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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混乱时期的爱情10 夏姆洛克, ...

  •   有些人的登场,是带着光的。
      不是那种油画里被神祇亲吻额头的圣光,也不是英雄传记里被文人反复润色的辉光。这片大海不兴文艺这套,它更蛮横,也更不讲道理——
      像是造物主随手把太阳敲碎了一角,把碎片扔进凡间,而那东西还不肯安分,非要蹦跳着滚动,把周遭一切阴影都烫出焦痕,把所有沉寂都搅出泡沫来。
      于是,那个少年就这样来了。
      “海军小姐——!!”
      他的声音清亮得近乎锋利,穿透嘈杂的战场,刺进你耳中。
      你有些迟缓地转动视线。
      这个动作很慢,你能清晰感觉到眼球在眼眶里移动时,肌肉纤维细微的牵拉。
      世界的声音重新涌进来——金属撞击,垂死呻吟,远处炮火的闷响,脚下木板不堪重负的哀鸣,一切重新敲打在你的鼓膜上。
      可这些声音不再能轻易地淹没你。
      ——他的存在感太强了。
      是奔跑后急促的心跳声,是汗水滑落时蒸腾出的生命气息,是阳光下那头红发不肯服帖的倔强姿态。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刚刚喷发过的、还冒着热气的小火山,肆意向周遭辐射着滚烫的活力。
      ——活着。
      这就是“活着”最直白、最不加修饰的具象化。
      “和我打一场吧!”
      ——
      世界在你眼前裂开了一道缝。
      那个自你拥有记忆起便如影随形、如呼吸般自然、如血液奔流般永不停歇的低语者,那个将过去与未来编织成无尽画卷、用无数可能性将你溺毙的展示者,那个让你的大脑永远浸泡在信息洪流中的“祂”——
      毫无预兆地,沉寂了。
      ——
      ……你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
      一台从诞生之日便轰鸣不止的放映机突然断电,所有喧嚣的光影戛然而止,只留下放映窗口后灼热空洞的暗格。
      涨至最高点的潮水违背了所有引力与法则,在窒息的前一秒骤然退去,暴露出海床嶙峋,从未见过天日的骨骼。
      深不见底的海,突然从脚下抽干,留下你悬在干燥的、令人恐慌的空间里,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同样虚无的天空。
      ——你见到了太阳。
      呼吸。
      身体警告你。
      你猛地吸入一大口空气。
      尖锐,冰凉,刺痛了你久未自主呼吸的肺泡。
      你站在甲板中央,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周围,尚未散尽的硝烟缓慢盘旋,横七竖八的海贼瘫倒在狼藉之中。远处,厮杀声依旧零星地迸发。
      可所有这些声音、景象、气味、温度——此刻不再蛮横地涌入、拆解、推算、预演。
      它们只是漂浮着,模糊又遥远,隔着一层新生成的透明屏障,像胎儿的羊水,将你保护在内。
      ……你甚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喘息。
      轻,又平稳,带着一种机械般的规律。你能感觉到每一次肺叶缓慢的扩张与收缩,空气刮过气管内壁时细微的摩擦,心脏在胸腔里沉闷而规律的撞击。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打着你的肋骨,这具躯壳依然活着。
      指尖传来剑柄的微凉,靴底是半凝固血液的粘腻触感。一阵海风掠过,撩起你颊边一缕银色的发丝,发梢拂过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痒。
      ——如此具体。
      ……如此安静。
      安静得让你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个心跳的间隙疯狂逆流,冲撞着你的太阳穴,在耳中掀起轰鸣。
      ——啊。
      冰冷粘稠的恐惧,毒蛇一般顺着你的脊椎悄无声息地爬升,指尖骤然失温,麻痹感从尾椎一路蔓延到头皮。
      ——因为上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能让“祂”那无休止的喧嚣彻底沉寂,能让那片无穷的洋流短暂停歇,能让你从“全知”的宇宙中获得片刻喘息的人。
      其名为——
      ——
      “……夏姆洛克。”
      你的舌尖无意识地抵住上颚,牙齿轻轻咬合,嘴唇分开,气息微弱地送出音节,轻得像濒死者的最后祷词,像在品尝那个名字残留的灰烬。
      手指猛地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肉传来的尖锐痛楚,却不及你心中那片废墟的灼烧。
      ……你不能想起他。
      每次想起,回忆带来的不是慰藉,而是凌迟。
      “——夏姆洛克。”
      可你还是又念了一遍。
      这是你时隔三年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声音更轻,几乎消散在唇齿间与硝烟里,更像一声绝望的呐喊,一次颤抖的确认,一句向着残酷命运无声的祈求。
      ……是他吗?
      是奇迹终于厌倦了嘲弄,慈悲地降临了吗?
      是他终于挣断了枷锁,踏碎了那片吞噬一切的炼狱之火,来找你了吗?
