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台纪事录》梦荒波

3、陨落 流丹，五千

　　流丹刚回到九重天就遇见了寒泽的弟子鲛玉。他是龙王之子，南海龙王和寒泽关系很好，三百年前听说寒泽想收位弟子，立刻把自己的儿子送来了。
　　鲛玉今年一万岁，比流丹还小八千岁。
　　他初见流丹，直接尊敬地问候了句“上神”，吓得流丹弓着身子去拜他：“不敢当不敢当，我就是一小仙，你叫我流丹就好了。”
　　只是鲛玉那句流丹还没说出口，人就被寒泽叫走了。等再见时，鲛玉就已经一口一个“流丹仙长”了。
　　九重天里都把流丹当小辈，只有鲛玉这么叫他，稍稍满足了流丹身为一个草木护理工的虚荣心，他也就默认了这个称呼。
　　鲛玉一看见他就很热情：“流丹仙长，你回来了！”
　　“刚回来。鲛玉，你家神君在哪里？”
　　“我师父现在往生台。我带你去见他？”
　　“不用了，路我熟，你先去忙你的吧。”
　　流丹刚走进往生台就看见蓬莱上神从里面出来，恭恭敬敬问候道：“蓬莱上神。”
　　“嗯，流丹回来了。”蓬莱上神总是对流丹很有耐心。
　　这时寒泽握着卷名册也出了大堂，流丹远远地招呼他：“寒泽，我回来了！”
　　寒泽走近：“都还顺利？”
　　“顺利得很，谢谢你帮我向天后求情，还有，”流丹冲他眨眨眼，“谢谢你的爱马仕！”
　　“我买了新兴的糕点，你来尝尝？”
　　流丹又着重说道：“寒泽，我可是一回来就赶来见你了！”
　　寒泽背对他在柜子里取糕点：“着急见我干什么？你难道着急帮我养鸟？”
　　流丹咬咬牙，一鼓作气：“没有，就是想见。你难道不想我吗？”
　　他以为自己已经说得够直白了，可是寒泽背影一滞，甚至没有回头：“我觉得你应该先去找桃菲仙子道歉才对，上次你们放的火苗复燃差点烧了她的园子。”
　　流丹腾地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寒泽，你……”
　　寒泽却依旧没有转过身来。
　　流丹心里顿时涌起一阵酸涩：“那我先走了。”
　　一路上他都在懊悔，自己不应该如此鲁莽地告白，可若不是寒泽有意，自己又怎么会回应他？是寒泽先做了让人误会的事，现在又来拒绝他，不是很过分吗？
　　他心里想着这些，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桃园，抬头就看见桃菲仙子正坐在树上喝酒。
　　他跑到树下诚心诚意地道歉：“仙子，上次的事真是对不起，我不该在桃园里打架的。希望你可以原谅我。”
　　“流丹上来，陪我喝酒。”
　　流丹坐在了桃菲身边，接过她递过来的酒，直接闷了三大口，绯色立刻蔓延到了脖颈。
　　“流丹，你怎么了？”
　　“不知道。”
　　桃菲醉了，摇摇晃晃地跟流丹撞杯，“这大千世界的烦恼啊，就像月光一样缥缈。既然不知道它是什么，就用烈酒把它浇开了，让它永远消失，这样就不必去管它是什么了。”
　　流丹在桃菲身上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悲伤。
　　他安慰桃菲：“仙子别伤心。”
　　“流丹，我被退婚了。我等了他两万年，等他养伤，等他闭关，等他遗忘。从你还未出生等到你已经失去爱人，我却还在这里借酒浇愁。”桃菲自嘲地笑了一声，“呵，我知道我不如她，可凭什么偏偏她是个死人，她既然已经死了，还有什么资格占着他的心呢？流丹，这不公平，不是吗？”
　　流丹陪着桃菲喝了几杯，有些醉了，可昏昏沉沉间还是从她的话里觉出几分不对劲，什么叫“从你出生到你已经失去爱人”？他突然清醒过来，脑子里好像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仙子，仙子，你刚刚说什么？你说清楚一点！”
　　桃菲却已经醉倒了，靠在他的肩上不省人事。
　　流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寒泽，打算去找他问清楚，半路上他突然反应过来，寒泽也是跟他们一伙的！
　　那他应该找谁？所有人都对他和鹤汀的事闭口不言，找谁去问清这些事？
　　对，天后，还有天后！
　　流丹立刻狂奔起来。
　　鹤汀，鹤汀到底是谁？他们到底有什么关系？
　　“天后娘娘！天后娘娘！”
　　他到了天后宫门口，却被告知天后又去了长灵殿，于是他又立刻朝着长灵殿跑去。他就这样不停歇地跑着跑着，好像在追赶着一个遥远却又触手可及的秘密。
