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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众里寻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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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七日,苗泽回到梅河市,去见一见前夫和孩子。
车窗外基本是皑皑白雪,一片刺目的白,只有寥寥几座黑灰色建筑点缀,苗泽看了看又把窗帘拉上了,他感觉身体非常不舒服,车厢里的泡面味,烟味等混在一起,再加上列车一路颠簸,苗泽感觉自己几欲呕吐,然而胃里空荡荡的,只是绞痛得难受。
苗泽这次回梅河市的原因之一就是他的身体需要静养。由于过去他长期待在实验室里,有时投入了连饭也懒得吃,熬通宵更是经常发生,不规律的作息使得他的身体过早透支,急需一个地方好好休养。
梅河市作为帝国一线城市之一,医疗条件自然优渥,同时也有不少旅游胜地,选这里算是物有所值的一次旅行。
然而,作为一个前联邦人,苗泽不得不经常受到来自帝国内部的审查,在这紧张的大背景下,如果不是他那个前夫的身份,再加上omega的身份标识,苗泽恐怕会受到更严峻的歧视。
想到这里,苗泽裹紧了被子,甚至把大衣也盖上。
他慢慢开始回忆这割裂的前半生,如果不是战争,他就不会碰到康兴,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想到这里,他不自觉攥紧了被子。
其实,最初接到康兴的极力邀请时苗泽还是调整好心态的,这次邀约完全可以当作梅河市寒假游,他的亲人朋友基本四处零落,可以说是孤身一人,刚好研究所撤销时给了他一笔可观资金,也足够他几年衣食无忧。
但是,在重复不休的车轮与铁轨的碰撞声中,他逐渐意识到他将要去往一个十分尴尬的地方,那里有一个“麻烦”的前夫。
苗泽心里很自然地紧张起来:对这种事情他真有一种立刻拎包下车的冲动,他心里天人交战,翻来覆去就是没法休息。
他索性坐起来,开始检查自己的新手机——为了保密,过去研究所的一切都被没收了。
这时康兴刚好发来好几条语音。
苗泽下意识地点了进去,出于某种心理他选择了转文字:
“你还有多久下车”
“行李多不多,拎得动吗”
“我在东出口等你,你穿什么颜色衣服说一下,我找你方便些”
“你不用订酒店,我收拾了房间出来”
“你吃过了吗”
一连串字符直接爬满屏幕,苗泽干脆简短地打字回复道:“没事,实在不行我会打电话的,我没吃。”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但很快又一条语音发了过来:“好的,不急,我会找到你的。”随后是一个笑眯眯的表情包,苗泽看着那个滑稽的龇牙笑,心里更是堵得慌。
他喝了点热水,感觉舒服点后设好闹铃便再次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休息。
康兴看了看对话,他倒是习惯了苗泽的简短回复,他很想听到苗泽发语音或者打个电话,很想听听苗泽的声音,可是以苗泽的性格做这种事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家里那架等身镜难得被彻底地擦了一遍,康兴在镜子前来回反复地折腾着装仪容:他很仔细地刮了胡子,光溜溜的下巴至少不会扎人;既然是接人就不能穿得太寒碜,可是太花哨的话苗泽大概率会吓得跑回火车上,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地穿点深色的吧。
最后,他在喷不喷香水之间游疑了一下,最后选择尝试喷一点,毕竟是他之前特意挑的,按照导购的说法:Alpha男士喷上这个对Omega来说很有吸引力,而且不熏人,也许对比较敏感的苗泽来说很合适。
光是准备行装就花费了不少时间,在这忙碌的间隙里,他和苗泽的孩子——苗旗,却意外地轻松,事实上,由于康兴没功夫管他,苗旗已经偷偷摸摸玩了好几把游戏。
“小旗,收拾好没有?”康兴提高了声音,但并不生气,他对苗旗平日里要求比较严格,这时候放松一下也没什么。
苗旗极不情愿地把眼睛从屏幕上移开,抱怨道:“爸爸你先忙好再叫我行不行?你一整天在家里丁零当啷地磨蹭,半天挪不出门!”
康兴看了看挂钟,还有一个多小时,算算路上的时间也差不多了,便说道:“好了好了,这次真的要出发了,你到时候见到妈妈的时候要问好知不知道?”
苗旗立刻别过脸去不吭声了。
他感到很别扭,那个叫苗泽的人从来不回家里看他,甚至都是靠照片相册里模糊的影子想象现在的样子。
康兴有时总会说苗旗哪里哪里像苗泽,可是苗旗一点也不想听,自从苗泽要来,这个名字已经牢牢占据家庭话题中心,无论他问什么有关的消息康兴都说好。
但是,苗泽要真的有这么好为什么不回来看看他,每次过年不是跟爸爸两个人待一起就是去奶奶家。这十年来,苗泽连个电话都没有打过,他甚至无法描摹出这个“陌生人”的声线和语气。
康兴叹了口气,他摸摸苗旗的头,说:“别闹了,我去接妈妈,你自己在之前那个乐园跟别人玩一下,行吗?不要跟陌生人走,知道吧?”