      ——
      ……不。
      ——这不是他。
      CP机构里那些精于伪装的特工,或许能改变外貌,模仿声线,复刻一切外在的细节。甚至某些恶魔果实能力者能做到以假乱真的程度。
      ……可你还是本能地意识到这点。
      夏姆洛克的眼睛里永远蒙着一层雾,那是过早窥见命运后挥之不去的阴翳,是被身份与随时可能被替换的恐惧,日夜打磨出的沉默。
      他看你时,目光总是先掠过你肩头,确认周围是否有监视的视线,然后才敢让那份压抑的关切流露。
      而眼前这个少年,他的目光是笔直的,毫无遮掩的,像正午的阳光一样不管不顾地照过来。
      他身上是鲜活明亮的光彩,即使沾满硝烟和灰尘却掩不住蓬勃朝气的气息。里面没有阴霾,没有计算,只有纯粹到近乎天真的兴奋,和一种理直气壮的蛮横。
      ——
      ……他不是夏姆洛克。
      你一直知道。
      早在罗杰身边第一次见到他起,你就一直清醒地知道。
      ……他没有来这里。
      你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掐进掌心的手指。
      ——来寻你的,是你的命运。
      指尖传来麻木的刺痛,掌心留下四道深红的月牙形痕迹,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是的。
      奇迹不会眷顾,上帝从未垂怜。
      与其怀抱重逢的妄念,倒不如直面那更可能、更冷酷的现实——CP机构新的把戏?世界政府发现了?加林圣终于又造出新的血脉去填补夏姆洛克留下的空缺?这次他等不及了要把你拖回那座华丽的囚笼里?
      “祂”的沉默就是证明。而这骤然降临的、近乎奢侈的绝对寂静,绝非馈赠,而是警报——是那庞大又无情的棋手,终于从高高在上的神座投下目光,要将你这只侥幸飞出金丝笼的鸟儿重新捉回,摆正在那名为“命运”的棋盘之上。
      尽管你依旧站得笔直,面具下的脸庞或许依旧没有表情。但你的血液在耳中轰鸣,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如拉满的弓弦。视线开始失控地、锐利地扫过周围每一寸空间——船舷的阴影,桅杆的顶端,炮台的转角,任何可能藏匿杀机或视线的角落。
      “祂”既然沉默,你被迫榨取着自己久未使用的属于“奥菲利亚”本身的感知。你感觉到卡普师傅瞥过来的目光,博加特先生凝重的视线,库赞担忧的睥睨——但你控制不了了。
      你的见闻色霸气开始乱窜,如同受惊的蛛网,疯狂地扫视眼前这个少年——
      ——
      红色头发乱糟糟的,勉强看出是中分,沾着灰尘和不知道哪来的木屑,有几缕被汗粘在额头上。脸上有擦伤,颧骨处青了一块,嘴角破了,结着暗红的血痂。
      草帽绑在脖子上,挂在脑后。皮肤粗糙,晒成褐色的脸,脖子上还有一小块蜕了皮。洗到发黄的挽袖衬衫,带着油渍的红裤子,脚上没穿袜子,鞋带歪歪斜斜。
      十岁的年纪。呼吸的节奏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促。
      握剑的姿势是标准的西洋剑起手,但很生涩,角度不对,握得也太紧,指节发白,暴露了他内心的兴奋与紧张。
      ——他在颤抖。
      不是源于恐惧,是那种猎物就在眼前、肾上腺素飙升、身体快要按捺不住冲动的狩猎冲动。
      CP机构的手段,你见过的太多了。换脸。易容。药物控制。记忆植入。甚至更残忍的——将活人生生改造成另一个人。他已经锁定你,你该警惕,你该尽快把他打倒,拖一分钟就是对你的不利。你脑海中已经闪过至少六百七十六种将对方制服的方法。你知晓你们的战斗吸引了太多目光,敌我双方都有,这不是好事,多一丝就是一份危险——
      可你动弹不得。
      你太高估自己了。你忘了你才离开三年,也忘了哪怕是虚假的重逢都足矣让你贪婪。
      于是你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双燃烧的眼睛,五官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
      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尖叫,都在残忍地复刻,都在你的记忆深处撕开一道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你感觉脚下的甲板在摇晃。
      不,不是甲板,是你自己。身体在微微颤抖,很轻微,但控制不住。面具下的脸一定苍白得可怕。
      ……幸好有面具挡着。幸好。
      你看着这个红发少年,感觉三年来辛苦筑起的所有防线,所有伪装,所有自欺欺人,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玛丽乔亚的阴影从未远离。
      它蛰伏在你每一个梦境的角落,化身成那些永无尽头的华丽长廊,那些能照出你苍白面容的冰冷墙壁,那些和蔼微笑下审视的目光,那些关于“替换”“监管”“适格性”的低语。
      它们已是融入你骨髓的毒血,随着每一次心跳泵向四肢百骸。
      你曾无数次在深夜惊醒,浑身冷汗,拼命说服自己:
      你逃出来了!你逃出来了!你逃出来了!
      你站在阳光下了,你穿着海军的制服了,你背负着他用生命为你换来的“自由”,有了新的身份,新的老师,新的同伴了!
      ……但你真的逃掉了吗?
      只要闭上眼,你还能清晰地看见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只要皮肤暴露在阳光下,你仍能感受到三年前那场大火灼热的舔舐;只要这片广袤的大海陷入万籁俱寂的片刻,你耳边就会无比尖锐地回响起他最后那声撕心裂肺的呐喊——
      “飞吧!奥菲利亚!!”
