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北塞风沙埋旧事 食北翟的粮 ...

  •   顾溟回到昭明殿,挥退侍候的人,进了茶室,斜靠一张宽大圈椅而坐。翡翠原石的茶台,上置紫砂的茶具,旁侧的红泥小炉煨着引来的活泉水。

      顾溟今夜走了这一遭,此刻毫无困意,索性就着一壶清茶自斟自饮。

      他非先帝亲子,身上无一点皇室血脉,他乃是北征将军顾青之子。顾将军黄沙掩白骨,京中刚生产的发妻得了消息,急火攻心,不多时竟也生生撒手人寰,随夫君而去,独留一个尚在襁褓的乳儿。先帝为了安抚北塞苦战的将士,彰显仁德,当即下旨将伶仃无依的顾溟抱入宫中,养在膝下,换了皇姓,序了齿,顾溟摇身一变成了七皇子宋溟。

      顾溟自小便聪慧过人,文武无一不精通。先帝屡屡夸赞。彼时的皇帝宋烨尚是皇子,面对先帝偏宠,心里隐隐嫉妒。

      顾溟那时行事极有分寸,也清楚自己身份,一个无半点皇室血脉的皇子。心里明白先帝不过是做戏给外人看,或许夹杂有零星半点为父的疼惜。到底是这份养育之恩,阴差阳错将顾溟逼入绝境。

      先帝自知大限将至,朝堂议储,那时各个皇子在朝堂都有势力,单他顾溟刻意不拉帮结派。在这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时刻,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在朝堂搅起风云,却偏有不知死活的“忠臣”,举荐顾溟为太子。那一刻,顾烨心里的嫉恨生根发芽,对顾溟的忌惮不再遮掩。

      先帝薨逝,新帝登基。北翟大举进犯,顾溟主动请缨,随军出征。

      那时的顾烨一反常态,当时外界传闻,兄弟阋墙。他反而在临行前替顾溟办了践行宴,赐节钺,总领北征诸军事,甚至封了北征元帅。

      顾溟当时感激涕零,言道,“此去必破北翟,以报君恩!”

      北翟势猛,加之蓄谋已久,又赶在新帝登基、百废待兴之际发起进攻,初到的边军勉强抵抗,后靠顾溟镇定指挥,边军也逐步适应,才显出赶超之势。

      深秋边军至。而今已是仲冬时,一场大战在即,决定两军生死存亡之战。战起,边军极尽骁勇,顾溟等将领指挥有方,甚至亲自持枪跨马上战场,以振士气。

      就在战局反超、逼得北翟落荒而逃之际,后方粮草却不知为何出了差错,量少物次,不仅远不够人畜饱腹,将士所食谷物竟掺了砂砾石子。顾溟当即修书一封,让人快马加鞭送往朝廷。

      那边还没有消息,这边北翟已开始反扑。攻势之猛,与初战无益,我军疲敝,加之食不果腹,被打得措手不及,战局反转。

      粮草迟迟未至,朝廷杳无信息。

      数万将士深陷绝境,那是天寒地冻、挖雪食草根的绝境,再往下便是人人相食的炼狱。顾溟不敢想,眼见营中残兵败将之态,顾溟不再引颈待戮,当机立断,夜间亲率几百亲兵精锐,孤军深入敌营,硬是从虎狼口中抢回些许粮秣。又领着残兵败将,靠着惊人的毅力与对地形的熟悉,食北翟的粮,打北翟的人,仿佛他顾溟才是豺狼,硬生生拖到春暖花开。

