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遗产 百亿遗产独 ...
-
苏家年会,素来是江城腊月里最盛大的一场戏。
今年尤其热闹。
老太爷苏敬尧九十大寿,又恰逢苏氏集团成立六十周年,老爷子一高兴,决定趁着年会当众分配遗产。消息放出去那天,整个江城的上流社会都动了——苏家这棵大树,谁不想攀上一攀?
我站在宴会厅角落,端着杯橙汁,看水晶吊灯底下那群人像蚂蚁一样忙忙碌碌。
堂哥苏北辰搂着他的新女友,正对着镜头摆拍。那女孩我认得,上个月刚演了一部网剧的女三号,热搜买得比剧情还勤。苏北辰换女朋友的速度比换手机还快,这一点倒是人尽皆知。
“念念,你怎么躲这儿?”
苏茗端着香槟走过来,在我旁边站定。她是二房的女儿,我名义上的堂姐,也是整个苏家唯一会主动跟我说话的人。
“太吵。”我说。
苏茗笑了笑,没再追问。她当然知道我为什幺不往人群里去——那些亲戚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件来路不明的赝品没什幺区别。
苏家上下都知道,我不是苏家的血脉。
十八年前,我妈带着我嫁进苏家,嫁给三房那个离过两次婚的苏正业。我妈没过几年好日子就病死了,苏正业转头又娶了新太太,生了一对龙凤胎。
我这个拖油瓶,从此就成了苏家最尴尬的存在。
说我是苏家人吧,我姓沈,不姓苏。说我不是苏家人吧,老爷子当年亲口认下了我这个外姓孙女,逢年过节的份例从来没少过我那一份。
于是大家达成默契——就当我不存在。
年会开始前,我去了趟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苏北辰那个新女友对着镜子补妆。她从镜子里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
“你就是苏家那个……”她顿了顿,大概在斟酌用词,“养女?”
我没说话,拧开水龙头洗手。
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听北辰说,今天老太爷要分遗产。你紧张吗?”
我关掉水龙头,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你紧张吗?”
她一愣:“我紧张什幺?我又不是苏家人。”
“那不就结了。”我擦干净手,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我也不是。”
她大概觉得我有病,撇了撇嘴,拎着小包出去了。
我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眉眼像我死去的妈,鼻子以下却不知道像谁。
我妈当年到死都没告诉我,我的生父是谁。
七点整,年会正式开始。
老太爷被人用轮椅推出来的时候,全场起立鼓掌。我站在人群最后面,踮着脚才能看见他那颗白发苍苍的脑袋。
老爷子今年九十大寿,身体却大不如前了。去年中风之后,半边身子就不太灵便,说话也含糊。幸好他身边有个跟了他四十年的老中医,姓周,一手回春针法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周老开了个方子,每日一剂,雷打不动地喝着。那药方是周家的不传之秘,听说能续命延年,江城多少有钱人想买都买不到。
但这药有个讲究——必须当天现配,且配药的人得懂周家独门的手法。周老去年过世了,这门手艺就传给了他的关门弟子。
那个弟子,是我。
苏北辰从前不知道这事,他只知道老爷子天天喝中药,却不知道那药是谁配的。周老生前低调,从不在人前提起我的事。他收我这个徒弟,纯粹是因为我妈当年对他有一饭之恩。
老太爷在台上致辞,含含糊糊说了些什幺,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我只看见苏北辰站在前排,搂着他那个新女友,时不时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
致辞结束,重头戏来了。
管家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走上来,托盘里摞着一叠文件,每一份都用红绸带系着。
“按照老太爷的意思,”管家清了清嗓子,“今年的遗产分配,当场宣读,当场交割。”
底下嗡嗡声四起。
管家开始念名单。
“大房苏正和,分得市中心商业楼三栋,苏氏集团股权百分之五。”
“二房苏正业,分得城东别墅一套,苏氏集团股权百分之三。”
“长孙苏北辰,分得滨江豪宅一套,苏氏集团股权百分之二。”
……
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一个一个红绸解开。
苏北辰领到文件的时候,故意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又回头冲我这边扬了扬下巴。他那个新女友也跟着扭头,看见我站在原地,捂着嘴笑起来。
托盘上的文件越来越少。
到最后,只剩下一张泛黄的纸。
管家拿起那张纸,顿了顿,抬头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的是我。
“沈念。”
我的名字,最后一个被念出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让我走到台前。
我从管家手里接过那张纸。
不是股权书,不是房产证,是一封遗书。
发黄的宣纸,工工整整的毛笔字,落款是我妈的名字——沈兰君。
周遭安静了一秒。
然后是苏北辰的声音,带着笑,不高不低,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野种也配分家产?”
宴会厅里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有人想跟着笑,又觉得不太合适,憋得表情古怪。有人装作没听见,低头看手机。还有几个人,直直地盯着我,眼神里满是看戏的兴味。
苏北辰的新女友不知道是没眼色还是故意的,跟着补了一句:“北辰,你别这样,人家好歹在苏家住了这么多年……”
“住?”苏北辰笑出声来,“那是我们家施舍她的,懂吗?”
我垂着眼,看着手里那封遗书。
我妈的字,我认得。她生前写字很好看,小时候我练字描红,描的都是她给我写的字帖。
我把遗书展开。
开头是四个字:吾女念念。
底下是她写的话,絮絮叨叨,无非是些叮嘱——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遇事不要慌,做人要有骨气。
最后一行,她写:你生父的事,妈这辈子没法跟你交代了。但你记住,你爸是个好人,他当年不知道有你的存在。若有机会,你去找他。他的地址在——
没了。
字迹到这儿就断了,像是写到一半突然被什幺事情打断,从此再也没能写完。
我盯着那半截话看了很久。
“沈小姐,”管家在旁边小声说,“老太爷的意思是,这封遗书是您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交由您保管最为合适。”
我抬起头,看向台上。
老太爷坐在轮椅上,浑浊的眼珠子动也不动地看着我。他的嘴微微张着,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旁边有人凑过去给他喂水,也有人低头在他耳边说着什幺。
没有人过来跟我说一句话。
我把遗书折好,收进口袋里。
转身。
人群再次让开一条道。
我往外走的时候,听见苏北辰在后面喊:“哎,这就走了?不留下来吃顿饭?今天可是澳龙——”
我没回头。
走出宴会厅的时候,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接起来,是老爷子的私人看护小陈。
“念念姐?”小陈的声音有点惊讶,“你不是在年会现场吗?”
“嗯。”我说,“今天的药,煎了吗?”
“还没呢,想着等老爷子回来再弄。”
“不用煎了。”
“啊?”
我停下脚步,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外面江城冬天的夜色。
“从今天起,”我说,“那味药,我不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念念姐,你……你说真的?”
“真的。”
我挂了电话。
冷风灌进领口,我裹紧大衣,走下台阶。
身后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没有一个人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