      ——他将你的名字镌刻在离别的瞬间。
      费加兰德·夏姆洛克。
      你的监管者。朋友。家人。
      你的小骑士。你的小殉道者。
      他是你受洗的圣名,是你此生唯一信奉的教义;他是你骨中之骨,肉中之肉,是你被生生撕裂、失落于火海的半身;他是为你走向火刑柱的圣徒,是你永无止息的安息日,是你生命之书上被烧毁最关键篇章后残留的焦痕。
      他是受难的弥赛亚,是你所有罪孽与不幸的起点,却也是你全部残存人性所系的、最后一座荒芜的圣所。
      如同龟裂大地对甘霖的绝望,如同失明者对光亮的追忆。
      ……奥菲利亚或许从未离开玛丽乔亚1509年3月9日的夜晚。
      ——她同夏姆洛克一起,永远留在了那片吞噬一切的火海里。
      ——
      “——喂!”
      香克斯歪了歪头,草帽随着动作又斜了几分。他看你不回答,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紧接着是不耐烦。
      “海军小姐,你听见了吗?”
      他往前踏了一步,鞋底踩在浸透血水的甲板上,发出轻微的湿漉漉的响声。
      少年人的心思没那么细腻,根本没意识到眼前人灵魂里的海啸,只是觉得这个女孩有点奇怪。
      站在一堆晕倒的海贼中间,一动不动,眼神空茫茫的,像是灵魂飘到了很远的地方。银发在硝烟弥漫的风里微微飘动,脸上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海蓝色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他,里面倒映着他的身影。
      ——却好像又没真正“看”见他。
      ……怪让人不爽的。
      好吧好吧,大度的香克斯船长这次勉强原谅你。
      ……哼,走神的海军小姐。
      他瘪了瘪嘴。
      这可是香克斯船长精心准备的盛大登场哎!该感恩戴德的!
      他小声嘟囔了几句,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亮,带着点催促的意味:
      “我说——和我打一场吧!”
      他故意大声说道,带着少年人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固执。
      香克斯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那份几乎被宠坏了的幼稚,或者说这片大海上的儿女就是这样直接。
      就比如此刻,他并非询问,而是宣告,是孩子发现有趣玩具时,理所当然地伸出手,说“——给我!这个我要玩!”。
      ——
      “……为什么?”
      女孩的声音很轻,扫过香克斯的耳畔,像是羽毛微微扇动。
      呃,还挺好听的——呸呸呸,我在想什么呢。
      香克斯晃了晃头,抓了抓那头乱糟糟的红发,像一条甩毛的幼犬。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你很强啊!”
      香克斯指了指你周围倒了一地的海贼,眼睛亮晶晶的:
      “我刚才看见了!你一下子放倒了好多人!动作超——级利落!而且你都没杀人对吧?只是让他们睡着了?这超酷的!”
      他的语气里满是纯粹的赞叹。
      “而且,”他向前走了一步,握住腰间那把绿色刀鞘的西洋剑,脸上的笑容带着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信,
      “我刚刚也打赢了一个军官!虽然是个伙食长……呃,但那也是军官!雷利先生还夸我有天赋!所以——”
      他左手举起格里芬,剑尖指向你,动作七扭八歪,但眼神已经认真起来:
      “——和我认真打一场嘛!”
      逻辑简单,直接,自洽。
      因为他变强了,因为你看起来很强,所以他想试试。
      海上儿女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思考的。没有复杂的利益权衡,没有对立场对错的纠结,就是想打,所以就打了。
      ——
      ……打一场?
      和这个长得像夏姆洛克的红发少年?
      在这个充满硝烟和死亡的甲板上?
      ……天啊。
      你难道要去碰触那个和夏姆洛克如此相像的人。
      你难道要去在这片浸透鲜血的甲板上,进行一场注定毫无意义的战斗。
      你难道要去——
      不。
      你不想面对他。
      ……你还没有准备好。
      你逃离玛丽乔亚,你加入海军,你跟着泽法老师学习,你试图用“不杀”来划定自己的界线——你以为你在往前走,在逃离,在构建某种新的、属于“奥菲利亚”的人生。
      可命运从未放过你。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更残忍、更戏谑的方式,将你拖回原点。
      ——
      ……你太累了。
      今天已经打了太多场,放了太多人,看了太多血。你的情绪已经到了极限,你只想转身就走,不想看见这张脸,不想听见这个声音,不想被拖进那些早已埋葬的回忆里,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无能为力的痛苦。
      你害怕,你恐惧,你担心,如果真的动手,你会控制不住,会想起那些不得不打的战斗。
      ——
      ——四年前。
      同样的下午,同样的阳光。
      加林圣坐在高处的观战席上,姿势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那双眼睛从高处望下来,像在审视两件待价而沽的货物,没有温度,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
      五老星坐在训练场的四角,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彩窗投下的光,将他们的面孔隐没在暗处,只余下轮廓分明的黑色剪影,万物恩德的阳光在此分割成红与蓝的光斑,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可那些剪影一动不动,像是镶嵌在墙壁上的浮雕,又像是监牢上终年不换的锁链。空气里弥漫着大理石地面被阳光晒热后散发的微尘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你身在何处。
      对面,夏姆洛克也在。
      他那时比你矮了半个头。男孩总是比女孩发育得晚些,他的肩膀还带着未长成的单薄,哪怕尽量挺直腰,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领口因为汗湿而微微发暗。
      红色的头发被汗水浸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角和鬓边,有几缕垂下来,几乎要遮住眼睛。他握着木刀,和你手中一模一样的、被无数双手磨得光滑发亮的训练用木刀,指节因为握得太紧而泛白,指甲边缘因为用力过度而失去血色,木刀的柄被他掌心的汗浸出一圈深色的湿痕。
      但他的手在发抖。那抖动很细微,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可你看见了——
      你总是能看见他的一切。
      ——他的眼睛没有看你。
      那双银褐色眼睛,正盯着地面某个不存在任何东西的点。那里没有划痕,没有污渍,什么都没有,但他看得那么专注,仿佛要把那块大理石看出一个洞来。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紧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下颌的肌肉微微鼓起,是牙齿咬合过紧的痕迹。
