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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青州初会雷解元 小女子路过 ...
次日正午,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半空,青州府衙前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
十几个儒生依旧静坐在府衙门前,为首的雷恭鸣闭目端坐,脊背挺得笔直,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纹丝不动。他身旁的几个同伴就没这般定力了,三三两两挪到了石狮子的阴凉处,有的靠着石墩打盹,有的拿袖子扇风,精神萎靡。
宋萋萂戴着帷帽,轻纱垂至肩头,遮住了面容。她身后跟着阿桐和彩儿,白生陆一手提着一只木桶,一只桶里盛着刚煮好的凉茶,另一只桶里摞着一摞粗瓷碗。彩儿手里拿着竹酒舀,阿桐提着一包用油纸裹好的点心。
“小姐,就是这儿了。”白生陆压低声音,朝府衙门口努了努嘴。
宋萋萂微微颔首,目光透过帷帽的轻纱,落在那道笔直的身影上。
正午时分,围观的人不多。只有一个穿着短褐的中年汉子蹲在对面屋檐下,手里捧着半个西瓜,一边啃一边往这边瞧。他见宋萋萂一行人驻足,咧嘴一笑,扯着嗓子朝雷恭鸣喊道:“雷先生,怎的不再说一段?昨儿那出还没唱完呢!”
雷恭鸣闭着眼,纹丝不动,仿佛没听见。
他旁边一个年轻秀才擦了擦下巴的汗,皱着眉头呵斥道:“去去去!莫搅扰先生歇息!”说完,又颇为殷勤地用手给雷恭鸣扇风。
那汉子见寻不到乐子,也不恼,嘿嘿一笑,继续啃他的西瓜。
宋萋萂对阿桐使了个眼色。阿桐会意,提着点心走过去,笑盈盈地问道:“这位大哥,那边坐着的是些什么人?大热天的,怎么都聚在这儿?”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阿桐一眼,又瞅了瞅不远处戴着帷帽的宋萋萂,见衣着不凡,料想来问话的是哪家大户的丫鬟,便来了兴致,用手背抹了抹嘴,压低声音道:“姑娘是外地来的吧?”
“正是,随我家小姐来青州探亲。”阿桐顺着他的话头说。
“那就难怪了。”那汉子朝府衙门口努了努嘴,声音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奋,“那帮人啊,是跟官府对着干的。说是为民请命,替那两条冤死的人命讨公道。领头的那位,姓雷,是我们青州乡试的解元公,文章写得好,嘴皮子也厉害,可是我们青州头一份。不不,大景头一份!前些日子在府衙门口讲理,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那叫一个热闹!”
阿桐回头看了宋萋萂一眼,又问道:“那大哥觉得,他们做得对?”
汉子嘿嘿一笑,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对又如何,不对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年头,跟当官的斗,能有几个好下场?依我看啊,这些人就是不识时务。闹得再凶,最后还不是……”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又赶紧缩回手,讪讪一笑,“姑娘当我胡说八道。”
宋萋萂缓步上前,轻声问道:“郎君既觉得他们不识时务,却又夸雷先生是青州头一份,大景头一份,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那汉子见宋萋萂开口,声音柔和却透着几分清贵,不觉坐直了些,挠了挠头道:“这位小姐说得是。我啊,就是瞧个热闹。雷先生那股子劲儿,我是佩服的——天底下有几个敢跟官府对着干的?可佩服归佩服,日子还得过不是?”他竖起大拇指晃了晃,“就冲这个劲儿,雷先生是条汉子!旁的嘛……”他摆摆手,不再多说,抱起西瓜走了。
宋萋萂望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低声道:“这人倒是个明白人。”
阿桐撇撇嘴:“明白什么呀,就是怕事。”
“怕事不是错。”宋萋萂摇了摇头,抬脚朝府衙门口走去。
白生陆将两只木桶放下,彩儿弯腰揭开桶盖,一股凉茶的清香散开来。几个躲在阴凉处的儒生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眼睛不住地往这边瞟。
