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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混乱时期的爱情9 神啊请看见 ...

  •   许多年后,当你终于能够平静地回望这个下午,或许会在记忆的迷雾中辨认出某些浑然不觉的细节。
      比如那天的阳光并非一味地暴烈无情。
      在人们厮杀得近乎麻木的时刻,曾有一大片镶着金边的云絮,缓缓游过穹顶。它在沸腾的甲板上投下广阔又柔软的阴影,像一只巨掌,平等地覆上所有发烫的额头,给予濒死者与将死者一次短暂的喘息。
      比如那时充斥鼻腔的,不只有硝烟的辛辣、血液的甜腥、木头焦糊的苦。
      海风固执地从遥远岛屿,携来一缕被撕碎的玫瑰花香。它如此微弱,如此不合时宜,像固执的悼亡者顽强穿透所有浑浊,在横飞的肢体与破碎的呐喊间穿行,试图为那些突然断了根的亡魂,指认一条回到故里的路。
      ——又比如在那个红发少年携着他满身的光亮与喧嚣,莽撞地闯入你视野的前一刹那。
      你全部的目光所及,并非敌人与战局,亦非辽远而残酷的命运。
      ——你正微微垂首,凝视着自己的鞋尖。
      那里粘着一小块彻底干涸的污迹。一种晦暗的褐色,在午后倾斜的光线下边缘泛起铁锈般的暗红,几粒木屑与沙砾镶嵌其中。
      它平凡得近乎卑琐,躺在这浸透血、火、泪与汗的甲板上,与万千同类斑痕混在一处。
      无需“祂”的告诫,你也知晓——
      不用等到日落,下一次海浪涌上来,便会将它和它承载的所有无名故事一起,冲刷成浅淡的湿痕。
      然后下一秒,下一天,下个月,下一年,某个同样无名者的新鲜血液会覆盖其上,慷慨地赐予这片见证湮灭——
      最终一切了无痕迹。
      ——
      干涸的血线蜿蜒淌过甲板,无数细小的根须渗进木缝,进入船舱,落到海里,最终回归它们出发的地方——
      回到那些年轻躯体的伤口深处,回到十九岁少年剧烈跳动的心脏里。
      这是个在这片大海上被讲述太多遍的故事,老套得让听者连叹息都省了:
      酗酒的父亲,病逝的母亲,还有一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弟弟。
      兄弟俩加入海军那天,老兵撕碎了他们把父亲打得半死的罪名,只说这里管饭,每月还有津贴。
      同僚们不喜欢他,嫌他怯懦又自大,吹牛时唾沫横飞。
      毕竟他大言不惭,说有朝一日要拥有自己的支部,在广场中央竖起两尊巨大的石像,让所有人都记住——
      谢尔兹镇出身的蒙卡兄弟,再也不是可以被人随意践踏的尘埃。
      可今天第一次闻见真正的硝烟味,他便趴在栏杆边把早上的豆子糊吐个干净,腿软得需要用手撑着膝盖才能站稳。
      人类无法承认野心和现实之间的差距,但事实证明,他的确不是战场那块料。
      射击课倒数,体术课将将,航海课及格,与同僚的优秀者天差地别,上了英雄卡普的船全凭老天开眼。
      但当弟弟捂着断臂在血泊里蜷成一团时,他突然就不抖了。斧柄的毛刺扎进他的手掌,触感粗糙又真实,他吼出来的声音震耳欲聋,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看见了。
      对,就是那边,黄金杰克逊号的船舷边,那两个海贼。
      他们叫什么?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一个瘦高得像晾衣杆,一个壮得抵得上俩熊。他们肩靠着肩,正指着什么哈哈大笑,瘦高个还用手比划了个劈砍的动作——
      就是那样,就是那样的——
      弟弟的手臂就是这样飞出去的。
      ……太远了。斧子扔过去只会掉进海里。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铁。
      对了,枪。
      训练营结业时发的老式火铳。
      他抖得厉害,火药从纸包里洒出来,在甲板上铺开一小片黑色的雪。铅丸滚落两次,第三次才塞进枪管。
      世界在他眼里只剩下那个瘦高的轮廓,还有轮廓后面弟弟渐渐失焦的眼睛。
      ……苍天在上。
      那一刻,他想起了什么呢?
