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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对她好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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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过后,沈青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飘着。
走路飘,剁肉飘,连睡觉都飘。
梦里全是阿酥踮起脚亲她的样子,醒来能对着房梁傻笑小半个时辰。
娘看她这样,脸色更沉了。
虽没说一句,但吃饭的时候却把碗筷摔得叮当响,摔完了又闷头扒饭,一句话不说。
沈青知道娘还在拗着。
但她不急,阿酥说得对,慢慢来。
可她忘了,这世上除了娘,还有别人。
——
那天下午,沈青正在给客人割肉,突然听见陈婆子那边吵吵嚷嚷的。
她抬头一看,几个婆娘围在一起,中间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得还算体面,就是脸拉得老长,正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
沈青没在意,继续割肉。
但那声音越来越大,往她耳朵里钻:
“……就是那个哑巴!不要脸的,勾搭人家大姑娘……”
沈青手里的刀顿住了。
“我早就看出来了,天天眉来眼去的,当谁看不见呢……”
“可不是嘛!两个大姑娘家,腻腻歪歪的,像什么话!”
“要我说,这种人就该撵出咱们镇子,省得带坏别家闺女……”
沈青的刀剁在案板上,砰的一声响。
那几个婆娘吓了一跳,扭头看她。
沈青没抬头,一刀一刀剁着肉,剁得案板直颤。
那妇人撇撇嘴,声音更大了:“哟,说谁谁知道,心虚什么呀?”
沈青还是没抬头。
但她的脸已经白了。
——
那天收摊后,沈青没去后街。
她在自家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进了屋。
娘正在做饭,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今天怎么这么早?”
沈青没吭声,坐到灶前帮着添柴。
娘看了她一眼,也没再问。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映得沈青的脸忽明忽暗。
她想着那些话,心里只觉烦闷气恼。
她自己倒是不怕。
从小到大,什么难听话没听过?
杀猪的闺女,野丫头,没个姑娘样…………
这种不痛不痒的话,她早听惯了。
但阿酥呢?
阿酥那么软,那么安静,听见那些话该多难受?
她想起阿婆没了以后,阿酥一个人守着那间铺子,一天一天地做饼,一天一天地等人来买。
好不容易有人陪她说说话了,现在却因为她,被人戳着脊梁骂。
沈青的手攥紧了柴火,攥得指节发白。
——
第二天一早,她去出摊。
走到集市口,就看见挽香斋门口围了一圈人。
沈青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
拨开人群,她看见阿酥站在柜台后面,脸白得像张纸。
柜台前面站着个婆娘,就是昨天那个妇人,旁边还跟着两个帮腔的。
“……我说错了吗?”那婆娘叉着腰,“你自己说说,成天跟人家大姑娘眉来眼去的,是个什么路数?”
阿酥没动,就那么站着。
“哑巴了?哦对,你本来就是哑巴。”婆娘笑起来,“哑巴还这么会勾引人,也是本事。”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沈青的血往脑门上涌。
她拨开人群走进去,站到阿酥前面,把那婆娘挡在外头。
“你说谁呢?”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但压不住里头的火。
婆娘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又站稳了,上下打量她一眼:
“哟,护上了?我说错了吗?你们俩那点事,谁不知道?”
沈青攥紧了拳头,她记得阿酥说过,不能动手,动手就输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我们俩什么事?”
婆娘愣了一下,又撇撇嘴:“什么事你自己不清楚?”
“我不清楚。”沈青一字一句,“你说清楚。”
婆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说什么?说人家两个姑娘走得近?走得近犯什么法了?
沈青盯着她,眼睛亮得吓人:“你要是能说出个一二三来,我沈青认。要是说不出——”
她往前逼了一步,“那就是你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
婆娘被她逼得连连后退,脸涨得通红。
旁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有几个已经转身走了。
婆娘看看四周,知道自己讨不着好,啐了一口:“行,你们行。我倒要看看,能得意几天!”
