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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控心跳 正式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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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上课的第一天,姜沅宁特意提前了近二十分钟就出了宿舍。
她不是勤奋,也不是期待新学期,只是单纯地,想要避开拥挤的人流,更想要避开那个,昨天一重逢,就搅得她一整晚心神不宁的人。
昨天在公告栏前的那一幕,反复在她脑海里回放。
少年立在光里,眉眼清俊,身姿挺拔,一身疏离又耀眼的气质,轻而易举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而她站在他身侧,普通、暗淡、沉默,像一片随时会被忽略的影子。
云泥之别。
这四个字,毫不留情地砸在她心上。
七年前突如其来的变故带走的不仅仅是那段与他同在的美好时光,更是阳光自信的自己。
家庭的分崩离析,寄人篱下的生活环境使她不得不收敛内心深处的情绪。渐渐的,她习惯性低头,习惯性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时间磨平了她身上所有的棱角,只剩下自卑、怯懦的模样。
姜沅宁抱着浅灰色的帆布书包,沿着校园里行人最少的小路慢慢走。
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气,拂过脸颊,能稍稍压下她心底翻涌的不安。
她的目光始终垂着,落在自己脚尖前方一小片干净的路面上,一步一步,走得轻而小心。
对她来说,越低调,越安全。
越不显眼,越不容易受伤。
教学楼不算新,墙壁上爬着淡淡的藤蔓,清晨的阳光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点。
姜沅宁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头走进楼道,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们专业的教室在三楼最里面,位置偏,平时少有人经过,正合她的心意。
她推开门时,教室里只来了零星四五个人,各自低头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她这个不起眼的新生。
姜沅宁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目光飞快地扫过整间教室。
很好,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几乎是立刻就朝着教室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走去。
那里靠墙,背光,靠窗,左边是墙壁,右边是过道,前面是整间教室的距离,完美地把她和所有人隔离开。
是最不起眼、最安静、最适合她这种只想把自己藏起来的人的位置。
姜沅宁轻轻拉开椅子,刚要坐下,一道清淡、低沉、又格外有辨识度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前排飘了过来。
“这里。”
姜沅宁的动作,在一瞬间僵住。
血液像是轻微地滞了一瞬,指尖微微发麻,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这个声音,她昨天才听过,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刻在记忆深处,想忘都忘不掉。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周围原本轻微的声响,仿佛在这一刻都安静了几分。
几道若有似无的目光,从教室的各个方向轻轻飘过来,落在她身上,又落向前排那个身影。
姜沅宁的脸颊一点点发烫,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指尖悄悄蜷缩起来。
她缓缓、极慢地抬起一点点视线。
易阳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身姿挺直,脊背线条干净利落。
他只穿了一件简单的格子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手腕,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桌面干净得只有一本笔记本。
明明是最简单的打扮,往那里一坐,就自带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耀眼。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了抬眼。
漆黑明亮的眸子,直直望过来,没有躲闪,没有回避,直白得让她心慌。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旁边那个空位,动作随意,语气平淡,听不出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笃定。
“坐这里。”
姜沅宁的呼吸微微一滞,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坐他旁边?
和全校都在偷偷议论的明媚高冷的少年,成为一整间教室里最容易被人注意的两个人?
她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浑身紧绷,紧张得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习惯了缩在角落,习惯了不被注视,习惯了做人群里的背景板。
一旦被推到光亮里,她只会觉得无所适从,甚至……难堪。
更何况,那个人是易阳。
是如今光芒万丈,和她隔着一整条时光长河的易阳。
姜沅宁几乎是本能地、轻轻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吟,小得只有自己能听清。
“我……我坐后面就可以了。”
她说完,飞快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局促与自卑,再也不敢多看他一眼。
别靠近我。
别对我这么好。
别给我不该有的期待。
我这样普通、暗淡、一无是处的人,不配站在你身边。
这些话,她不敢说出口,只能一遍一遍,在心底无声地重复。
易阳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看着那道缩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壁里的小小身影,眼底极轻地掠过一丝暗沉。
他看得很清楚,她不是客气,不是害羞,是真的在害怕,真的在躲避,真的在把他往外推。
她怕他。
怕和他产生牵扯,怕再和他有任何关系。
这个认知,让易阳心口微微发闷,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着,细密地发疼。
七年前,她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她,会追在他身后跑,会扯着他的袖子撒娇,会因为一点小事笑得眼睛弯起来,会理直气壮地霸占他旁边的位置。
不过七年,也……也对,七年了怎么不会把她变成这样?