苗旗极不情愿地哼了一声,抱着游戏机拖着步子跟上康兴。
把苗旗先放在儿童乐园后,康兴赶紧往出站口赶。
他尝试着打了个视频电话,苗泽没接,打过来一行字:“马上下车,在收拾。”
他立刻回道:“人多,我担心我找不到你。”
“没事,实在不行打电话联系。”
康兴立刻发了个高兴的表情,苗泽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发。
苗泽手忙脚乱地把行李箱推出来,他手心已经微微沁出汗水,手指机械地抓着拉杆,随人流移动。
四周都是一张张陌生的人脸在蠕动,焦急的,欣喜的,冷漠的,千篇一律地发出嗡嗡声。
在人群中,人们往往会有一种奇妙的矛盾感,既有身处大集体中的安心,也有对群体过度包拢的厌烦。
苗泽就处在这矛盾里。
真是吵闹啊,这怎么找得到呢?
苗泽握紧手机和证件,看来只能随便找个旅馆下榻了。
突然,一股怪力牢牢钳住他的胳膊,苗泽浑身都战栗起来,这个,到底是谁?他想甩开,可那只手竟更加用力,直直将他往后拽。
他强迫自己回头看,动作很慢,先是路人的侧脸,然后是墙壁,再然后,是康兴。
康兴热切地注视着苗泽,一刻不肯移开目光,他从那些不同的面部轮廓里努力辨认着与记忆中相似的侧脸,最终找到了那个曾经跟他一同在结婚证上的人。
苗泽咽了口唾沫,转动眼珠去看墙壁上的宣传画,墙上是帝国的各种建筑奇观,他发觉自己腿有些颤抖,几乎要站不住了,只是倚着行李箱。
但这唯一的依靠也突然失去了——康兴另一只手从他手里拉过行李箱,苗泽险些跌倒,康兴两手都很忙碌,又是扶他又是拉行李箱,还得跟着人流往前走,不然得成为一个拥堵中心。
康兴对此很是自豪,他的目力一如多年前那样精准无误,总能找到苗泽。
这是一个不错的开头,他想,只要多多接触,应该能让苗泽说些话,更方便后续步骤。
两人默默并排走着,一直走到了出口。
苗泽两手空空显得有些无措,他不能抢回行李箱,当然,也没有这个把握;不过,有必要把关系跟康兴弄得这么僵吗?毕竟他还蛮主动的,所以……
“我们先到这附近商城吧,把孩子接过来。”康兴担心苗泽没听懂,又补充一句道,“我之前怕苗旗无聊,先把他送到这里玩一下。”
……
苗泽没说话,他只是点点头。
所以,他到底该怎么调整步速?康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慢一步,时不时看看他,偏偏苗泽天生对旁人的目光比较敏感——当然,也可能是康兴不太遮掩,苗泽被看得浑身毛毛的。
如果自己走快了又不知道路线,走慢了康兴可能会催促,于是两人就这样一点一点地移动,你等等我,我等等你,就这样一路蹭到商城。
也许是临近年关,很多人出来置办年货,商城里人头攒动,到处都是拎着大包小包的人团。
苗泽过去一直待在安静的环境,突然接触这么多吵闹的场景,他只觉得连心脏都随着嘈杂的人声微微共振,有种说不出的心慌。
“你想买点什么吗?”康兴看了看周围一家家服装店,调整一下语气,问道。
“这里面有点热,开了暖气。”
“是的,暖气很足。”
……答非所问,两人一时间谁都没接住话茬。
“买件衣服吗?你带回来了保暖换洗的衣服吗?反正过年也要换新衣了。”
“不用,我有。”
“那买点吃的?洗漱用品什么的你有吗?”康兴绞尽脑汁试图找点话题。
“……要不还是先把苗旗接回来吧。”
“对,对,先把小旗接回来,就不在路上耽误了。”他顿了顿,说道:“小旗也很想见你。”
很遗憾,这句话是谎话。嘴上这么说,康兴心里也没底。
苗旗一直是康兴一手带大的,虽然有时会请保姆在上班时间照顾,但苗旗也已经习惯了这个两口之家,康兴也无法认真跟孩子解释自己的感情问题,只能一拖再拖。
苗泽现在还不知道的是,对康兴来说,这个孩子的意义更加不同寻常。苗泽在生下苗旗后就离开了,康兴为此一直消沉很久。事业上,他仕途不顺,晋升无门;感情上,去找了苗泽好几次都被远远避开,总是见不到人。
有那么一刻,他是真的想做点极端举动了。暴躁绝望的情绪如困兽般在他大脑里横冲直撞,一贯坚守的理性几乎摇摇欲坠。
然而,当他满腹牢骚地回到家,正要把怒气撒在门上,准备狠狠摔上时,照顾孩子的保姆阿姨很没眼色地抱着孩子迎上来,也许是想邀功,也许只是单纯的喜悦,她高兴地说道:“康先生,您的孩子已经可以说‘爸爸’了!”
仿佛是为了证明她的话,苗旗在襁褓里很响亮地叫了声:“爸爸!”然后咯咯傻笑了起来。
一连数天的阴霾,那些忧郁怨恨的片段,好像春水融冰一样,无声地化开,融入江海。
康兴接过襁褓,看着怀里孩子那无知无忧的笑容,不禁眼眶有些发热。送走保姆阿姨后,他看着这个一出生就被抛下,连自己也不怎么关心的孩子,在心底坚定地说道:“我一定会全心全意地抚育你,不会让你缺少任何一份爱,直到,直到我们一家能够再次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