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
-
海风带来潮湿的洋流,雷声先起,如有实质般由近向远,乌泱泱的天空让人完全看不出来这还只是早上八点。
明明是春雷,是万物复苏的开始,却像投入北欧倒置的漫长的冬令时,寒冷而毫无生机。
闪电划过天际的时候,梁仪正站在医生会议室里,百叶窗切割那道光,只留下一秒,堪堪照在梁仪的脖颈上。
像是知道梁仪会早到,一众门神招呼,他刚到护士站给签完几份老病历,李成明正要跟他开口,可梁仪屁股还没沾上凳子,就被召来这里。
交班还没开始,大门首先就关上了。
面前坐着的,除了科主任,其他的都少见,甚至是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心中的预感和这天气一样,山雨欲来风满楼。
急诊科,这是一个每所医院都放置在一楼的前驱战场,随机的紧急事件要么危及生命,命悬一线,要么迫切影响患者当下的生活,梁仪计算从本科实习,到在这里幸运地留下来工作,整整呆了十年,只是梁医生没料到过,他奉献自己最美好的年月,事业顺水之际,就这么快被撤场。
少有人能感同身受,这么一个从偏远小地方来到首都医科大的穷酸学生,当他十七岁只身一人站在大学门口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以后的路数,这种沉没成本太大,以至于他奉出全部热情。
医院的秩序,规则,患者是上帝,家属是上帝,天使附庸着这里的一切,生命点在这里被慢慢补齐的同时呢,人们眼里只会盯着达到百分百的数字,那就是奉上天坛的神医,而风险是不可避免的,但恰恰少有患者能欣然承担,而这一切都压在了手术台上的天使身上,
失败便是折翼。
面前的王主任合眼默默叹了口气,“梁仪啊,咱们今天来不是要谈之前患者投诉的事情,”主任的手往旁边介绍道:“这位是FX研究所的主理人,他们一直有跟我们医院合作,而且长期以来非常希望有能力者能够加入他们的团队。”
一直以来他都有试图和王月进一步收集证据,但这老狐狸老谋深算,光这一件事,站在高位的人根本从发生就想好了如何摆平后期的变数。
以至于他们进展有限,匿名信石沉海底。
如今,更是要把他踢得越远越好。
“我不瞒你,你是我最看重的学生,从前他们跟着软磨硬泡要你来着,我最舍不得的。”偌大的空间里回荡着他几声干笑。
最看中?他不需要!这种人的赏识,平白让人恶心,更显得自己是个笑话。
外面,云层兜不住滔天的洪水,刷刷倾盆,热烈地滚向地表最低处,把污浊都搅动开来。
梁仪明白,却还是坚持说道:“目前我还没见到我的停职公告。”他说着肯定,但面前坐着的这些人,脸上却没半点认同的表情。“我还有病人……”
尴尬好几分钟,僵持不下的王主任首先打破这宁静,“小梁,这事只是考虑,这里有他们研究所的具体项目,你可以看看,但绝不能外传,有什么想更进一步了解,这是埃里克的名片,联系他对你未来更广阔的发展很有帮助。”旁边有个西装革履的外国人点头,以示默许。
办公室里的人散了,这只是第一次。
梁仪拿着手里的册子,有一本专业内科书那么厚,心里嘲讽着,还真是够信任他。
梁仪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登入自己的工号,点击,毫无反应,梁仪连点数下,鼠标都要被他给碾碎,他看仔细看到红色感叹号提示,工号无效。
他叉掉提示,仔细核对两遍自己的号码,密码,验证码,无误,登入,旋转,结果仍然一样。
此刻大雨席卷满城,连段愈开着他的迈巴赫在高架桥上也只能龟速挪动,而他幽怨地看着坐在后排的管家。
他可真是如坐针毡,段愈的眼神恨不得刮了他,但好在他老脸够厚,赖着不走。
