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日志[gb]》太常拨子

38、一窥旧怨 孽镜潭的杀

　　鱼合生望向石穴深处，纯粹的未知。他不喜欢失去掌控的感觉，但筹谋了这些时日，若此时退却，功亏一篑，再要一举扳倒丹阳便难了。太上皇连日卧病，大限将至，临了总要见一见丹阳。依她的性子，若再得了入宫的机会，不坐上那个位子必不罢休。

　　到了那时，他又该如何？

　　他握紧了拳头，洞中阴冷，额上却有汗珠落下。

　　“郑国公不必勉强，若是怕了，大可打道回去。多赏我些渡钱便是。”柳颇梨笑道。

　　鱼合生咬一咬牙，“既至冥府，哪有回去的道理。”他轻嗤一声，“走！”

　　船慢慢悠悠地驶入狭窄的隧道，陷入更彻底的黑暗，隐约有清淡的香气扑鼻。

　　船驶出洞口时，才浮出些零碎的细光。鱼合生远远瞧见岸上有一白衫女子，待近些了，便见她身上的襦裙并非纯白，其上有条条红丝，是早些年西域时兴的破裙样式，她手中提着黑黢黢的一个圆球。

　　只听“嗵”的一声，那只圆球掉进了水里。柳颇梨停下划船的动作，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鱼合生会意。他二人尚在暗处，白衫女子显然没瞧见。她兀自在岸边跪下，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口中念念有词。少顷，那女子用铜勺舀了几勺潭水倒入脚边的陶罐，便起身抱着罐子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直到听不见，那人走远了。柳颇梨突然问道，“郑国公水性如何？”

　　鱼合生眯起眼，不知对面是敌是友。她问这样的问题，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求他，二是杀他。

　　“我若说不佳，柳娘子可会推我下船，将我溺毙？”
　　元和三十七年的一个夏夜，丹阳公主欲将他溺毙在太液池中。

　　早在她将他贬去掖庭局时，他就知道她将他视作耻辱，可他没想到丹阳竟如此绝情。那夜，三个壮实的宫人手执带刺的木棒，把他从睡榻上拖下来，一把套上麻袋打个半死。

　　“骚狐狸，给我狠狠打！”那些人阴阳怪气，一边拧在他尻上，“毛都没长齐就知道勾引公主了，不要脸的下贱货色。”

　　那些人将他痛打一顿后，他听到另一个声音，沉定中透着狠绝，“这贱奴洗坏了史女官的衣物，该如何处置，不用咱家多言吧。”

　　冰冷的湖水灌入口鼻，他被死死按进水里，听不见岸上的声音；那晚若非太子兴起夜游太液池，又大发慈心救下他，他早便成了一只无名无姓的水鬼。

　　柳颇梨见他心神不定，便趁机从拈了几滴水朝鱼合生面上洒去，继而催动法术，追问道：“你深夜造访此处，可是奉了圣人的密令？”

　　鱼合生只觉眼前几道银光劈来，目中所见皆影影重重，一时间心神俱散，木然点点头。

　　“为何而来？”

　　“平康坊秦六家处系多起失踪案，疑此中暗藏阿琴支旧部。”

　　“这倒不错。”柳颇梨眼珠一转，又问，“可与丹阳长公主有关？”

　　此话一出，柳颇梨便觉脖颈上一片凉意。鱼合生的短匕已经架了上来。

　　他眼风一扫，似笑非笑，“柳娘子，管好你的嘴，好奇害死猫。”

　　柳颇梨撇见他手掌上新鲜划开的伤口，鲜血淋漓足有三寸之深，即知自己的幻术已破，却心生佩服，“对自己这样狠，难怪郑国公能坐到这个位子上。只可惜棋差一招，终归还是败在丹阳公主这根软肋上。”

　　“胡言乱语。不论你是人是妖，我劝你离长公主和圣人远点。否则——”刀锋又压紧了几寸，只消轻轻一划就可见血。

　　便在此时，船突然动了起来。二人皆是一惊，低头一看，水下密密地映现珍珠大小的绿光，逐渐聚集起来。

　　木船蓦地开始剧烈震荡，柳颇梨暗道不好，血腥气将这些绿珠引了来。

　　眼见那些绿森森的虫群自水中蔓延上船，鱼合生蹙起眉头，挥了挥手，“你又使了什么把戏？”

　　话音方落，他忽觉身体一轻，竟被一股力量拖入水中。潭水可真冷呵，和那晚太液池里的水一样冷。他又呛进几口水，不甘心就这样沉下去，毕竟当年的仇恨他还没有忘却。

　　眼看水线便要没过头顶，命悬一线之际，有什么东西钳住他的双肩，将他带离水面。

　　鱼合生睁开眼，只见头顶悬着一巨大的鸟喙，登时两眼一闭，吓晕过去。

　　柳颇梨将他丢在一块干燥的岩石上，又变回了人身，见鱼合生过度惊厥失去意识，不禁调笑道，“还以为多厉害呢，堂堂郑国公，这么不经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