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姐情话》庄子的猫

1、第 1 章

　　兰姐讨厌谁？不是收税的，不是要交保护费的，不是缺斤短两送菜的，不是慢吞吞送煤气的，不是整天嚷嚷刷盘子洗碗累的，不是见到骨头就龇牙咧嘴乱流口水追着尾巴打转儿的。
　　交税那是开餐馆乐意的，国家为了俺们生活安宁养那么多公职人员不容易，不交税，他们吃啥喝啥？他们不吃不喝不维护社会秩序，这饭馆生意还做不做了。交保护费那是心甘情愿的，自古做买卖是官欺民讹孬种赖，现在官不欺了民不讹了，孬种无赖还是不少。就像刚开业那会儿有俩小年轻，来饭馆里点了一桌菜，七个碟子八个碗，吃的天昏地暗，满嘴油光，肚子撑的足溜圆儿。酒足饭饱后，讲俺店里菜怪难吃了，拍桌子瞪眼地不给钱就算了，还让俺倒赔他们精神损失费。要不是平时给大黑交保护费，大黑能带人过来修理这俩小瘪三？虽说事后又请大黑他们吃了顿，但在自己饭馆里，花不了几个钱，解气呀。再说了，这一顿饭，俺和大黑的关系又熟络了，左一句兰姐，又一句兰姐，叫着俺可乐呵了。以后要是再有啥事儿，大黑能不立马儿过来帮忙？又过几年，俺跟大黑认了干姐姐干弟弟，在城里俺们也有亲戚儿了。
　　送菜的老孙头会缺斤短两，这笔帐俺门儿清，每天到农贸市场采购米面粮油鸡鸭鱼肉，风里来雨里去，十几年风雨无阻，俺这双眼能看不出他斤码不对？小时候念书，俺那当过私塾先生的爷爷就教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又教以德报德啥的，反正记不住那些古人念叨的天书了，但大道理俺懂，再怎么着做人得讲良心。当年俺刚开饭馆，选址不好，冷冷清清，没几人来，半年过去七大姑八大姨那儿借来的钱不但分文没还，连本儿都折了进去，求爷爷告奶奶四处磕头儿也盘不活这个店儿。要不是关键时刻送菜的老孙头支招儿，让俺把店转给他们村一位卖菜的老乡，重赁了长途汽车站对面的一间门面儿开餐馆，俺这生意能好起来？做人不能忘本儿，这几年手头活泛了，对老孙头的缺斤短两俺就睁只眼闭只眼儿，只当做没瞧见儿。更何况他打了大半辈子光棍儿，没女人搭把手，菜都是自己在乡下田里种的，不施化肥不打农药，虽然绿色健康，但长势比不过大棚蔬菜，价格又不能高，所以只好通过扣称来多挣几个子儿，好多攒老婆本儿，早点讨个俊俏的小媳妇儿。
　　送液化气的关叔慢性子那是多年习惯。餐馆搬到长途汽车站对面后，来吃饭的人忒多，有次下午液化气没了，忙打电话让关叔送罐来应急。他答应的倒是爽快，好，立马儿过来！好家伙，这“立马”直“立”到第二天中午才见着他的人影儿，耽搁俺一晚上买卖没做，可不气死俺了！俺上前一把薅住他的胳膊，逮着就是一顿大骂臭骂，骂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骂的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他倒好，仍是不紧不慢不急不躁慢吞吞地边陪着笑，边掏出几百块钱要交给俺：“对不住，兰姐，昨天我接您电话时正送小女儿去诊所，原以为就是普通发烧，送她过去打点滴我就给您送液化气过来，到了诊所才知道女儿是急性肺炎，连忙转到医院住院耽搁住了，抽不开身。我又打电话让儿子关小飞帮您送液化气过来，哪晓得这浑小子半路上被狐朋狗友勾去魂了，踅进赌场里赌了一夜牌九，天亮了才想起来给您送液化气的事儿。小飞回医院时才告诉我，他没脸来这儿见他姨，我骂了他一顿，腆着老脸自己来了。耽搁了兰姐您店里一晚上的生意，这几百块钱，就当是我和小飞那浑小子的一点心意吧。”瞧这话说的，俺心里是又疼他闺女儿，又气他那浑小子，谁在乎这点儿钱呀，甭说现在俺有钱了，就是当年没钱时也不往心里去。哎，当年俺饭馆刚搬到长途汽车站对面，手里紧巴巴的，也就关叔照应俺们一家子，答应液化气的账可以先赊着，待手头转过来了再结。都讲患难见真情，俺可是切实体会到了，人不能忘本儿，韩信受漂母一饭还报千金，就是那蛇儿还知投珠给隋侯哩，俺还能不如长虫不成？关叔是个忠厚人，他小闺女后来平安出院了，他儿子关小飞是个浑不吝的滚刀肉儿，敢拼敢闯胆子大，现在混成电子器材城的大老板了。这么多年关叔一直慢悠悠地送着液化气，俺知道他是慢性子后，就每次都囤着几罐液化气在仓库里备着，再也不怕他慢了。
　　高大妈整天嚷嚷累，牢骚不断嚷的俺耳朵磨出几层厚厚老茧儿。其实她不是累，她是风湿病疼的。本身就上了年纪，又有风湿病，不累才怪呢？俺也心疼高大妈，给她买了防水手套、防水套鞋、防水围裙，她也穿套鞋，也围围裙，偏偏嫌戴着手套洗碗不麻利，觉得洗不干净，戴过几次后搁在一边再也不戴了。俺苦口婆心劝了一次又一次，她倒好，全当耳旁风了。俺劝她，“高大妈，您几个儿子女儿都发达了，不是吃公粮的就是当老板的，又孝顺又恭敬，您又不差这俩大子儿，回家歇着，没事儿逛逛公园溜溜狗，跳跳广场舞再旅旅游多好。”高大妈叹口气：“你别看我老人家的小孩都出息了，心里想着也挺自豪高兴的，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过去家里条件不好，我在饭馆里刷盘子，老伴儿在工地上砌墙，拉扯大几个孩子，累归累些，一家人都聚在一起，心里热乎。现在你看我那几个小孩，一听称呼看名片，什么局长经理董事长，多好听呀！实际上都是面子上的光，骨子里一个字——忙！正值壮年的事业上升期，一个个整天忙开会、忙出差、忙办事、忙业绩、忙公关、忙学习……也就逢年过节有些闲时间，带着一家几口来我这闲人面前露个头，进贡上各种礼品补品什么的，点个卯就匆匆离去。老伴儿在的时候，我还有心思怄个闲气拌个嘴，逛个公园享个清福。这老伴儿一走，房间空荡荡的，我老人家一个人呆着难受；去小孩家过吧，又不招儿媳待见，还不如出来继续刷盘子做事呢。身子累，心里舒坦！”俺晓得高大妈是刀子嘴豆腐心，自力更生惯了，即便老了也不愿给孩子添麻烦。她晓得俺对她的好，表面上她对俺牢骚不断，实际上她加倍儿对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