易阳没有再强求,也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调听不出喜怒。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侧脸线条清冷,又恢复成了那副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模样。
姜沅宁悄悄松了口气,心脏却依旧跳得厉害。
还好,他没有再坚持。
还好,她暂时躲开了。
她轻轻坐下,把书包往桌肚里塞了塞,整个人尽量往墙角缩,肩膀微微弓着,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拿出课本,摊开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
她能听见周围同学压低的议论声,大多围绕着那个坐在前排的少年。
“那就是易阳吧?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听说成绩是年级前列,还是打电竞的,超级厉害。”
“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
一句一句,轻飘飘地落进姜沅宁耳里,也落在她心上。
看吧,他永远都是这样。
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都是光的焦点,从不缺簇拥,从不缺欣赏,从不缺光芒。
而她,连主动和人说一句话,都要在心里排练无数遍。
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七年前是,七年后,更是。
姜沅宁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莫名发酸的情绪,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课本上。
她告诉自己,这学期只要安安稳稳学习,安安静静做人,不和任何人产生多余的交集,就够了。
至于易阳……就当是一个认识过的、普通的校友就好。
她以为,这样就可以安全地度过这一天。
却没想到,有些躲避,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效。
没过多久,班主任拿着教案走进教室。
是一位态度温和的中年女老师,简单做了自我介绍,又大致讲了这学期的课程安排,随后便提到了贯穿整个学期的小组任务。
“专业课内容比较多,也需要大量讨论和实践,所以这学期所有大作业、报告、展示,都以小组为单位完成。
四个人一组,自由组队,下课之前,把分组名单交给我。”
话音一落,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有人立刻转头找自己的朋友,有人四处张望,寻找看起来靠谱的队友。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好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易阳身上。
谁都不傻。
易阳这样的人,颜值出众,气质亮眼,成绩更是有目共睹,和他一组,等于提前抱住了最稳的大腿,作业不用愁,分数不用愁,连期末压力都会小很多。
立刻就有几个胆子大一些的男生女生,笑着凑了过去。
“易阳,我们一组吧?我们都很认真的!”
“是啊,我们绝对不划水,你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姜沅宁坐在最后一排,指尖轻轻捏住书页,假装对周围的一切都毫不在意。
可她的耳朵,却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每一句话。
心底某个偏僻的角落,轻轻泛起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淡而清晰,挥之不去。
她低下头,看着课本上一行行陌生的文字,眼神有些放空。
她在想,七年前,他们也是这样。
不管走到哪里,他都是最受欢迎的那一个,而她,是理所当然站在他身边的那一个。
那时候的她,从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连靠近他的勇气都没有。
姜沅宁轻轻抿了抿唇,开始在心里盘算,等下要怎么悄无声息地凑一个小组。
她不怕辛苦,不怕麻烦,不怕一个人干所有人的活,她只怕……主动去和别人搭话,只怕被人拒绝,只怕成为别人的负担。
实在不行,她甚至可以去找老师,申请一个人一组。
可她的念头还没转完,身前忽然落下一道阴影。
熟悉的、清浅干净的气息,轻轻笼罩下来,将她整个人都圈在其中。
姜沅宁的身体,再一次僵住。
她缓缓抬头,撞进一双漆黑安静的眼眸里。
易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理会身边那些热情邀请他组队的同学,一步步穿过桌椅之间的过道,径直走到了她的桌前。
少年身形挺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安静而专注,没有丝毫躲闪。
周围的喧闹声,像是在这一瞬间,都被隔绝开来。
整个世界,只剩下她自己失控的心跳。
姜沅宁张了张嘴,声音轻轻发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你……你有事吗?”
易阳垂眸看着她,眼底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句简单直白、却不容拒绝的话。
“小组缺人。”
不等姜沅宁做出任何反应,他微微弯腰,伸手,轻轻拿起了她桌面上的笔记本。
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违和,仿佛在过去十几年里,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
他拿起本子,直起身,看着她,语气清淡,只说了两个字:
“过来。”
说完,便转身,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去。
没有询问,没有商量,没有给她留下任何拒绝的余地。
姜沅宁僵在原地,脸颊烫得几乎要烧起来,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手足无措的慌乱里。
全班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好奇、惊讶、疑惑、探究……各种各样的视线,像一张无形的网,轻轻罩住她,让她浑身不自在,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为什么要选她?