      他在忍耐什么,你很清楚。
      他在忍耐恐惧,忍耐不甘,忍耐那些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无法言说的痛苦。
      ——如果今天表现不够好,就会被替换掉。
      这句话像空气一样存在于训练场的每一个角落,存在于每一次呼吸之间,存在于每一次木刀相击时那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他总是知道。就像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生下来,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养大,知道自己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站在你身边——然后在你不需要的时候,安静地消失。
      ——如果我不够强,就没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这句话他从未说出口,但你从他每一次跌倒后爬起的速度里读到了,从他每一次失败后加练到深夜的背影里读到了,从他握着刀的手上那些新旧交叠的茧子里读到了。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鼻尖上有一粒细小的汗珠,在彩窗投下的光斑里折射出微弱的虹彩。他的睫毛很长,垂下去的时候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在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上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鳞粉。
      然后你听见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对不起。”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气流偶然穿过唇齿留下的痕迹。他甚至没有真正发出声来,只是嘴唇动了动,气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喉咙深处被压下去的颤抖。
      他不是在对你说——他是在对即将发生的事说,对即将从自己手中挥出的、注定要落在你身上的攻击说,对这场他无法选择、无法逃避、无法拒绝的战斗说。
      对不起,他不够强。
      对不起,他在这里。
      对不起
      ——他即将伤害你。
      “诸位。”
      加林说。
      那声音从高处落下来,没有起伏,没有停顿。
      石子投入深井,锁扣咬合铁门,某本书的最后一页被不紧不慢地合上。
      世界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安静。彩窗投下的光斑在两人之间的大理石地面上缓缓移动,远处似乎有人在说话,声音隔了很多道墙,模糊得像水底传来的回声。
      夏姆洛克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落下。只是在那里,亮晶晶的,像是秋天早晨草叶上凝结的霜。
      他看着你——那双银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彩窗的红与蓝,倒映着你银白的发,倒映着你同样握在手中的木刀,倒映着你身后拉得很长很长的影子。
      然后他抬起手,木刀的刀尖指向你,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抗拒,都在哀求,都在无声地嘶喊。刀尖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画出一个小小的弧。
      “——开始。”
      加林说。
      第二次。语气和第一次没有任何区别。
      ——
      “……不。”
      女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甚至有些沙哑,被战场上的嘈杂吞没大半,但香克斯听见了。
      少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啊?”
      “我说,不打。”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让开。”
      有那么两三秒,香克斯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好像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然后,那张沾着硝烟的脸慢慢涨红了。
      并非由于害羞,而是被轻视拒绝的恼羞成怒。
      “什、什么意思啊?!”
      他握着剑的手又紧了几分,剑柄的皮革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你刚才明明打了那么多人!我都看见了!为什么到我这儿就不打了?!”
      “……没有为什么。”
      海军女孩闭了闭眼,微微侧过身,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落向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灰线。
      “你太弱了。”
      她说,语气毫无起伏。
      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像是打发走一条街边的小狗。
      ——
      你说的是真话。
      见闻色刚刚觉醒却不会主动去用,自己沉默这一会儿就足够他至少三招。拿着一把好剑姿势却很怪,六式也没见过。CP部队更擅长团队合作,结果一个人冲上来,那好歹要有足够的个人武力,结果——
      反手无力,正手不精,脚步松散,反应迟钝,几乎没有哪个动作像样。
      ……CP现在这么差劲了吗?
      别提跟你打,哪怕是和库赞都不配同台竞技。
      你压下异样感勉强闭了闭眼,但他的样貌还浮现在你眼前。你只能克制住语气中的颤抖,去望向海平线。
      ——你的剑太慢了。
      她挡开他的攻击,木刀相击的声音在训练场里回荡。
      “你太弱了。”加林坐在高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你的速度跟不上她,力量跟不上她,反应也跟不上她。你拿什么保护她?”
      夏姆洛克跪在地上,木刀脱手,整个人向前倾倒,手掌撑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汗水从额角滴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撕裂般的疼痛。
      “站起来。”加林说。
      他咬着牙,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木刀重新握在手里,指尖在发抖,刀尖也在发抖。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站着的你,看着你手中同样握着的木刀,看着你刘海下那双痛苦的眼睛。
      “——你太弱了。”
      ——
      “你说什么?!”