段愈花了三天时间,呆在沁园,做完数据分析,交了报告,也就是老实呆在家那几天的假象,让管家以为他能安安心心跟高中一样。
但不可置否的是,段愈已经研一,虽然不会再像高中一样翻墙走壁,可合情合理的事情,管家也没办法强制阻扰。
但他必须跟着。
原本是管家要开他常接少爷的那辆送人过去的,段少爷非要开自己的迈巴赫s680,也就去个医院而已,不至于非得……
少爷的一车库的爱卿,他只对这辆s680最钟情,少说也比其他各种他爹从国外给他飞的运回来那些加起来都开的次数多。
蒋辞迎也喜欢借他车,其他的都行,唯独这的宝贝,不知道他爹有没有坐过。
不过,管家毕竟是手下,少爷俨然成年,他爹都不亲自管着,人只能做到分内事,也算是拼了这老脸啊。
段愈最不喜欢别人开他的s680,任何人都不行,而副驾当然也不行,可管家还是蹿上了车。
段愈暗想,这老骨头还是那样身手矫健,以前他翻墙也总能提溜住他,虽然现在段愈比他高出半个脑袋,那样不体面的事他也就少干许多了。
原本管家是要进后备箱的,毕竟坐后排也不符合他身份,搞跟踪那套又不能光明正大进去跟着少爷,只好先上车再说。
因此,原本段愈半个小时前就该出发,现在遇到早高峰,再加上强降雨,高架桥上密密麻麻的车辆,堵得只有桥下的江水在流。
管家只是规规矩矩坐在后面,看着前方没说半句话,段愈只好拿出手机先预约个号,可是找了半天也没翻到梁仪的名字,一个小时前发的微信也石沉大海,奇了怪了这鬼天气。
连绵的车头,雨刮器有节律地一哒一哒,连世界都只能慢下来。
“少爷,还是让我来开吧?”虽然很冒犯,但哪有自家少爷开车,下属有手有脚坐老板位置的道理。
段愈只是睨了他一眼,便目视前方缓慢地挪。
彼时,管家口袋里的电话响起来。
他只好悄悄看着来电显示,不出意外地,是段董事长。
“董事长。”听不清电话那头的声音,个老管家手机质量还挺好。
“嗯,少爷在。”
没了后话。
呵,估计每天这个时间点都来查岗,只是今天这管家刚好在他车上。
在大洋彼岸,现在刚好是公司下班时间。
“我爸清明节回来吗?”段愈冷不丁开口道。“怎么不当面给他汇报我又去医院?”
管家欲言又止,其实双方心知肚明,段崇祯已经两年没回来过,连个借口都懒得编。
虽然爷爷身体尚好,但或许今年能见到父亲呢?
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时,段愈觉得他肯定是疯了,他见到又怎样?不吵架都是小概率事件呢。
连绵的白噪音没能让人静心,只催人产生许多不切实际的泡沫。
要不是上次地震救援出发前,他回了趟老宅,听爷爷絮絮叨叨自己那不听话的儿子,他才懒得提他爸。
爱上哪上哪的人,就不应该把他生出来。
在拥堵的雨里,他无端地漫想,母亲该是个怎样的女人呢?他确实在很多年一直都没停止过幻想。
只是总浮现的只有男人,保镖,医生……
他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沁园,他翻箱倒柜这么多年也没有见过她的照片,老宅有一间上了锁的屋子,那里一定就有他要的答案。
段愈从夹克内兜里取出一张卡片,是段崇祯的医保卡,上面的照片还挺显年轻,其实到现在也才四十来岁而已。
到了医院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不过正常门诊还是拥挤得要命,而段愈一个正常得不能再健康的人,旁边还跟着个保镖一样管家,直奔急诊科找梁医生。
服务台三个护士轮着三列长长的对伍,要量血压的,定要挂哪位神医的号的,找不到这找不到那的,闹闹哄哄一片。
好在护士们专业素养极佳,很快到了段愈,“我找梁仪医生,他今天在哪边?”
