,想来都要经此一遭。王爷不必太过忧心。”

      顾溟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眼底的郁色却淡了几分。

      张赟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感叹:公主这番话,倒是比什么劝解都管用。

      正说着,白生逸从外面进来,抱拳道:“王爷,秦大人派人来送帖子,说今晚在城中的醉仙楼设宴,替王爷接风。青州知州周怀远也会到场。”

      顾溟接过帖子,看了一眼,搁在桌上:“知道了。”

      白生逸又道:“还有一事。秦大人的夫人和周怀远的夫人也给公主递了帖子,说是在同一处设宴,替公主接风洗尘。”

      宋萋萂微微一笑:“倒是不巧,都赶到一块儿了。”

      顾溟看着她:“你去不去?”

      宋萋萂想了想:“两位夫人好意,不去反倒失礼。王爷在前头应付秦驰和周怀远,我在后头应付他们的夫人,正好。”

      顾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宋萋萂起身,对张赟道:“张先生,那两位夫人是什么来历?可有什么忌讳?”

      张赟连忙道:“秦大人的夫人姓王,出身皇城一个小官之家,为人还算和气。周怀远的夫人姓李,是青州本地的大族,性子有些傲,但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公主身份尊贵,她们不敢怠慢。”

      宋萋萂记在心里,对顾溟道:“那我先回去准备。”

      顾溟“嗯”了一声,目光随着她走了几步,才收回来。

      张赟低着头,假装在看文书,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宋萋萂回到后院。

      “公主,您穿哪件?”阿桐从箱笼里翻出几件衣裳,铺在榻上,有月白的、藕荷的、天水碧的,件件都是上好的料子。

      宋萋萂看了一眼,指着那件藕荷色的对襟襦裙:“就这件吧。不张扬,也不失礼。”

      阿桐应了一声,又去翻首饰匣子。

      彩儿在一旁帮着叠衣裳,小声问:“公主,晚上是去赴宴吗?”

      “嗯。”宋萋萂坐在妆台前,摘下头上的银簪,乌发如瀑般垂落下来,“你们两个跟我去。”

      彩儿眼睛一亮,又有些紧张:“奴婢没去过这样的场合,怕给公主丢脸。”

      宋萋萂微微一笑:“跟着阿桐便是,她怎么做,你学着就是。”

      彩儿用力点了点头。

      阿桐从匣子里挑出一支白玉兰簪,在宋萋萂发间比了比:“公主,这支可好?”

      宋萋萂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轻声允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宅邸细论青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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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个今年会完成。目前深刻清楚自己能力不足,所以会暂停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