      北翟多是被临时召来的壮丁,与中原人不一样,这些人身高八九尺,一身腱子肉,只见勇猛无一点书生气,放在战场上如鱼得水,一个个好斗得紧。

      恰逢春时逼近,一个个归心似箭,惦记家中牛羊,惦记家中妻儿,可顾溟等人却愣是铆足了劲抗住了北翟人的猛攻。

      直到,一封求和书递到了顾溟营中。

      万般不易,黄副将当着北翟使节的面便开始抹眼泪,时至今日还被顾溟打趣。

      自此,战局终了。此一役,伤亡惨重,倒是让顾溟在军中树立无人能及的威望,在北塞深得民心,北翟更是闻及色变,提到顾溟便似恶煞。

      归京途中,顾溟不由得多想,粮草为何断了,援军为何迟迟不至。

      京中顾溟的心腹谋士竟离京寻来,说他几番周折,查明了粮草之事明为贪污,实则是龙椅上的那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的。

      顾溟心中只觉寒凉,他到底容不下他。他心中不解,他一个顾溟竟比朝堂安危更紧要?

      那谋士告之,皇帝私下早已点了候补元帅,甚至隐有求和之意。

      原来,自己的皇兄要的自始至终都是他战死沙场,死了便罢,活着便要用断粮草这种龌龊手段送他去死。他一死,皇帝便是再战或是求和,已无甚紧要了。

      可是,顾溟活着,因他命硬,老天没收他。顾溟苦笑一声,当即说了四个字,“招兵买马。”

      众心腹面面相觑。

      顾溟只道,“北塞一役,伤亡惨重,北翟贼心不死,侵扰边境之事时有发生,特招兵买马,以固军防。”

      众心腹明了,领命去招兵买马。

      边军余势加之招来的新兵,浩浩汤汤,踏上归京之路。

      于京郊处,顾溟安营扎寨,交代妥当后,只带了亲兵进京。

      归来的顾溟面上似以往和气,但周身杀伐之气显露。

      皇帝听闻他路上招兵买马,而今又带兵直逼京城,心中顿感不妙,可此时硬碰硬,落得的就是两败俱伤的下场,他无法发作,只好言好语问他此去可顺利。

      顾溟阴阳怪气,只道,“托皇兄的福,没死在疆场之上。”

      后续皇帝旁敲侧击,想收回顾溟手中兵权,那人却装聋作哑,似听不懂一般,只字不提兵权之事。

      他只悔,顾溟怎么就没死在北塞呢?

      归京后第一次上朝,顾溟就在朝堂之上发难,只求彻查粮草一案,给北塞亡魂一个交代。

      粮草一案,历时四个月,顾溟亲自督办,从上到下,明的暗的,抄家流放,斩首示众,贬官罢黜……朝堂上一时人人自危。

      皇帝更是没想到顾溟以如此雷霆手段严惩,自己的亲信折损不少,可一拦,那人就拿出北塞亡魂来驳他。皇帝忌惮他京郊势力,只得暗度陈仓保下几个心腹,见顾溟并未赶尽杀绝,他便暂且按捺不发,不再多言。

      北征归来,朝堂上下都在议论他。有人说他是忠臣良将,有人说他是乱臣贼子。皇帝赐了他一座大宅子,赏了金银绸缎,封了“镇国大将军”——可这些,不过是些虚名。

      他想要的,是能光明正大插手朝堂的权。

      那日朝会,他当众请辞兵权,说要回北塞戍边。满朝哗然,皇帝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丝喜色。

      顾溟看在眼里,心中冷笑。他话锋一转,说北塞新定,百废待兴,若无重臣坐镇,恐北翟卷土重来。他愿请陛下封一位摄政王,总领北塞边防事务,兼管朝堂庶政,待边事安定,再行撤除。

      皇帝的脸色当时就变了。谁都知道,这“摄政王”三个字,不只是管北塞,是要名正言顺地插手朝堂的。

      但顾溟的话说得滴水不漏——为国事,为边防,为社稷。朝堂上那几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领,当即跪了一地,说若无顾溟坐镇,北塞不稳,边军不服。