      是父亲的暴虐,母亲的遗言,弟弟的沉默,同乡的冷眼,同伴的讽刺?
      是自身的无力,世道的不公,大海的残酷,还是内心无从发泄的愤怒?
      少年没读过书,文字都只是勉强习得,读懂通缉令已是极限,他不懂自己为何沦落至此,他只能将其归为命。
      ——是的,是命。
      但是,但是啊,
      他颤抖着,
      如果这是命,如果这已是注定,那他为何还要一次次反抗?
      母亲生病时镇上挨家挨户地叩门,忍无可忍砸向父亲头上的碎酒瓶,在羁押室嘶声力竭的辩驳,训练场上腿抖着也要流淌的汗水,图书室里眼睛发酸也要咬牙坚持……
      还有此时此刻,明知实力差距,他举起的手。
      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神明——
      他扣下了扳机。
      ——请看见我们吧。
      巨响。
      爆裂的后坐力撞得他肩骨生疼,踉跄着退后半步。
      那颗铅弹慢悠悠地划过两船之间被硝烟微微染灰的阳光,轨迹迟缓得近乎滑稽。对面船舷,那瘦高个正仰头灌着酒袋,喉结上下滚动。就在铅弹即将吻上他太阳穴的刹那——
      他只是那么随意地,仿佛驱赶蚊蝇般,偏了偏头。
      弹丸擦着他卷曲的鬓发飞过,连一丝发梢都未曾带走。
      瘦高个放下酒袋,用袖口随意抹了抹嘴角,这才缓缓转过脸。
      隔着小半片波光粼粼的海,少年看见他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眼睛眯着,像瞧见了什么值得一乐的趣致玩意儿。
      然后那人抬起手,食指随意地朝这边一点——
      “砰。”
      ——
      早春的第一滴雨珠,轻轻碰了一下少年的额头。
      如此温柔,如此怜惜,好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回到了他命运改变的那个雨夜。
      视线开始倾斜,划过灰蒙蒙的天空,划过海军旗在桅杆上猎猎翻卷的残影,最后落回自己那双洗得发白边缘已经开线的鞋上。
      温热的液体自眉骨上方缓缓涌出,漫过眼角时有些痒。
      ……像父亲嘴角的酒,母亲垂下的手,还有他轻轻摸着弟弟头发的触感。
      像当时,他眼角流下的最后一滴泪。
      “——下注了下注了!我赌咱们的新庄家还能解决10个!”
      “五个!一瓶朗姆!”
      “开盘了开盘了!赔率一赔一百!”
      吆喝声、骰子在木碗里清脆的滚动声、放肆的哄笑声,混杂着硝烟的焦味与海风的咸腥,蒸腾出近乎狂欢的热烈。
      生命正被鲜活而蓬勃地挥霍着,这场夺走一切的战争,不过是助长这场盛宴的余兴节目。
      一切都喧闹,饱满,生机勃勃。
      一切都一如既往,一切都欣欣向荣。
      只有谢尔兹镇少年鞋底带来的深褐色沙砾,正被新鲜涌出的的温热缓慢地覆盖。
      ——19岁的少年,从未真正开始的人生。
      ——蒙卡·贝鲁梅伯还没来得及竖起任何雕像,也没能成为任何人的英雄。
      ——
      〖你看。〗
      “祂”说。
      〖——你看。〗
      有人会死,有人会活。
      有人会失去一条胳膊,有人会失去一条腿,有人会是全头全尾的幸运儿。
      有人会大笑一声忘却,有人永远记住今天,在往后的无数个夜晚从噩梦中惊醒。
      〖甲板是棋盘,人是棋子。〗
      〖有卒子冲锋,〗
      “守住防线!守住防线!跟紧库赞中尉!!!”