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这么普通,这么不起眼,成绩一般,性格又闷,连和人正常交流都费劲,和他一组,只会拖他的后腿吧。
姜沅宁坐在座位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微微泛白。
直到易阳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停下脚步,回头,再一次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坚持,一点沉默的笃定。
姜沅宁的心,轻轻一颤。
她再也硬不起心肠,再一次转身逃走。
她慢慢站起身,低着头,碎发垂下来遮住脸颊,在全班的注视之下,像一只受惊又无措的小兽,一步一步,磨磨蹭蹭地走到了他旁边的空位,轻轻坐下。
刚一坐下,她就下意识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尽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哪怕只是几厘米的空隙,也能让她稍微安心一点点。
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气息,像是阳光晒过的草木味道,清冽、干净、又让人莫名心安。
可这份心安,又伴随着铺天盖地的局促与紧张,让她坐立难安,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易阳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慌乱,神色依旧平淡。
他把从她桌上拿来的笔记本,轻轻放回她的面前,又把自己那本字迹清隽整齐的笔记本,往两人中间的位置轻轻一推。
“你的笔记还没开始记,上课跟不上。”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看我的。”
姜沅宁抬头,刚想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指尖却在不经意间,和他的指尖轻轻擦过。
一瞬间的温度,轻微、清晰、烫得她像被灼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谢、谢谢……”
她慌乱低下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脸颊烫得厉害,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
她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他只是礼貌,只是善良,只是对谁都一样温和。
他对每个人都这么好,不是特例,不是偏爱,更不是……对她有什么不一样。
她一遍一遍地自我安慰,把心底那点微弱的、不该出现的悸动,死死压下去。
她不知道,在她低头慌乱、拼命掩饰的那一刻,易阳的目光,一直安静地、不动声色地落在她的身上。
看着她泛红发烫的耳尖。
看着她紧张得微微蜷缩的指尖。
看着她明明在意,却还要拼命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
易阳的眼底,泛起一丝极轻、极软、快得让人无法捕捉的情绪。
七年了。
兜兜转转,走走散散。
终于,再一次,把她安安稳稳地放在了自己身边。
触手可及。
这一节课,姜沅宁上得浑浑噩噩。
老师讲了什么,她几乎一句都没听进去,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身边这个人占得满满当当。
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能感觉到他的存在,能在每次转头看笔记的时候,不经意间瞥见他干净利落的侧脸。
每一次,都让她心跳失控。
她强迫自己专注于黑板,专注于笔记,专注于任何一件可以转移注意力的事情,却收效甚微。
身边的人存在感太强,光芒太盛,像一轮小太阳,想忽略都难。
而易阳,却异常平静。
他听课认真,记笔记时神情专注,字迹一笔一划,干净整齐。
只是在她偶尔卡壳、迷茫地皱起眉时,会不动声色地把笔记往她那边再推近一点,会在某个关键知识点上,用极轻、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提醒一句。
声音低低的,清清的,像一阵风,轻轻拂过她的心尖。
姜沅宁每一次都只会慌乱地低下头,小声说一句“谢谢”,然后更加用力地把自己藏起来。
她不知道,那些在她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是少年藏了几年,小心翼翼、不动声色的偏爱。
漫长的一节课,终于在煎熬与慌乱中结束。
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姜沅宁几乎是立刻就想收拾东西躲开。
她想逃回宿舍,逃回那个只属于自己的、安全的小角落,好好平复这颗乱得一塌糊涂的心。
可她还没来得及动作,旁边就有同学笑着凑了过来,眼神在她和易阳之间打转,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好奇。
“易阳,你们两个以前就认识呀?看起来好熟的样子。”
姜沅宁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
认识。
当然认识。
认识了十几年,从小一起长大,是邻居,是青梅,是曾经形影不离的人。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七年分别,时光流转,他们早就生疏得像陌生人一样了。
姜沅宁几乎是本能地立刻摆手,急着撇清关系,急着把自己从他身边摘开,声音都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没有没有,我们不是……我们只是……”
我们只是,普通的校友而已。
后半句话,她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易阳清淡却清晰的声音,轻轻响起,平静地打断了她慌乱的解释。
“青梅竹马。”
四个字,简短,平静,笃定,没有丝毫犹豫。
姜沅宁猛地一怔,茫然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为什么要在所有人面前,说出这四个字?
为什么要把早已疏远的关系,重新拉到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易阳却没有看她,目光依旧平淡,侧脸清冷好看,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事实陈述。
姜沅宁看着他的侧脸,心脏乱得一塌糊涂,思绪像一团被搅乱的线,理不出半点头绪。
一定是她想多了。
一定是。
他只是念旧,只是礼貌,只是随口一提。
像他这样耀眼的人,怎么可能对她这样不起眼的人,有什么别的想法。
她悄悄低下头,压下心底那点微弱的、不该出现的悸动,再一次在心底,坚定地告诉自己。
别靠近。
别期待。
别动心。
你配不上站在他身边。
可她不知道。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易阳垂在桌下的手,再一次缓缓握紧。
青梅竹马。
这四个字,对他而言,从来不是一句简单的介绍。
是开始。
是过往。
是他藏了整整七年,不肯忘、不能忘、也不想忘的执念。
是他这一次,势在必得的未来。
阳光透过窗户,大片大片地洒进教室,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明亮而温暖。
有些距离,一旦被拉近,就再也退不回原点。
有些心动,一旦被唤醒,就再也无法假装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