“可能在办公室,他最近没有排班。”
段愈听到后,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辗转几个办公室终于找到梁医生,他跟正电脑前忙着黎娟护士聊天,“连着上快24小时了,怎么还有你的班?”
黎娟眼皮都懒得抬,生无可恋地讲:“昨晚上喝了23号床家属非送的咖啡,精神得很。”
梁仪正要劝,旁边段愈慢悠悠走过来靠着台子,“早上好。”
黎娟瞬间抬起头,明晃晃太阳一般的段愈哪里还有堵车时的怨气样儿,对着黎护士的脸上都心花怒放,“早上好,不过我快下班了,你来找梁医生吧?”
段愈也没否认,自然而然给梁仪打招呼,“本来想给你冲业绩,挂个号,可惜今天梁医生不坐班。”
黎娟欲言又止,梁仪同她对上一眼,便心中明了。
“恢复的怎么样?”梁仪只是淡淡地开口,看了眼段愈身后的管家,边说边往办公室走。
今天不对劲,手机信息没有回,眼神里也没有之前那样的光,难道是天气。
段愈跟着解释道:“我来开点抗过敏药,以防万一,你这里我最清楚,梁医生也清楚,你说是吧。”
“段愈,小孩子误食一次可以理解,成年人该随身备药以防不测,你当我三岁小孩?”梁仪知道他故意,只是这次最后告诫,不要不把自己的生命不当回事。
段愈应该从小就有受到过叮嘱,不然如何安全地活到现在,随便一次都能休克乃至有生命危险的事情,他不可能不知道。
“拿医保卡去窗口挂个号,挂李成明医生。”梁仪坐到电脑前打开小李的工号。
段愈把医保卡给管家,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管家拿着董事长的医保卡,左右也不是个事儿,只好挂了上去。
段崇祯估计马上就能知道。
从前,不,可以说是除了地震那一次,在他一直被控制的生活里,每一次生病,他从来没有来过医院。
平常他不轻易生病,只有那一次意外。
梁仪看着待诊病人界面,跳出来一个段崇祯。
他看了坐在一旁的段愈,身着黑色冲锋衣,拉至唇下,梁仪与他对视,明亮朝气的瑞风眼,头发有些潮,估计是外头漂泊的雨,光顾了些在他身上。
“你没拿自己的卡?”
“这是我爸。”段愈指了指电脑上的名字,“当给我爸开?”
“学生医保报销低?我看你也不像看不起病呢?”
虽然说是正规医院,但他梁仪登着李成明的号给段愈他爹开药,乱七八糟的线缠着梁仪,他呼出口浊气,迅速填写病历,开好需要常备的药物。
“你父亲蛮年轻的。”
“确实,有机会让你见见。”
莫名其妙。
点击,开单,打印,不过两分钟。
“我没开玩笑。”段愈明示暗示,梁仪只想不跟小孩子一般计较。
梁仪再次抬眼看过去,“下不为例。”给处方单盖上签名章。
“多谢梁医生!”
“以后还是少见面为好。”
“我争取不见梁医生,只见梁仪。”段愈说完就往门外走去。
当年段愈因地震出事后,住院三年的病历档案在他成年后想要调查却完全消失了。
准确来说,他除了刚出事时,由于事发紧急被送往省人民医院,病情稳定没多久就被转入了段崇祯名下投资控股的私人医院,在那的资料更是无法查证的,但也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段愈在那里第一次见到只是实习生的梁仪,除此之外,其他关于段愈的主治医生人员,在那一年后都相继调离,与这同时消失的,还有父亲的贴身秘书,那个代替段崇祯来照看他伤势的人。
此人明明跟随多年,在那病床上却超乎寻常的关心他,这么一个对段崇祯忠心耿耿的人,竟然在他转院之后再也没见过。
段愈冥冥之中觉得,这里头一定暗藏着阴谋诡计,又庆幸没有波及当时年轻的梁仪。
段愈此刻拿着父亲的名头挂号,既是挑衅,也在暗示,他该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