说完转身就走,走得飞快。
人群慢慢散了。
沈青站在那儿,等人都走光了,才转过身来。
阿酥还站在柜台后面,脸白白的,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她看着沈青,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沈青伸手,隔着柜台,握住她的手。
阿酥的手冰凉冰凉的,在抖。
沈青攥紧她,一字一句地说:“别怕。”
阿酥点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柜台上。
——
那天晚上,沈青没回家。
她跟着阿酥去了后街,进了那个小院子。
阿酥坐在石板上,抱着膝盖,不说话。
沈青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月亮升起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过了很久,阿酥动了。
她拿起石板,写字,写完递给沈青:
“她们会一直说。”
沈青看着这四个字,心口疼了一下。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让她们说。”
阿酥又写:“会影响你家的名声。”
沈青写:“名声值几个钱?”
阿酥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她再写:“你娘呢?”
沈青的手顿住了。
阿酥低下头,把石板收回去,抱着膝盖,不说话了。
沈青看着她的侧脸,月光底下,白得像瓷器,薄得透亮。
她伸手,把阿酥拉进怀里。
阿酥的身子僵了僵,但还是靠在了她肩膀上。
沈青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闻见那股淡淡的酥饼香。
她开口,声音闷闷的:“我娘那边,我去说。”
阿酥没动。
“你别管那些婆娘说什么,她们爱嚼舌头让她们嚼去。咱们过咱们的日子。”
阿酥在她肩膀上点了点头。
沈青把她抱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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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青回家。
娘正在做饭,看见她进来,锅铲都没停。
沈青站到灶台边,看着她翻炒,看了很久。
娘被她看得不自在,瞪她一眼:“看什么?”
沈青开口:“娘,我想跟你说个事。”
娘的手顿了顿。
沈青深吸一口气:“我要跟阿酥过日子。”
锅铲啪的一声掉进锅里。
娘转过身来,盯着她,脸沉得像要下雨。
“你再说一遍?”
“我要跟阿酥过日子。”沈青一字一句,“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要跟她过。”
娘的手攥紧了锅铲柄。
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但压不住里头的火:
“你疯了?你知道外头现在传成什么样了?你知道人家怎么戳咱们脊梁骨?”
沈青说:“知道,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娘的声音高起来,“你爹也在乎!咱们沈家在这镇上几十年,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嚼过舌头?”
沈青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但她没躲,也没软。
“娘,你从小教我,做人要实诚,要对得起自己良心。”
娘愣了一下。
“我现在要是为了名声,把她扔下,那我成什么人了?”沈青反问。
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锅里的菜糊了,一股焦味飘起来。
娘转过身,把锅端下来,放在灶台上。
她背对着沈青,站着不动。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闷闷的:“你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
沈青的心往下沉了沉。
娘说:“但你记住,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以后受了委屈,别回来哭。”
沈青看着她的背影,眼眶热得发烫。
她走上前,从后面抱住娘。
娘的身子僵住了。
“娘,”沈青把脸埋在她肩膀上,“谢谢你。”
娘没动,也没说话。
沈青感觉到,她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就那么一下。
沈青的眼泪掉下来。
——
第二天出摊,沈青去得比平时晚。
走到集市口,她看见挽香斋门口站着个人,是娘。
娘正站在柜台前面,跟阿酥说话。
沈青的心跳漏了一拍,快步跑过去。
跑到跟前,她看见阿酥的脸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手里攥着个油纸包。
娘转过身来,看见她,哼了一声:“看什么看?买饼不行?”
沈青愣住了。
娘把油纸包往她怀里一塞:“拿着。她做的,比我做的好吃。”
说完转身就走,走得飞快。
沈青低头看怀里的油纸包,又抬头看阿酥。
阿酥看着她,眼里的泪还没干,但嘴角弯着,弯出那点梨涡。
“我娘……”沈青开口,嗓子堵得厉害,“她说什么了?”
阿酥拿起石板写字,写完了递过来。
沈青低头看。
石板上写着一行字:
“她说,对她闺女好点,不然饶不了我。”
沈青看着这行字,眼眶热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阿酥,傻笑起来。
阿酥也笑了,笑得梨涡深深的。
太阳升起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烘烘的。
远处,娘的背影已经走远了,走得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沈青想,娘这辈子,大概都不会说软话。
但她来了。
这就够了。