阿桐提着点心走上前,朝雷恭鸣行了一礼,笑盈盈道:“这位先生,我家小姐路过此地,见诸位大热天还在此处,特命奴婢送来凉茶点心,请诸位解解渴、垫垫肚子。”
雷恭鸣这才缓缓睁开眼。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拱手一礼,不卑不亢道:“无功不受禄,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领了。这茶,还是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阿桐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正要开口,宋萋萂已走到近前,轻轻按住她的手臂。
“先生此言差矣。”宋萋萂隔着帷帽的轻纱,声音不高不低,“小女子路过青州,听闻先生为百姓请命,心中感佩。这一桶凉茶,不值几个钱,不过是敬先生一番赤诚之心。先生若执意推辞,倒显得小女子这番心意太过轻贱了。”
雷恭鸣抬眼看了她一眼,帷帽遮面,看不清容貌,但气度从容,言语间自有一股不容推拒的温润。他微微皱眉,仍是摇头:“姑娘好意,在下心领。我等所为,不过是顺应本心,做点分内的小事,不足挂齿。姑娘的茶,合该给那些真正需要的人。”
躲在阴凉处的几个儒生早已口干舌燥,见雷恭鸣一再推拒,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先生,人家一片好意……”
雷恭鸣回头瞪了一眼,那人立刻噤声,缩了回去。
宋萋萂微微一笑,也不恼,朝白生陆招了招手。白生陆会意,从桶里舀出一碗凉茶,径直走到那几个躲在阴凉处的儒生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那几个儒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伸手。
宋萋萂转向雷恭鸣,轻声道:“先生大义,小女子佩服。只是有句俗话,马凭草力,人凭饭力。先生若真想为民请命,合该喝了这碗凉茶再行事。此所谓‘善假于物以养其力’,方能久担为民请命之责。先生若饿坏了身子、渴坏了喉咙,还如何替百姓说话?”
雷恭鸣怔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拱手道:“姑娘说得有理,是在下迂腐了。”他接过白生陆递来的茶碗,仰头一饮而尽,又对身后几人道,“都喝吧,莫辜负了姑娘一番好意。”
那几个儒生如蒙大赦,纷纷围上来。彩儿忙用竹酒舀舀茶,一碗接一碗地递过去。白生陆在一旁帮着端碗,阿桐则打开油纸包,将点心一一分给他们。
雷恭鸣将空碗递还给白生陆,朝宋萋萂拱手道:“还未请教姑娘尊姓?”
“小女子姓柳。”宋萋萂微微颔首。
“柳姑娘。”雷恭鸣又行了一礼,“不知姑娘想问什么?”
宋萋萂没有急着开口,目光扫过那几个正狼吞虎咽的儒生,才缓缓道:“小女子初来青州,便听闻此处出了桩人命案子。又听说先生带着诸位同窗在此静坐,是为死者讨公道。小女子斗胆一问,先生口中的‘公道’,究竟是什么?”
雷恭鸣眸光一凛,沉声道:“李弼身为漕运使,为赶工期,纵容手下衙役强行动工,推搡之间致老农父子二人当场毙命。两条人命,草菅至此,难道不该偿命?”
宋萋萂点点头:“人命关天,李弼自当问责。可小女子听说,先生不只要求惩办李弼,还反对朝廷新开的河道,甚至要停掉整个漕运工程。这又是为何?”
雷恭鸣冷笑一声:“柳姑娘有所不知。这所谓的‘新政’,不过是朝中有人借‘利民’之名,行‘敛财’之实。河道一通,商船往来,沿途码头尽被豪商巨贾把持,小农小贩能捞着什么好处?反倒是青州东郊那三十里上等水田,要被活活淹了去。农田没了,百姓吃什么?喝什么?”
宋萋萂不动声色,问道:“三十里水田被淹,先生如何得知?”
雷恭鸣一顿,旋即道:“这是青州上下皆知的事。河道改线,必经过那片农田,图纸上都画得明明白白。”
宋萋萂语气平淡,“先生可曾问过,河道为何要改线?”
雷恭鸣眉头紧皱,正要开口,他身旁一个年轻秀才抢着道:“改线要多花两年工期,漕船过山闸,损耗要加三成。那些商人等不得,朝廷也等不得!说到底,就是要拿农田换商利!”
宋萋萂看了那秀才一眼,没有反驳,只道:“所以诸位认为,这河道不该开?”
“不该!”那秀才挺了挺胸脯。
雷恭鸣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插嘴。他盯着宋萋萂,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柳姑娘问得这样细,莫非与朝廷有关系?”