      〖有车马迂回,〗
      “开炮——”
      〖有将帅在后。〗
      “哈哈哈罗杰吃我一拳!!!!”
      ——
      〖欢迎来到八百年的棋局。〗
      〖那么,你呢?〗
      〖——你是谁?〗
      ——
      你的身边已经形成一个诡异的真空地带。
      人们自发离你很远,仿佛你不是一个人,是某种自然现象,一片不该被涉足的雷区,一个不可直视的深渊。
      “祂”却不会因此轻饶:
      〖——你是谁?〗
      ——
      我是卒子,是车马,是将帅。
      你说。
      ——我是误入此地的观众,是被迫坐在棋盘边,提前翻完所有棋谱的人。
      ——
      你看得见无数棋子如何移动。
      那个正嘶吼着扑来的海贼,左腿有旧伤,是三个月前在另一片海域被船舷夹断后草草接上的。
      此刻他每一次用力蹬地,碎裂的骨茬都在血肉里微微错位,这疼痛让他更愤怒也更不顾一切。
      他冲向你,眼里没有具体的你,只有一片模糊的白色——
      那是海军的颜色。
      三年前,他在某个小岛的沙滩上修补渔网,听着怀孕妻子的唠叨,计算着未出生孩子的开销。一场海军的玩忽职守带走了一切,如今只剩下这具疼痛的身体和一股无处可去的恨意。
      ——推着他向前,再向前。
      两分十七秒后,他会因为踩中一滩半凝固的血滑倒,后脑磕在崩裂的铸铁炮栓上。
      他不会立刻死,但会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抽搐两个小时,最终因失血和颅内损伤安静地停止呼吸。
      大海吞没了他的过去,现在又将收回他的未来,什么也不剩下。
      你侧身,手背贴着他挥刀的小臂外侧轻轻一推,力道顺着旧伤的肌腱传递过去,刀脱手,叮当落地。
      你屈起食指关节,在他冲势未尽的颈侧不轻不重地一叩。
      他眼中的疯狂火焰骤然熄灭,身体软下去。你扶了一下,让他慢慢倒在相对干净的甲板上,避开那滩血泊。
      ——晕厥,不是死亡。
      这是你的选择,也是你唯一能给出的、微薄到近乎可笑的仁慈。
      ——
      右后方传来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一个很年轻的海兵,比你大不了几岁,双手死死攥着一把制式步枪,枪口对着空气胡乱比划。
      他脸上没有战士的凶狠,只有一种快被压垮的恐惧。
      你能“看见”他怀里贴身藏着的信,墨迹被汗水洇开了一点,信里说“长官很器重我”、“伙食很好”、“下次寄更多的钱回来”。
      ……他是个好哥哥,但也是个糟糕的士兵。
      五秒后,他会因为闭眼扣动扳机,流弹会击中左前方一位正与海贼缠斗的同僚肩膀。
      不是致命伤,但那位同僚会因此分神,被对手的弯刀划过肋下,伤口感染,在医疗条件匮乏的船舱里高烧三天后死去。
      而这位开枪的年轻海兵,会在事发后被内疚吞噬,沉默地接受一切处分,最终主动调往最危险的北方边境。
      三年后的一个雪夜,他会死于一场普通的肺炎,这本不该死亡,仅仅因为那个偏远哨所根本没有像样的军医。
      他的家人永远等不到下一封信,只会收到一份语焉不详的阵亡通知和微薄的抚恤金。他的弟弟妹妹因此失学,重复他父亲在矿坑里的人生。
      你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向身后某个角度凌空一点。
      一缕凝练的指枪无声掠过,击中了年轻海兵步枪的击锤部位。极其轻微的“咔”一声,内部零件出现了肉眼难辨的裂纹。
      当他终于鼓起勇气,闭眼扣下扳机时,只听到撞针空击的轻响。
      他愕然睁眼,看着哑火的步枪,脸上的恐惧瞬间被茫然取代。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他面前,是博加特,一刀鞘敲晕了扑向这新兵的海贼。
