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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的邂逅 九月初,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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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夏末的热气还没完全褪干净,风掠过树梢时,已经带上了一点浅淡的秋凉。
市中大学校园里,到处是拖着行李箱在家长陪同的新生,抱着书本的老生,结伴说笑着,人群拥挤,洋溢着鲜活的气息。
姜沅宁抱着刚领回来的一摞新书,手臂被书角压得微微发酸,却依旧走得很慢、很轻。
她习惯性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大半张脸,也遮住了眼底那点挥之不去的局促与不安。
像一株天生就习惯缩在阴影里的小草,明明站在最明亮的阳光下,却总下意识把自己藏进最不起眼的角落。
七年。
整整七年。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以这样的方式,和那个人猝不及防地遇见。
公告栏前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都是来看新生分班结果的。
人声嘈杂,挤挤攘攘,光是站在旁边看上一眼,都让姜沅宁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本来不想过去。
对她而言,被分到哪个班、周围坐着什么样的人,根本没有太大区别。
她只想安安稳稳读完高中,读完大学,不引人注目,不被人议论,不被人拿来比较,更不要……再遇见那个。一想起,就让她心口又酸又涩、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的人。
姜沅宁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慌乱,抱着书,打算从旁边绕过去。
她步子放得很轻,尽量贴着路边走,尽量不碰到任何人,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社恐、敏感、自卑,这些词像是刻进了她的骨子里,尤其是在经历过那三年的动荡与不安之后,她更是越来越害怕与人产生交集。
可有些躲避,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效。
她刚侧身迈出一步,身后就有人轻轻靠近。
一道清淡、低沉、又格外熟悉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落在她耳里,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最柔软的心口。
“麻烦让一下。”
那一瞬间,姜沅宁整个人都僵住了。
血液像是瞬间停止流动,指尖微微发麻,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耳边所有喧闹的声音,都在这一刻变得遥远模糊。
这个声音。
她怎么可能忘得掉。
从小到大,贯穿了她整个童年与半个青春期的声音。
会笑她笨,会替她撑腰,会在她哭的时候手足无措,会在分别前红着眼眶,一遍一遍说“等我回来”的声音。
她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反应——想躲,想逃,想立刻转身离开。
可脚步像被钉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姜沅宁缓缓地抬起头。
视线先撞入一片明亮的光里。
少年就站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手腕。
身形比三年前更加挺拔,肩线利落,腰腹紧实,明明只是随意一站,却自带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耀眼。
是易阳。
真的是他。
七年时间,足以把一个青涩跳脱的少年,打磨成如今这副模样——眉目清俊,轮廓分明,眼神明亮却冷淡,带着一点生人勿近的疏离。
明媚,又高冷。
像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月亮,干净、耀眼、遥不可及。
姜沅宁的心脏猛地一缩,一阵细微却清晰的疼,从心口缓缓蔓延开来。
他变了好多。
又好像,一点都没变。
那双眼睛,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只是少了年少时的跳脱与温柔,多了几分沉稳和淡漠。
他站在光里,而她站在他投下的阴影边缘,渺小、普通、暗淡,连抬眼多看他一秒,都觉得是一种奢侈。
她现在这样……有什么资格站在他身边。
七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分别,家庭的变故,环境的落差,身边人的来来去去,一点一点磨掉了她曾经的活泼与开朗,把她变成如今这个敏感、自卑、习惯性低头、不敢与人对视的样子。
她成绩普通,长相普通,家境普通,性格更是不起眼。
扔在人群里,瞬间就会被淹没。
而易阳。
他是校园里人人谈论的风云人物,是成绩顶尖的学霸,是电竞圈小有名气的选手,是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偷偷多看几眼的存在。
他们早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姜沅宁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小半步,轻轻拉开一点点距离。
她迅速低下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自卑。
她不敢让他看清自己的表情,更不敢让他从她眼里读出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
别认出我。
千万别认出我。
就当……只是一个普通的校友吧。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默念,指尖死死攥着怀里的书本,指节都微微泛白。
书页被她捏出几道浅浅的褶皱,像她此刻乱成一团、理不出半点头绪的心。
易阳的目光,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
他原本只是随意走过来,想看一眼分班信息,却在余光瞥见那道低着头、安安静静的身影时,整个人都顿住。
心跳在那一秒,乱了节奏。
太像了。
像极了他藏在心底整整七年,日夜思念,反复梦见的那个人。
他原本清冷平静的眼底,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一丝波澜悄无声息地漾开,又被他飞快压下去。
他盯着她低垂的发顶,盯着她微微蜷缩的肩膀,盯着她那一身小心翼翼、不敢张扬的气息。
是她。
真的是她。
姜沅宁。
他念了七年的小姑娘。
她瘦了一点,也安静得不像话。
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追在他身后跑,会扯着他袖子撒娇,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笑得眼睛弯起来的小丫头。
她变得沉默、内敛、甚至……有些怕人。
易阳的心,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一抽,泛起细密的疼。
他看着她拼命低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模样,喉结微微滚动,一句话在舌尖绕了好几圈,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呼唤。
“姜沅宁?”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像是怕声音稍大一点,就会把眼前的人惊走。
姜沅宁的身体又是一僵。
他认出她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一片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连自己都骗不过的慌乱。
她微微抿了抿唇,用尽可能轻、尽可能平静的声音,应了一个字。
“……嗯。”
一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几乎要被周围的喧闹盖过去。
好久不见,易阳。
再见时,你光芒万丈,我却连抬头认真看你一眼,都不敢。
易阳盯着她低垂的头顶,目光深沉。
他看得出来她在躲,看得出来她在不安,看得出来她身上那层厚厚的、自我保护的壳。
他没有逼她抬头,没有追问这三年她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怕自己任何一个过于急切的举动,都会让她逃得更远。
七年前的分别,已经够痛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冒任何失去她的风险。
易阳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回公告栏上,可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
他的所有注意力,全都系在身边这个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小姑娘身上。
片刻,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多余的情绪,只有一句简单直白的话。
“同一个专业。”
“以后,同班。”
姜沅宁猛地一怔,猛地抬起头。
同班?