      那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里面掺杂着难以置信,还有一点点受伤。
      这显然激怒了香克斯。
      少年的自尊心是脆弱的,是易燃的,是经不起半点挑衅的。
      尤其是在他刚刚觉得自己终于迈出了成为强者的第一步的时候。
      尤其是在他握着格里芬,觉得自己肩负着某种期待的时候。
      尤其是在他看见她——这个银发的、神秘的、强大到莫名令人移不开眼的海军女孩的时候。
      他想证明自己。想让她看见他。想让她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倒映出他的身影,不是作为一个“小鬼”,而是作为一个“对手”。
      结果——
      “我太弱了?!瞧不起人也要有个限度吧!我可是很认真地在挑战你!你看清楚!我拿的可是雷利先生的剑!格里芬!这可是名刀!”
      香克斯高高举起手中的西洋剑,剑身在硝烟弥漫的午后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而且我刚才觉醒了见闻色霸气!雷利先生亲口说的!他说我是强者!你凭什么说我弱?!”
      “……让开。”
      女孩说。
      声音依旧很轻,但这次里面多了一点疲惫。
      “我要去支援其他战场。”
      “不行!”
      香克斯固执地拦在她面前,她往左走,他也往左,她往右走,他也往右,最终来来回回好几次,女孩终于不耐烦地停下来瞪着他。
      嘿!她终于看我了!
      香克斯阴谋得逞,那架势像只摇着尾巴的小兽,但嘴上继续逞能:
      “你不跟我打,我就不让!”
      “让开。”
      “不让!”
      “……让开。”
      “就不让!不让!王八念经!略略略!”
      “——”
      女孩终于缓缓转回视线,重新看向他。
      海风吹过甲板,卷起硝烟,卷起血腥,卷起那些散落在狼藉之中的破碎的布片和木屑。也卷起了她的银发。
      几缕发丝黏在女孩的面具边缘,被她伸手随意地拨开。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优雅,却让对面的他呼吸一滞。
      “你打不过我,你会受伤的。”
      海军女孩说。
      语气是陈述,没有嘲讽,没有挑衅,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但这反而让香克斯更加无法接受:
      “——现在让开,你还能完好无损地回到你的船上去。”
      ——
      夏姆洛克站在你面前。
      他已经浑身是伤,满脸血污,狼狈得把他扔在玛丽乔亚随意哪处,只会认为是逃出来的奴隶,而非费加兰德家的大少爷。
      可或许……他也只是奴隶的一种。
      加林圣在高处鼓掌,声音稀疏,像敷衍,又像是赌徒看到了两只斗鸡终于开始厮杀。
      “不错。”加林说。“终于像点样子了。”
      夏姆洛克没有回头看他。
      他是个多爱美的孩子啊,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来寻你,衣服烫得整整齐齐,像一头高傲的小马驹,鹿皮靴哒哒地敲在地上,好似巡视自己的领地。
      可你看着他,他剧烈的喘息,狼狈到泥土里,白色的衬衫上全是灰,看着他脸上新添的伤口,看着他手臂上青紫的淤痕,看着他为了此刻付出的、你数不清的代价。
      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开始。”
      加林说。第三次。
      “……不。”
      你听见了自己颤抖的悲吟。
      “我不打了,他打不过我的!他受伤了,我们回去——”
      ——
      “……哈?”
      这句话成了点燃引线的最后一粒火星。
      香克斯那张涨红的脸,在那一瞬间掠过多种情绪——震惊,屈辱,愤怒,最后全部汇聚成一种近乎蛮横的决心。
      “——我才不管!”
      他大声说,声音里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倔强。
      “打不过也要打!雷利先生说过,害怕就对了——但要是因为害怕就不敢上,那趁早下船!这片大海,从来就不缺找死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格里芬的剑柄,双腿微微分开,摆出一个标准的进攻架势。
      “而且——”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到近乎嚣张的笑容。
      “——我可是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警告,就像一头蓄势已久的幼狼,猛地扑向认定的猎物。
      那动作很快——对于一个十岁的少年来说,已经快得惊人。脚步蹬地的力道让甲板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身影在硝烟中拖出一道模糊的红色残影。
      剑尖破开空气,发出细微的呼啸。
      直刺女孩的面门。
      女孩却没有动。
      “呼——”
      剑锋擦着她的耳际掠过,带起的风撩起颊边的发丝。
      香克斯冲势太猛,这一剑又快又急,带着少年人全部的心气和不服——她侧头避开,剑锋擦着她的耳际掠过。他收不住势,整个人向前踉跄,而她只是轻轻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他握剑的肘部轻轻一叩。
      “呜!”
      香克斯闷哼一声,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格里芬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几圈后,“铛”地一声插在几步外的甲板上,剑身嗡嗡震颤。
      而他本人则因为惯性继续前冲,眼看就要脸朝下摔在满是血污的木板上——
      女孩伸手,抓住了他的后衣领,力道不重,但足够止住他的冲势。
      然后她松开手。
      香克斯踉跄两步,勉强站稳,转头瞪着敌人,眼睛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你、你做了什么?”
      “只是让你冷静一下。”
      她说,声音依旧平稳。
      ……巴基的鼻子啊。
      他想。
      ——她又不看他了。
      “现在,去捡你的剑,然后回你的船上去。”
      香克斯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胸膛因为喘息而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她。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又有什么东西在重新凝聚。
      “——哈”
      “……你瞧不起我。”
      他咬着牙,却不是疑问,是近乎委屈地陈述。
      他从没有被这么对过,哪怕是船长——对!罗杰船长!都没有这么对自己过!