      年轻海兵腿一软,瘫坐在地,开始不受控制地干呕。
      他活下来了,以这种狼狈的方式。
      ——他未来的人生依然艰难,但至少,此刻他还有未来。
      ——
      ……这就是你能做的。
      在无数交织的可能性中,选择一条不那么血腥的岔路,轻轻推一颗棋子,改变另一颗棋子的轨迹。
      像在暴风雨的海洋里,试图用一片羽毛去改变浪头的方向。
      有时成功,有时失败。
      更多的时候,你无从判断这改变究竟是好是坏。
      那个晕倒的海贼若今日不死,明年会劫掠一座村庄,制造新的他。那个活下来的海兵,一生都将被今日的怯懦折磨,再也不是家乡信中那个“有出息”的长子。你放倒的第三个人,家里有个生病的妻子等着他抢钱买药。你救下的第四个人,明天就会死于另一场海战。
      “祂”只展示路径,不评判终点。
      一切都有迹可循,一切都有“因为”,所以一切也都有“所以”。
      像一条条清晰的线,从过去延伸过来,在此刻交织,又向未来伸展而去,笔直,或蜿蜒,但尽头都指向一个你可以望见的终点。
      ——你能看见所有这些。
      你看得见他们肌肉纤维的颤抖,听得见他们血液奔流的声音,甚至能数清正上方海鸥翅膀下一次振拍会激起多少粒水珠。
      感官被放大到令人窒息的程度,信息如同洪流涌入,你必须用巨大的意志力,才能从中筛选出“此刻”需要应对的一点。
      你看得见人们在倒下。有的很干脆,哼都不哼一声;有的会挣扎一会儿,手指抠进甲板的木缝,留下几道带血的白痕。
      海军,海贼,年轻的,年老的。
      血从各种各样的伤口里涌出来,每次都是温的,流到甲板上,变成暗红色,顺着木板的缝隙蜿蜒,找到倾斜的角度,然后一滴,一滴,坠下去,落进下面永恒蔚蓝的冰冷海水里。
      那蓝色是如此深邃,如此广阔,轻易地接纳了这些滚烫鲜红的,刚刚还在奔腾的生命,然后波澜不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八百年来,这片大海吞下了多少?
      多少鲜血,多少愤怒,多少恐惧,多少未说完的遗言,多少未曾实现的梦想?
      多少条生命曾在这里哭,在这里笑,在这里咬牙切齿,在这里彻底沉默?
      ——
      指尖还残留着最后一丝触碰敌人的感觉。
      你垂下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很白,在硝烟弥漫的昏暗天光下,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细小河流,血液在其中平静而固执地奔流。
      “祂”赋予的感知有时会向内蔓延,让你“看见”更细微的图景:细胞在忙碌地代谢,骨骼在无声地生长,因过度承载未来碎片而隐隐作痛的大脑深处,神经突触正亮着超负荷的幽微之光。
      你像一件过于精密又过于脆弱的仪器,被突兀地放置在粗粝的台面上,被迫记录每一道伤口的确切深度,每一声哀嚎的最终衰减,每一缕意识消散时的痛苦。
      ……可是你不是为这些而生的,至少你自己这样认为。
      这双手今天很干净,没有夺走任何一条生命。你只是让三十几个海贼暂时睡了过去,手法干净利落,他们醒来后除了后颈钝痛外什么也不会记得。
      这是泽法老师教的,是他握着你执剑的手,在训练场的尘埃与阳光里,为你锚定的第一个坐标。
      也是你为自己划下的界线,是你从玛丽乔亚那座华丽坟墓里爬出来后,紧紧攥在手里的、第一件真正只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杀的权力。
      ……或者说,不杀的固执。
      不靠预言或者计算,仅仅源于一个疲惫的军人眼中尚未熄灭的,还对你这样怪物般的孩子依然存有的期待。
      你紧紧攥着它,像在雪原夜行中攥住唯一一根火柴。
      ——可是,然后呢?