宋萋萂微微一笑:“小女子不过是皇城来的一个小户人家,略读过几本书,对朝政之事一知半解。只是见先生言辞慷慨,忍不住多问几句罢了。先生若不嫌弃,不妨说说,这新政除了毁田害农,还有何处不妥?”
雷恭鸣见她不似官府中人,语气也缓了些,负手道:“新政之弊,何止一端?朝廷重商轻农,以利坏礼。商贾逐利,无所不用其极。一旦商人的势力坐大,天下人便只知逐利,不知仁义。到那时,纲常败坏,人心不古,大景危矣!”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再者,这新政推行至今,可曾问过百姓愿不愿意?可曾问过我们这些读书人同不同意?朝中那些人,坐在衙门里画几个圈,便要将天翻过来,何曾把黎民百姓放在眼里?”
宋萋萂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白生陆在一旁听不下去了,插嘴道:“这位先生,运河通了,便宜的可是各个码头。那些小商小贩,挑担卖货的,也能跟着捞些好处。怎的到你嘴里,就成了只肥了豪商巨贾?”
雷恭鸣斜睨他一眼,嗤笑道:“小恩小惠罢了。河道一通,沿岸地价飞涨,小农买不起地,只能卖身为奴。到那时,别说挑担卖货,连饭都吃不上!你懂什么?”
白生陆被他噎了一下,涨红了脸,还想再说,被宋萋萂一个眼神止住了。
阿桐却不服气,小声道:“青州农田被淹,可旁的地方倒是能有水浇地。拆东墙补西墙,也未必是坏事。”
雷恭鸣眉头一拧:“拆东墙补西墙?姑娘这话说得轻巧。被淹的是百姓的命根子,你拿什么赔?”
阿桐被他怼得说不出话,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宋萋萂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追问。她听出来了,雷恭鸣不是不懂这些道理,而是他不愿意懂。他认定了新政是错的,任何反驳在他眼里都是狡辩。
这时,一个儒生端着空碗走过来,讪讪道:“柳姑娘,还有茶吗?”
彩儿摇了摇木桶,歉然道:“没了。”
那儒生有些失望,将碗放了回去。宋萋萂看了白生陆一眼,白生陆会意,提起空桶道:“小姐,我再去打一桶来。”
雷恭鸣连忙摆手:“不必了!柳姑娘,今日已经叨扰许久,我等也该回去了。”他转身对身后众人道,“收拾东西,走吧。”
几个儒生还有些意犹未尽,但见雷恭鸣发了话,也不敢多留,纷纷站起身,拍拍衣袍上的灰,将书卷、水囊收拾好。
雷恭鸣朝宋萋萂拱手一礼,神色比方才和缓了些:“今日多谢柳姑娘的茶。姑娘一番好意,在下记下了。只是……有些事,不是几碗凉茶能说得清的。”
宋萋萂微微颔首:“先生慢走。”
雷恭鸣带着众人转身离去。
白生陆望着他们的背影,挠了挠头,小声嘟囔:“若是老五在,肯定热闹了。以老五那阴阳怪气的样子,定能把他们怼得哑口无言。”
彩儿在一旁收拾茶碗,忍不住问:“小姐,这位雷先生,怎么听不进去劝呢?”
宋萋萂摘下帷帽,露出一张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她望着雷恭鸣远去的方向,轻声道:“他不是听不进去,是不敢听。”
“不敢?”阿桐一愣。
宋萋萂将帷帽递给彩儿,转身往回走。阿桐和白生陆连忙跟上。
“他母亲含辛茹苦供他读书,他中了秀才,母亲却没能享福便去了。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读书人’这条路上,拼了命也要证明这条路是对的。”宋萋萂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新政若是对的,那他这些年读的书、吃的苦,算什么?他母亲受的那些罪,又算什么?”
阿桐似懂非懂,没有说话。
白生陆叹了口气:“那这人……也挺可怜的。”
宋萋萂摇了摇头:“可怜,也可恨。但眼下,他不是敌人。”
白生陆一怔:“那是什么?”
宋萋萂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日头渐渐西斜,府衙前又恢复了安静。那几棵老槐树的影子,一寸一寸地往东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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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个今年会完成。目前深刻清楚自己能力不足,所以会暂停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