　　他不应该是一个没有来路的草木护理工，他也不应该是那个最特殊的存在，他到底是谁！
　　流丹跑进长灵殿，跪在默默流泪的天后身边。
　　天后看着他的脸，先是不解，然后惊恐：“流丹！流丹！”她一把抱住流丹，“听我的话，好不好，听我的话，回去吧，去找寒泽，别再来找他！”
　　流丹也哭了：“娘娘，求求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吧。”
　　“流丹，流丹你是个好孩子……”
　　流丹再次晕倒在长灵殿，莲花座的脚边。
　　“流丹，你不是要帮我养鹦鹉吗？答应我，你可一定要照顾好它。它还小，不会说话。”
　　寒泽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流丹突然睁开双眼，直视寒泽的眼睛。
　　面对流丹有些疏离的眼神，寒泽的笑僵了一瞬，又重新变得温柔：“你感觉怎么样？头疼吗？”
　　流丹不再看他，半坐起来靠在床头。
　　“流丹。”寒泽声音很轻，伸手抚上他的脸颊，“不要难过，我会心疼的。”
　　流丹把头移开，不许他碰。
　　寒泽僵硬地收回了手，嘴角挂着苦涩的笑。
　　这时屋外突然传来震彻天地的钟声，就像散灵礼那天一样。
　　流丹心里突然有些害怕，两只手紧紧握住了寒泽放在被子上的手，声音很小：“寒泽。”
　　寒泽把另一只手覆了上去：“我在。”
　　风云震颤，外面传来第二声钟。
　　流丹突然紧紧抱住了寒泽，把头埋在寒泽脖颈边。
　　寒泽两只手在半空中不知所措。
　　流丹流泪了，泪水落在他脖颈上，烫在他心上：“寒泽，我喜欢你。”
　　流丹的声音很小很颤，却让寒泽像濒死一般用力回抱住了他。他抱得极紧，像要把流丹融入骨血中。
　　“流丹，五千年了。”他的嗓音喑哑，“你总要离开我。”
　　他吻上流丹的唇角。
　　天地震颤，外面传来第三声钟。
　　寒泽松开了流丹，说：“我去带鹦鹉过来。”
　　流丹懵懂地点头。
　　寒泽慢慢地起身，走到门口回望了流丹一眼，温柔地笑了。
　　随着门关上，流丹心里的窒息感更甚，他靠坐着闭上了眼。
　　突然，风云大变，第四声钟让他猛然惊醒。
　　窗外黑了天，突然一道惊雷响起，刺目的闪电划破天空，门被狂风吹开，发出巨大的撞击声，门外飞来一只五彩的鸟儿，它在风中挣扎，终于进了屋。
　　“寒泽，寒泽！”流丹大喊着连忙下了床，扑过去抱住小鹦鹉向外跑去：“寒泽——！”
　　怀里的鹦鹉说话了，它用着不带语调的声音说起话来：“再见，再见，再见，再见……”
　　过于慌张的流丹在屋外的台阶上摔倒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跑来扶他，“流丹，快起来，没摔伤吧！”
　　他刚站起身，天地间轰然响起第五声钟！
　　流丹突然对着老者哭喊：“百草上神，求你把记忆还给我吧，把记忆还给我吧！求你了，把寒泽还给我！”
　　听到“寒泽”二字，老者也开始颤抖，他说：“去往生台，还有机会……”
　　流丹开始狂奔，狂风卷起他暗红的衣衫，怀里的鹦鹉还在叫着：“再见，再见，再见……”
　　“流丹！”桃菲仙子抓住他，一个闪身就到了往生台边，“快去见他最后一面！”
　　她大力推出流丹，这时第六声钟响起，往生台乌云遍布，流丹在乌云中认出寒泽的银丝白衫。
　　“寒泽——！！”
　　流丹极度嘶哑的喊声穿破雷声使寒泽一颤，站在往生台边的他回头去看，动作一滞：“流丹。”
　　流丹已经跑到了他身前：“寒泽，我到底是谁！你又要去哪里！”
　　寒泽狠狠抱住了他，“流丹，这也是我应有的惩罚，天帝有情，从此我入轮回，天界冥府再无寒泽。”
　　流丹这才意识到自己被点了穴，动弹不得，他惊恐地看着寒泽走到台边，留给他最后一个回眸。
　　随后狂风闪电，雷声隆隆，九重天钟声彻鸣，吞噬了天地间最后的温柔。
　　怀里的小鹦鹉还在不停地叫着,“再见，再见，流丹，再见…”
　　可是，寒泽，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心意。
　　上神陨落，朱峰飞阁主几近崩溃，昏迷不醒。
　　那天，人间乌云密布，不见光亮，九州江河之水一夜之间由漓江而始尽数枯竭。
　　翌日，蓬莱瀑布流水四溅，重新灌满了江河湖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