      这个问题比海更深,比夜色更沉。
      你放倒的那些人里,有的会在半小时后醒来,骂一句脏话,抓起刀,继续去砍杀。有的会在下一座岛,下一次劫掠中,被别的“不杀人”或“杀人”的海军或同行干掉。
      你的不杀,在这条混乱血腥的因果线上,打上了一个小小的、小心翼翼的结。
      但线太长了,漫无尽头,你的结微不足道。
      它或许让那注定沉没的结局延迟了一刻,或许让下坠的轨迹产生了极细微的偏折。
      但最终,那重量,那惯性,那名为“命运”或“选择”的洪流,依旧会拖拽着一切,朝着既定的深渊滑去。
      ……你看得见。你一直看得见。
      那个蜷缩在角落肺叶被刺穿的海兵,他生命的火焰会在三分钟后彻底熄灭,无论你是否此刻逼退他身边的敌人。那个狂笑着跳帮、左脸有疤的海贼,他会在两小时后被一枚偏离预定轨道的流弹击中,沉入这片他刚刚还在肆意驰骋的海域。
      ……你甚至救不了三年前,那个在火海与黑暗中,用尽最后力气把你推向生路的红发少年。
      你知晓,你始终知晓,那浩瀚如星海的无数可能性分支里,并非没有微光闪烁的路径——
      海圆历1509年3月9日夜晚,你们有10亿分之一的概率,可以牵着手一起踉跄逃出。
      然而现实,从不手下留情。
      ——
      那么,你此刻的“仁慈”,究竟是什么?
      ——是泽法老师所期望的,高于杀戮的正义雏形?
      ——还是仅仅为了让你自己那颗浸泡在预知苦海里的心脏,能够暂时逃避,而进行的一种昂贵又徒劳的自我安慰?
      是善良,还是伪善?
      是坚持,还是怯懦?
      ——十一岁的你不知道。
      泽法老师教你剑术,教你体魄,教你在凶险的海上保全自己与他人的方法。
      他指给你看何谓“弱”与“恶”的形貌,告诉你海军当立于其间。
      但他还没来得及,或许这浩瀚大海、这纷繁人世也无人能真正教会一个孩子:
      当弱与恶的界限本身模糊,当每一个“保护”都可能意味着对另一处痛苦的默许,当拯救意味着某种程度上对另一种“恶”的纵容,当每一次“不杀”的背后都可能牵连着未来更庞大的血债——
      这架天平,究竟该如何摆放?
      ——你手中的剑,该指向哪里?
      你太年幼了,年幼到还学不会与这个世界沉默又无耻的荒谬和解。
      你无法坦然接受那些无论怎样计算、怎样奋力挣扎、怎样在无数可能性中挑选,最终仍注定破碎、注定留有缺憾、甚至可能因你的干预而变得更加惨烈的结局。
      ……你很笨。
      你真的很笨。
      库赞说你想得太多,战国先生认为你是需要引导的天才,多弗朗明哥曾嗤笑你无谓的忧虑。
      可你只觉得困惑,下界庞大、沉默、令人作呕。你像是被丢进一场盛大而荒谬戏剧的观众,手里却偏偏握着能改动几句台词的笔。
      你看到所有角色的命运走向,看到悲剧的伏笔早已埋下,你无法坦然去拥有高人一等的傲慢,只有前世带来的良知赋予的悲戚。
      你奋力涂抹,试图改写某个注定的结局,却发现笔尖流淌出的墨水,有时只是让悲剧换了一种颜色,或者,蔓延到了你未曾料想的角落——
      你不知所措。
      你问鹤女士,她永远是最可靠最聪明的那个,
      “人生总是这么痛苦吗?还是只有小时候是这样?”