      香克斯决定讨厌海军了。
      “你觉得我只是个小鬼,觉得我连让你认真出手的资格都没有,是不是?”
      讨人厌的,瞧不起人的海军小姐!
      ——
      ……你瞧不起他?
      天啊,你几乎要笑出声了。
      如果这是嘲笑,那一定是这世界上最苦涩的笑。
      你看不起谁?看不起活得如此张扬、如此自由、毫不知情的少年?
      你看不起谁?看不起这个站在阳光下,大声宣告要和你打架,眼里没有阴霾,没有恐惧,只有纯粹战意的红发小鬼?
      你看不起谁?
      ——那个三年前没能拉住夏姆洛克的手,没能带他一起逃出来的垃圾。
      ——那个明明拥有“全知”的能力,却连一个同伴都救不了的废物。
      ——那个站在这里,面对这张脸,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懦夫。
      ——那个四年前,同样是训练场,同样是挥剑,同样是失败。
      夏姆洛克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滴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撕裂般的疼痛。
      你站在他面前,手里的木剑指着他的脖颈。
      加林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平淡,冰冷,没有一丝情绪:
      “——你在瞧不起他吗?”
      你抬起头。
      加林坐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他交叠的双手,和那双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眼睛。
      “如果你真的尊重他,就应该用全力。”他说,“留手,是对战士最大的侮辱。”
      你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
      你说:
      “——他会死的。”
      加林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你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
      “那就让他死。”
      “他是你的监管者。如果连这种程度都承受不了,他没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加林说,
      “——废物,没有资格活着。”
      ——
      “……我没有瞧不起你。”
      香克斯听见女孩说。
      她总是这样说话,轻轻的,像风吹过脸颊,像海鸥落到船舷上时翅膀收拢的轻响,像不知道哪里飘来的花瓣蹭过鼻尖——轻得让人抓不住,却又让人忍不住竖起耳朵去听。
      香克斯刚才还憋着一肚子火,那句“你太弱了”还在他脑子里烧得噼里啪啦,预备好的反驳台词都顶到舌尖了——结果被这句话一浇,火苗愣是灭了半边,剩下那半边在胸腔里烧也不是,灭也不是,烧得他浑身不得劲。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飘得有点不稳。不是在夸他,倒像是在对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说话,对着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人在说。
      香克斯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闯错了门的小偷,手里还攥着赃物,站在人家客厅中央,进退两难。
      ……原来如此。
      香克斯意识到。
      最后那点委屈、愤怒、被轻视的屈辱、想要证明自己的急切——所有这些刚才还在他胸口翻涌、烧得他血管都快炸开的情绪,忽然之间全没了影踪,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她刚刚,并不是在和我说话啊。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这次她的声音抖了一下。像琴弦被风吹动,颤了一颤就压下去了。
      但香克斯听见了。他刚刚觉醒见闻色,耳朵又在海上练出来的,炮弹从哪个方向来,刀锋从哪个角度劈,他听得比谁都准。
      所以那一下颤抖像根针似的扎进来,扎得他莫名其妙,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香克斯愣住了。
      她,她是在哭吗?
      这个念头像炮弹一样在脑子里炸开,炸得他整个人都懵了。只剩下一阵一阵往上翻涌的、陌生的、让他浑身发痒的慌乱。
      ——不是,她哭什么啊?!
      香克斯干巴巴地想,他下意识地回想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让她打架?说她瞧不起人?嚷嚷要成为海贼王?好像就这些啊。这些能把人惹哭吗?在海上,大家不都是这么说话的吗?贾巴先生骂他“小兔崽子”的时候也没见他哭啊,雷利先生说他是“白痴”的时候他也就龇龇牙过去了,罗杰船长拍着他脑袋说“你小子还差得远呢”的时候他还咧嘴笑着说明天就能赶上。怎么到她这儿,说两句就……
      啊?!他到底哪儿招她了?!
      海军也没有那么讨厌——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香克斯的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越想理清楚越乱。
      他偷偷瞄了一眼女孩。
      她还站在那里,头低低的,银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面具边缘。下巴尖尖的,嘴唇抿得很紧,抿成一条薄薄的线,苍白的、几乎看不见血色的线。肩膀好像在发抖,又好像没有。海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和衣角一起往后吹,她整个人看起来又瘦又小,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卷走的叶子。
      ——呃呃呃呃呃啊啊啊啊啊!
      香克斯倒吸一口凉气,从脚底板到天灵盖都被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攫住了,整张脸皱成一团,五官都快挤到一块儿去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吞了一块没烤熟的肉,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堵在食道里烧得慌。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巴基会笑死我的——那家伙嘴最碎了,看见这场面能编出十个版本的故事在船上讲。什么“香克斯没本事把女孩子骂哭了”“还海贼王呢就喜欢欺负小姑娘”,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添油加醋的本事,讲完还要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贾巴先生会骂死我的——上次只是把锚绳弄丢了就被罚刷了一个月甲板,这次把女孩子弄哭了,他会不会直接把我吊在桅杆上晾三天?