他们不仅重逢了,还要在同一个班级,一起度过接下来好几年的时光?
她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无措。
易阳已经收回视线,不再看她,转身往前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而修长,一步一步,走得平稳。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下来,洒在他肩上,明明是温暖的光,却让姜沅宁觉得,那是一道她永远也触不到的界限。
他走得并不快,却像是一步一步,走在她的心尖上。
姜沅宁站在原地,抱着怀里的书,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周围的人声、脚步声、笑声,好像都离她很远很远。
整个世界,只剩下她自己乱了频率的心跳。
七年时光,像一条宽阔无声的河,把他们隔在两岸。
他在对岸,长成了万众瞩目的模样。
她在这岸,缩成了不起眼的影子。
原来有些分别,再见面时,就已经是云泥之别。
姜沅宁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微微泛起的涩意,重新低下头,慢慢往教室的方向走。
她尽量贴着路边走,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一路上,不断有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走过,说说笑笑,朝气蓬勃。
那些热闹与鲜活,都与她格格不入。
她像一个局外人,安静地站在青春的边缘,看着别人的喧嚣,守着自己的沉默。
曾经的她,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也有要好的朋友,也会大声笑,也会闹哄哄地跟在易阳身后,走遍大街小巷。
那时候,她从没有觉得自己普通,从没有觉得自己暗淡,从没有觉得,自己配不上站在任何人身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呢。
大概是从家里出事那天开始。
大概是从被迫转学那天开始。
大概是从和易阳断了所有联系那天开始。
大概是从一次又一次看着别人闪闪发光,而自己越来越不起眼那天开始。
自卑像一颗种子,在心底悄悄生根发芽,越长越大,最后把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让她不敢抬头,不敢说话,不敢期待,不敢靠近。
尤其是在遇见易阳之后。
他越是耀眼,她就越是显得渺小。
他越是受人欢迎,她就越是显得不起眼。
他越是光芒万丈,她就越是不敢靠近。
姜沅宁慢慢走着,指尖依旧紧紧攥着书本,骨节泛白。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
别靠近。
别期待。
别动心。
你们早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
可有些东西,越是压抑,越是清晰。
有些回忆,越是逃避,越是深刻。
她想起小时候,易阳总是护着她。
有人欺负她,他第一个站出来。
她想吃的零食,他记在心里,下次一定会带过来。
她怕黑,他就陪着她,一直走到家门口。
那时候的他们,是真的,可以毫无顾忌地靠近。
那时候的她,从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连站在他身边,都需要鼓起全部的勇气。
姜沅宁轻轻眨了眨眼,把眼底那点微弱的湿意压下去,继续低着头,慢慢往前走。
她不知道的是。
在她看不见的前方,易阳走到拐角处时,脚步极轻地顿了一瞬。
少年背对着人群,缓缓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指节微微泛白,眼底是压抑了七年的、汹涌而沉默的思念。
七年。
他找了她七年,念了她七年。
现在,她终于重新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这一次,不管她躲得多远,不管她怎么推开,他都不会再放手。
他看得出来她的不安,看得出来她的自卑,看得出来她身上那层厚厚的壳。
他不着急,不逼迫,不催促。
他会一点一点,慢慢靠近。
一点一点,慢慢融化。
一点一点,让她重新相信,她值得被偏爱,值得被珍惜,值得站在光里。
阳光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有些人,一旦重逢,就再也不会消失。
有些喜欢,一旦开始,就注定要贯穿一整个青春。
这一年的九月,她在熟悉又陌生的校园里,重新遇见了她年少时,最不敢忘、也最不敢碰的人。
从此,风有了方向,心有了踪迹。
而她不知道,有一场藏了整整三年的暗恋,正以一种安静而坚定的方式,慢慢向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