      她没有回答你。
      ——
      〖——你是谁?〗
      “祂”继续问你。
      ……你谁也不是。
      ——你不属于这里。
      不属于这用肌肉、吼叫、刀剑与欲望构成的关于“正义”与“自由”的闹剧。
      是的,你不属于这里。
      你是个走错了片场的看客,一个被迫捧着记录本站在屠宰场中央的记录员,一个手握绣花针,却被要求去缝合地震后皲裂大地的孩童。
      你看着自己的手,刚刚就是用它们像摆放棋子一样,“摆放”了周围这些人。
      一种轻微的恶心涌上喉头,你已经疲惫到无法涌起炽热的火焰,唯有冰冷的海水从脚底漫上,缓慢均匀又不容抗拒,浸透你的骨髓,塞给你彻骨寒凉的孤独。
      声音穿过那层越来越厚的、冰冷的“玻璃”:野兽般的怒吼,金属撞击的刺耳锐响,垂死者喉咙里漏气的、断续的嗬嗬声,远处炮弹爆炸沉闷的震动,脚下木板不堪重负的呻吟……进入你的耳朵,被大脑解析,但无法再触及更深的地方。
      ——你在溺水。
      在深海里,向下沉没。
      四周是光怪陆离的预兆光影,却没有一块可以让你抓住的浮木。甚至连“奥菲利亚”这个名字,此刻都显得轻飘而陌生。
      你看着又一个海贼满脸狰狞地扑来,眼中是对你这份“沉默”的误判与贪婪。你只是微微侧身,手肘在他颈侧轻轻一压。
      他脸上的狰狞定格,转为茫然,然后直挺挺地栽倒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个,接着一个。
      橡皮擦掉图纸上无关紧要的线条,清理精密钟表齿轮间不慎落入的灰尘。动作流畅,带着一种摒弃了一切冗余的冷酷美感。
      倒下的人围绕着你,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寂静的圆。
      圆外,杀戮依旧;圆内,是你用这种徒劳的“仁慈”,勉强维持的一小片怪异净土。
      你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倒下的人。你的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不远处被炮火熏黑的船舷上,落在更远处海天相接的灰蒙蒙线上。
      你张了张口。
      却吐不出声音。
      ——海水漫过了你。
      ——
      然后——
      一颗燃烧的、不讲道理的红色流星,蛮横地撞碎了这层透明的屏障,闯入了你这片冰冷的寂静里。
      “海军小姐——!!”
      声音清亮,带着海风刮过的透彻和少年人不管不顾的穿透力。它不像其他那些充满杀意或恐惧的嘶吼——鲁莽,理直气壮,毫无负担。
      你有些迟缓地转动视线。像一台上锈的机器,齿轮咬合发出艰涩的声响。
      他就在那里。大约十步之外,刚刚停下奔跑,胸膛因为喘息而微微起伏。
      一头火焰般的红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草帽俏皮地歪戴,帽檐下是一张沾了硝烟灰渍、却明亮得惊人的笑脸。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流过被阳光晒出健康色泽的脸颊。他的眼睛是银褐色的,像秋日林间最通透的琥珀,此刻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好奇、毫无阴霾的兴奋,以及一种小兽发现新奇猎物时、跃跃欲试的光芒。
      海风把他身上蓬勃的气息送过来——阳光晒透棉布的味道,汗水蒸腾的微咸,一点点海水的腥气,还有少年人特有的滚烫生命力。
      这气息如此汹涌,与他身后那混乱又布满死亡阴影的战场格格不入,炸在你因过度思虑而近乎麻痹的感知深处,那层隔阂的“玻璃罩”簌簌作响,出现裂痕。
      他整个人,就是“活着”最直白具象化。是奔跑后急促的心跳,是呐喊时清亮的嗓音,是眼睛里只看得到前方挑战的、简单又纯粹的热烈。
      你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祂”没有预警,没有跳出关于这个红发少年可能的命运分支。
      深海被这蛮横闯入的火光撕开了一道口子。
      ——新鲜的空气,灌了进来。
      然后你看见他咧开嘴,笑容灿烂得毫无道理,露出小小的虎牙,像头围着新奇猎物打转、兴奋得尾巴直摇的幼狼,然后用一种全然不自知的、理所当然的蛮力——
      把你从溺毙的寂静里,硬生生揪了出来。
      “——和我打一场吧!”
      他大声宣布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混乱时期的爱情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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