      雷利先生肯定要收刀不教我了,他教的是海贼,不是欺负小姑娘的混蛋。
      噫噫噫香克斯船长要变成低等海贼了——堂堂罗杰海贼团的未来之星,伟大的香克斯船长,竟然把女孩子惹哭了!虽然他现在还不是什么船长,但将来是啊!将来是!
      他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里变了七八个来回。先是瞪大眼睛,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然后眉毛拧成一团,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腮帮子一张一合却吸不进半点空气;接着整张脸皱起来,五官挤在一起,表情介于“踩到钉子”和“吞了活苍蝇”之间,连鼻尖都皱出了几道褶子。
      雷利先生要是看见他这副样子,估计能笑到把酒壶扔海里去——收的什么徒弟,打架没赢过,闯祸没输过,现在连把女孩子惹哭了都不知道怎么办。
      他下意识地想挠头,左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觉得这个动作不够严肃——但他是海贼,要那么严肃干什么?手又抬起来,挠了挠后脑勺,把那头红发挠得更乱了。汗湿的头发粘在指尖,几根断发夹在指缝里,被他甩了甩,飘到甲板上,沾了血,又黏住了。
      小海贼急得CPU快炸了,脑子里跑马灯一样转着各种惨淡的未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说“喂你别哭了”,但好像不太对,那是巴基惹哭小孩时的台词,而且巴基说完那小孩哭得更凶了。比如说“对不起”,但他到底为什么要道歉啊?明明是她先说他弱的!明明是她不肯跟他打!明明是她瞧不起人!他只是——他只是——
      他只是想让她看他一眼。
      不是那种看一块会动的石头、看一只从没见过的海鸟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得多了,在酒馆里,在码头上,在那些觉得海贼只是“会动的背景板”的人眼睛里。
      他想要的是真正的“看见”——看见他很厉害,看见他能打,看见他也是个像样的对手。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认认真真地、把他当成一个对手来看。
      这有什么错吗?
      ……可她哭了。
      这,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他想起巴基有时候生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过一会儿就好了。女孩子应该也差不多吧?也许他什么都不用做,站一会儿她就好了?
      可她还是不说话。她整个人看起来很小,很安静,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羽毛的小鸟,蹲在屋檐下不吱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香克斯忽然觉得这比跟他打一百架还可怕。打架他至少知道怎么出拳、怎么格挡、怎么躲,可面对一个不说话也不动、只是低着头的女孩,他连手该放哪儿都不知道。
      于是香克斯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杵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煮沸的鱼汤,只有一个念头还勉强浮在上面:
      我、我不是故意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又觉得自己真是蠢透了——你不是故意的你是什么?你就是故意的!人家不想跟你打你非缠着人家,人家说你弱你不服气,人家——
      小海贼急得快炸了,最后自暴自弃地想:
      这样吧,要不我也哭给你看得了——
      ——
      “那个,你——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话一出口他就想扇自己一巴掌。
      这是什么鬼主意?谁会在战场上吃东西?她看起来像是会要你东西的人吗?她可是能一个人放倒几十个海贼的怪物——不对,不能叫怪物,女孩子不喜欢被叫怪物——总之她很厉害,很厉害的人不会在战场上跟敌人要吃的。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船上……呃,有肉干。嗯……还有巴基的酒,我给藏起来的,还没喝呢——好吧,你别告诉他。”
      没人理他。
      香克斯呜咽一声,想跑了。
      “……或者,我去给你摘朵花?”
      这主意更蠢了。甲板上哪来的花?他是被雷劈傻了吗?海上除了浪花就是血花,哪来的花给他摘?
      他都能想象巴基要是听见这话会笑成什么样——香克斯你学人家摘花?你连草和麦子都分不清,你知道花长什么样吗?
      但他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脑子里像被人倒了一盆浆糊,转都转不动。他活了十年,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笨过。
      女孩的肩膀好像动了一下。香克斯没看清,也不敢细看,他的目光正直直地钉在自己的鞋尖上,仿佛那两只歪歪斜斜的鞋带是这片甲板上最值得研究的东西。他的耳朵尖烧得厉害,比被贾巴骂的时候还烫,烧得他整个脑袋都在冒热气。
      他就这样站着,像一根被插在甲板上的木头桩子,浑身不自在,满脑子只想着一个问题——
      她到底什么时候才不哭啊?