      皇帝骑虎难下。他忌惮顾溟,但更怕北翟再来。朝堂上那些旧贵族,这时候倒不说话了——他们巴不得皇帝和顾溟斗起来,好从中渔利。

      最终,皇帝咬着后槽牙,封了顾溟为摄政王,总领北塞边防,兼管朝堂庶政。

      他被封摄政王那天,朝堂上跪了一地的人,都说陛下圣明。他站在那,面上恭恭敬敬,心里却清楚——这一步棋,他走对了,也走不回去了。

      有人问他,何时回北塞。他笑了笑,说边事已定,不急。

      其实他心里明白,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

      他若真去了北塞,朝堂上那些旧贵族用不了三年就能把他的人换得干干净净。他的兵权还在,但朝堂上没有他的人,他就是一个孤悬塞外的将军——皇帝想收拾他,不过是断粮草的事。上一次断粮草,他靠抢北翟的粮活了下来。下一次呢?

      所以他得留在皇城。不是贪恋权势,是只有留在皇城,他才能护住自己、护住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

      这摄政王的位子,他坐上去,就下不来了。

      再之后,顾溟朝堂之上步步为营,眼见着顾溟权大势大起来,皇帝哪里肯坐以待毙,寻了几个言官上疏,直言顾溟逾制越矩、只手遮天、藐视皇恩,顾溟未出言,倒是朝堂上几个重臣开始替顾溟表忠心,只说皇帝寒了老将的心。皇帝无法,只得又作罢。顾溟却未善罢甘休,转过天来寻了几个由头,这几个言官便告老还乡了。

      而后顾溟借整饬军制,在皇帝旧部中斡旋,逐渐渗入皇城巡防,给军中将领大换血,兵制重构……

      顾溟心里清楚,皇帝不是不想用人,是手边能用的人太少。朝堂上那些旧贵族,靠着祖荫世代簪缨,盘根错节。他们忠心吗?忠心。但他们忠的是皇位,不是天下;他们关心的是家族利益,不是黎民百姓。

      皇帝要他们办事,他们应得痛快;要他们担责,他们推得干净。一个个嘴上说着“为君分忧”,背地里全是自家的算盘。

      皇帝被这些人裹挟着,寸步难行。他一边用顾溟,一边防顾溟,一边又想除掉顾溟。

      说到底,他不是不想坐稳这把龙椅,是他身边那些人,根本撑不起他想要的江山。

      点点滴滴,桩桩件件,硬生生将皇帝手里统领万军的兵符变成了一块铜疙瘩。唯独禁军,皇帝还攥在手里,这是他最后的依仗。龙椅上的皇帝兵权旁落,这龙椅待的更是如坐针毡。

      如此经营,数年之后,顾溟显露峥嵘爪牙,势力日益坐大,已有逼宫之势。

      顾溟思绪却不自觉地飘到了清棠居。

      今夜那女子伶牙俐齿的模样,还在眼前晃。她跪在地上求他,脊背却挺得笔直;她递上供状,说是“贿赂”,眼里却带着笑;她说“我们是一类人”时,目光清亮,没有半分闪躲。

      有意思。他活了这些年,还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想到她提起武安侯独子时那副支支吾吾的模样,顾溟不由得弯了弯嘴角。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偏要装成无辜的样子,像只偷了腥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猫。

      她说母后曾替她相看过李珂。那李珂是个什么东西?当街抢人、草菅人命的畜生,也配让她相看?

      她合该找个芝兰玉树的人,品性端方,才华横溢,能配得上她的聪慧和傲骨。

      若不是皇帝丧心病狂,把她送到王府当什么“眼线”,现下她该在宫中招驸马了。该有个人真心待她,不是算计,不是利用,只是因为她这个人。

      顾溟想到这里,忽然觉得今夜这茶,喝得有些不是滋味。

      他摇了摇头,将茶盏搁下。窗外天色已经泛白,便是新的一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北塞风沙埋旧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第二本是小甜文《咬定那个指挥使》,正在全文存稿中,感谢各位客官前来捧场!《咬定那个指挥使》 苦逼兮兮,开肝!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