      ——
      女孩终于抬起头。
      香克斯屏住呼吸,偷偷看她。面具遮着她的脸,他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海蓝色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也没有那种让他害怕的、空荡荡的悲伤。
      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风暴过后的海面,平静得让人恍惚以为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香克斯松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冲出来,冲得他肩膀都松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他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又立刻稳住,装作刚才只是换了个站姿。
      但紧接着,那口气又提了上来。因为那双眼睛正看着他,很认真地看着他,是真正地、把他这个人放进眼睛里。
      那目光没有敌意,也没有审视,只是安静地落在他身上,像月光落在海面上,轻得没有声音。
      香克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奇怪的气氛。但他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好像都不对。他挠了挠头,左脚换到右脚后面,右脚又换到左脚后面,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但女孩先开口了。
      “你的剑很快,脚步很稳,眼神也很专注。”
      她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平稳,好像刚才的颤抖只是错觉,好像她一直都是这样冷静、这样不动声色的人。
      “在这个年纪,很少有人能做到你这样。”
      香克斯愣住了。
      “你刚刚冲过来的时候看似动作杂乱,但其实每一剑都在试探我的反应范围。你在找空隙——那一剑的目标本来就不是我的脸,你想逼我往左闪,然后换左手从死角攻击。”
      香克斯的嘴巴微微张开。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又抬头看她。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一定很傻,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眉毛正以某种滑稽的姿势挂在额头上。
      “你握剑的手太紧,说明你还不太习惯这把剑的重量,但你没有因此放弃进攻节奏。你一直在调整,从第一剑到刚才那一击,你的重心越来越低,脚步越来越稳。”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得对不对。
      “你只是还需要时间。”
      ——
      你说的是真的。
      他不是夏姆洛克,你不能一直沉浸在回忆里,你挣扎着褪出回忆的漩涡。
      在“祂”沉默之后,你只能用自己原本的眼睛去看,原本的感知去判断。
      而当你真正去看这个少年时,看见的不只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小鬼——
      而是战斗的天赋。
      他在用本能战斗,用身体去记住每一次失误。他的每一次出剑,都在试图理解你。
      他在学习。
      在和你的这一瞬间,他正在疯狂地学习。
      ——
      “你不是想赢我。”
      女孩没有再避开视线。
      “你是想知道,自己离‘能赢我’还有多远。”
      “所以——”
      海军女孩迟疑了一下。
      这是战斗的礼仪。既然他尊重自己,她也回馈以尊重。
      于是她有些生硬地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你做的非常好了。”
      ……她说的是真的。
      她看懂了。
      他的每一剑,他为什么要那样刺,他在想什么,他在试什么——她全都看懂了。没有任何敷衍,是用那种认真到近乎苛刻的目光,把他每一招每一式都拆开来看了一遍,然后给出一个客观到可怕的评价。
      香克斯的耳朵尖慢慢红了。
      不是因为害羞——好吧,也有一点害羞——但更多的是因为,被看穿了。
      他确实是这样想的。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她,雷利先生的眼神早就告诉他了。但他就是想打,想知道差距有多大,想知道自己缺什么,想知道——
      她到底有多强。
      然后她居然看出来——天,还说出来!一分不差!说得这么认真……好像他做的这些事情很了不起似的……
      呃,呃呃呃呃!
      这这这,这也太肉麻啦?!
      香克斯的脑子又短路了。他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活了十年,从没有人这样对待过他。
      罗杰船长夸他,是拍着肩膀说“小子干得不错”,声音大得能把桅杆上的海鸥震飞;雷利先生教他,是慢悠悠地说“你自己琢磨”,说完就喝酒去了,留他一个人在甲板上对着格里芬发呆;巴基和他吵架,是“你个笨蛋”“你才笨蛋”地互骂,骂完就忘了,下次继续骂。
      但没有人这样看着他,不是敷衍,不是哄小孩,是用这种平等的像是在看另一个战士的眼神看着他,是真正认真地看懂了他。
      香克斯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谢谢,但说不出口。那太奇怪了,对敌人说谢谢?他可是海贼,海贼不跟海军道谢。
      他想要耍帅说我不需要你可怜,但那也不是真的。她没有怜悯他,他也没有觉得被可怜。她只是看懂了他,然后说了一句实话。
      他只是——
      他只是觉得——
      好吧,他也不知道,10岁的文盲小海贼已经可怜地搜肠刮肚了,饶了他吧。
      ——他只是,被承认了。
      不是作为“罗杰船上的小鬼”,不是作为“有天赋的孩子”,不是作为任何人的附属品。
      是被她,认真地看着,认真地读懂了他那一剑里藏着的、连他自己都没完全想清楚,但是拼命想证明的东西。
      她一眼就看懂了,然后轻轻点头说——
      嗯,你很好。
      ——
      香克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转身,走到格里芬旁边,弯腰,握住剑柄,用力把它从甲板上拔出来。
      剑身还在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香克斯转过身,重新面对她,这次没有笑,表情认真得近乎肃穆。
      “……雷利先生把这把剑借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香克斯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说——‘用你的本能去挥它。有时候,身体比脑子更清楚该怎么战斗。’”
      他顿了顿,银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刚才那一剑,是脑子指挥的。我想刺中你,想让你看看我的厉害——但我的身体告诉我,那样不行。”
      “所以这一次,我要用我的本能。”
      他缓缓举起格里芬,剑尖重新指向你。
      “——我要赢你。”
      ——
      ——要赢我。
      你低估了回忆的重量。
      当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你又无法避免地又跌了进去——
      四年前,玛丽乔亚。
      那个训练场的地板是白色大理石的,光可鉴人,能照出跪在上面的人流血的倒影。夏姆洛克就跪在那里,双手撑着地面,他的木刀断了,断成两截,一截飞到了训练场边缘,一截还握在他手里,握得指节发白。
      你低头看他。
      他满脸血污,眼睛里有苦楚,有疲惫,有绝望——但他还是朝你走了一步。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发抖,腿在发抖,整副身体都在发抖。
      可他握着断刀的那截残柄,把它举起来,对准你。
      他说:“我要赢你。”
      他不能输。
      他从来没有选择。
      他不想死去,他不想被替换,他不想再倒下——
      他不想留你一人。
      ——
      嗯。
      你要赢我。
      ——夏姆洛克,你要赢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混乱时期的爱情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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